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柱门,沾着血污、尿液和其它污秽物的水泥墙,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一条长廊,两边有近二十扇铁柱门——牢门。它们像怪物的的大口,黑洞洞的,阴森极了。不一会儿,整个景致动了起来,仿佛是摄像机被向前推近。长廊里传来男人粗鲁的叫骂声,镜头转向了声源,停下。一个身穿制服的士兵正在用枪捅着一个中东男子的身体,他用英语大声的命令他双手放脑后,身体半蹲。中东男子的眼睛被蒙住,身上一丝不挂,他按照命令半蹲着站在牢门旁,他的脸色赤红,他为自己的赤裸感到愤怒和耻辱。士兵觉得他做出的姿势很滑稽,于是大笑起来。整条长廊里回荡着他粗野放浪的笑声。镜头继续前进,又看见一个囚徒被罚裸站,看起来他站了有一段时间,脚下不稳,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前倾。这时,听见女人的呼喊声,衣服的撕扯声,这些声音是从另一扇门里传来。镜头跟了进去,顿时整个画面颤抖起来。两名士兵如野兽般撕扯疯咬着一名中东妇女。女人的悲鸣声吓得镜头立即退出那间牢房。紧接着又是狗吠声,疯狂的叫着,伴随着人的惨叫声,听不懂的语言,还有让人听着发颤的笑声。画面又变了,同样的监狱长廊,两旁黑洞洞的牢门,走道上十几具赤裸的人体像叠罗汉似的一层层压着,人堆旁的三个士兵手握枪枝仰天大笑。镜头里还有英姿飒爽的女军官,她一手握着皮鞭,一手牵着一条“狗”——囚犯的脖子上被套着狗圈,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像狗一样蹲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上污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
镜头里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一层灰色,阴沉沉的灰色。那灰色肮脏又寒冷,它被涂在你的心上,抹不去、擦不掉,让里面永远都留着一抹黑。
玛丽看到一半就跑去卫生间吐了,她不只是震惊和愤怒,更带着伤心和失望。她在父亲的书房里无意中发现了它,就像发现了一颗炸弹,将她与父亲的感情顿时炸得灰飞烟灭。她拿着这盘录像带冲到父亲的办公室,质问他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她的父亲——克拉克少将痛苦地点点头,他知道女儿想说什么,他想解释给她听,他没有将这盘录像带公开是为了保住A军的声誉,不仅是A军,更是为了保住A国尊严和它的国际声誉。
父亲在极力解释,这盘录像带是机密文件,他的语气里在责备她看了公务要文。“炸弹”爆炸了,玛丽将录像带向父亲砸去,她与克拉克将军从此断绝了父女关系。他们同时都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你们那是侵略,是侵略。我不会再相信你,不会再相信政府。……”父亲痛苦的闭上眼间,玛丽夺门而去。她离开了父亲,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不会再见他。
父亲那时的眼神……直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眼神。
为什么脑子里一直跳出那时的情景,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这是记忆,不是梦。
玛丽睁开眼,她头还很痛,她叫着“爸爸”,她突然想起她的父亲。
离开父亲快有三年了吧!为什么突然会这么想他?自己不是下决心不再见他了吗?她想道,头痛得更厉害了。她呻呤出声。
诺恩守在她身边睡着了。
她伸手摸了摸后脑,疼痛是从这里传出的。她摸到了厚厚的纱布,她猜想这纱布下一定是个又大又深的窟窿。她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墙壁,白色让她产生一种空虚感。
这里是她最讨厌的医院,空气里弥漫着她最讨厌的酒精味。她的头还昏沉沉的,但已经有了意识,意识里有她的父亲,她想念他,她不明白为何此刻会如此想念他。
真想看他一眼。她想道。但她不会为自己选择后悔。
她挪动身体,想换一个姿态躺着。诺恩被这细微的声音弄醒了,他看到玛丽醒来整个人一下子振奋起来。
“你醒了,觉得怎么样?”他问。
玛丽勉强给了她一个微笑:“还好,就是头还痛。”
“那时当然的。你别乱动,想做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做。”
“是吗?那我想上厕所你也来帮我上吗?”玛丽调皮的眨了下眼睛。
诺恩的脸涨得通红。
“你真可爱,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玛丽笑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要为我做,就在这里陪着我吧!”
