“皇后,慎益自思大人为人恭良俭让,平日不见有嫉恨他之人;况且,大人位高权重,身份贵殊,若谋害他,一旦被检,则是灭门之祸,谁又会不顾这一切而痛下毒手?然则,如思大人一旦故去,彻查此事可能造成的后果,慎益不禁锋芒在背,且对于夫君的死因,似乎也若明若暗有了回答。”
“会有什么后果?”
“只要皇上下令彻查,不外乎两种后果。第一,怀疑大人乃臣妾所害。”
萧皇后的眉棱轻轻挑了一下,这女子,竟如此聪慧直白!
“娘娘,臣妾平日和大人最为接近,如要彻查,臣妾必首先不能洗脱嫌疑。若是怀疑臣妾,或发现有关证据,臣妾虽身份鄙薄,但难言辽宋之间,全然不可能再起争端。”
“自檀渊盟后,两国已近三十年和睦相处,可是,对于当初先帝和慎益的父皇之盟约,两国朝中皆有不悦之声,此次若臣妾有谋害夫君之嫌,就可能成为争端再起的口舌,到时生灵涂炭,两国百姓遭殃。而两国近年来刚刚兴起的贸易,则又会功亏一篑,实非慎益所愿。”
檀渊之盟,以宋少量赔款而结束,宋朝庭上下,许多主战大臣多有不满,而辽国中的一些官员,也不悦于辽国兵强马壮却偃旗息鼓之举。不过,萧皇后却知道,升国公主是绝对的主和派,并极力赞成两国贸易,当年也是因此,才结识了萧延。本来皇后心中对慎益存留的一丝怀疑,经这番解说,便也就消逝干净了。
“其二,皇后娘娘,您自思若枢密院中一小吏,抑或是府中一仆自认了此罪,娘娘会想什么?可是想,必对此人继续拷问,查找幕后主使?”
萧皇后沉默,心中却不由承认,确乎如此。
“娘娘,这其二,就是怀疑朝中大臣有图谋不轨者,这一来,便是让朝中人人自危。况且,酷刑之下,难免有软弱之人胡乱招认,到时,岂难保有人蒙冤,酿成亲者痛之事呢?退一步,那些忠贞之臣受到怀疑,岂不让他们寒心?”
轻者痛、则仇者快,萧皇后通晓汉学,已渐渐尝出话外之音。
“娘娘,南院官吏,汉人居多,加之现在疫情仍未消退,如果继续彻查大人的死,必然使更多的人受到牵连,到时一旦出现混乱,后果怕是难以收拾。轻则,辽国南境瘟疫扩散,民不聊生,重责,则汉臣寒心,辽宋结怨,烽烟再起。”
萧皇后的眼光已转为柔和。
“公主,你且平身,坐下说。”
心知皇后已经被说服,慎益谢恩,起身。
“公主,那依你之见,谁会藏此祸心?”
“皇后,臣妾不敢胡妄猜度,只是臣妾自思,大人之亡故,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确被他人所害,此人的目的,恐怕是期盼皇上彻查此事,引起政局动荡,之所以选择大人,恐怕正因为他的身份;二是因染疫病故去,可是有人却借此故意造谣,希望生出事端。”
身份,萧延的身份,不仅是大辽重臣,大宋驸马,更是皇后之兄。萧延一死,皇后悲痛之下,可能行为过激;也可能让皇后对臣子产生怀疑,嫌隙一生,则后患无穷。四年前太后意图废皇上另立新君,虽然被及时阻止,但毕竟母子牵心,去岁皇上又将太后接回宫中,但太后为人狠毒,难保不再兴风作浪;而皇弟耶律重元,虽然在四年前选择效忠皇上,却始终是一个看不透的角色,每每想到他心中总是不安定;朝局看似稳定,其实波涛暗涌,加上瘟疫使国家惶恐,延哥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当……
思及此,萧皇后竟感到背上激灵,想必是出了冷汗。
会是谁?我已是失了镇定,若非这女子之言,恐怕真的会……
萧皇后取奶茶啜了一口,让自己平静下来,温言道:“慎益,其实,若撇开国家身份,你是本宫的嫂嫂,可是天子皇家,君臣分际,亲情也不得不生疏了。你的话有些道理,但将事情想得过于严峻了,大辽目前国基稳固,断不会因为一场瘟疫或是一个大臣身死而动荡,你的话,我会回禀圣上,再加参详。但你有这份心思,企望辽国稳定,宋辽和平,本宫也甚欣慰,延哥的在天之灵,也必甚幸有你这位贤妻。”
听到皇后提到萧延,慎益起身跪下。
“慎益不敢,慎益进言,为的是辽国和睦,为两国百姓能安享太平。这是为辽,也为慎益之母邦。皇后,夫君的死,其实,慎益深为愧疚,慎益感自己生而不祥,才致夫君有此劫难。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慎益企望皇后将慎益治罪,以平心中之罪。”
“慎益,本宫知道你心中难过,但你这言论,过于荒诞,你且回府好好歇息,我自有计较,对了,我已差人去接隆昌回国,等见到女儿,也许你的心情能平复一二。我知道,丧夫之痛必痛而彻骨,其实,本宫心中也悲痛,只是身在此位,不能随兴罢了。”说着不禁垂泪,“你且退下吧,好好照顾自己。”
慎益叩头告退。
皇后已是深信了此言,却能平静地掩饰内心的波澜,慎益不由佩服起她的镇定风范。
然而,她也知道,将女儿接来,是必免不了的,虽然祈祷过百遍,还是徒劳。
看着慎益的身影消失,皇后唤来侍从:“取一尊镶金玉如意,十二副上好水貂皮,三十六颗金锭,六十根极品红参,赐给枢密使夫人,现在就送到府中。”
“遵旨。”
“还有,今晚我和萧夫人在殿中说的话,如若泄漏一句,殿上所有的人,本宫必不轻饶!”
说着冷冷起身离去。
注:
辽国皇后这个群体还是很有意思的,契丹可能因为是北方外族,女子都很有性格,辽国历史上的皇后,很多都比较有名,有魄力、有主见,不让须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