诺恩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个孩子。
“医生说你醒来就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怕留下脑震荡的后遗症。”
“我想我不会。”玛丽很有自信的说,“我就怕自己会变笨。哦!上帝呀,我的毕业论文还没完成呢。我要毕来了业了。”她夸张的叫道。
“大不了我来替你写,别想太多了。我去叫医生来。”他拍拍女友的脸颊走出病房。
对你来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难事。玛丽心想。谁叫你是个天才!这时候她真有些妒忌自己的男友,想想上帝造人时十在是太不公来了。
医生来了,她简单的问了玛丽几个问题,又用医用手电照了照她的眼睛,对比一下玛丽先前做过的脑电图,然后她说病人没什么问题,但还要再住两天观察一下。玛丽对着医生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诺恩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最讨厌医院。”她说。
“可谁叫你是病人呢!”诺恩的话提醒了她,她想到了安可洛西儿,是她用盘子砸伤了她。
“安呢?她在什么地方?”她问。
诺恩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回去了。”
“回去了?”她不解。她脑中浮现出那日向她行凶的安可洛西儿,她看着她走出家门,她去了哪里?
“还记得海英斯先生吗?”诺恩说,“我去见过他,他向我承认安可洛西儿是他的女儿,她的真名叫安可洛西亚,那个名字是她姐姐的。”玛丽示意他接着说,“海英斯先生没有公开承认过安可洛西亚是因为她是个精神病患者,她一直在国外接受治,她的病情不轻。”
“她会伤人是吗?”玛丽问,同时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诺恩点点头:“她的攻击性很强,她曾经想杀害她姐姐,就是现在正准备做心脏移植的女孩。”
玛丽惊讶得睁大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会做出这种事,看来她真的是病得不轻。
是个已经被遗弃的孩子。玛丽感到悲哀。
“海英斯先生昨晚已经来过电话,他说安可洛西儿已经回去了,她是自己回去的。她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得不把她再关起来。”诺恩说,“她这一辈子都要在疯人院里度过了。”
玛丽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她只是觉得安可洛西亚很可怜,因为她不被父亲承认。
“海英斯先生也已经知道她打伤你的事情,他会派他的秘书来的,可能是送些医疗费和这几日的看管费吧!”
玛丽闻言讥嘲道:“反正他有的是钱。”有钱就可以完全抹杀掉一个人的存在?她曾经听她父亲提到过这个海英斯先生,说他太爱她的女儿,可上帝偏偏不成全他。那是上帝知道他的爱太过偏颇所给的惩罚。
海英斯先生还一再叮嘱过他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诺恩想到这句话就觉得可笑,特别是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威胁。难道这还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直到现在他心里仍旧不安,说不出为什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因为生活中少了一个人的关系?他总觉得海英斯先生有些古怪,是直觉告诉他的,不仅是人古怪,他说的话也总让他觉得不对劲,可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真是怪事!
但是还管怎么说安可洛西儿总算是回到了自己亲人的身边。她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诺恩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又能睡到床上,回到玛丽的身边。这些日子他都一直委屈的睡在沙发上,这种日子是到头了。
他深情的看着玛丽,吻了她。
海英斯集团的研究所
总是被路人误以为是教堂的研究所,海英斯集团每年都会投入大笔的经费用在药品的开发及对绝症的研究。为此海英斯集团不仅得到医学界的支持,也在民众中获得美誉。虽然仍有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反对他们以动物作为实验对像,可是这丝毫不影响它在社会上的人道主义形象。
研究所里的动物从夜幕降临起就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它们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早就变得了无生气。可今天,就在这个夜晚,它们像是都预感到了一种不幸,在铁笼里惶恐的张望着。
研究所里还有一间不为人知的秘密研究室,它就在研究所的最底层。只有得知密码的人才能进入这个“地下迷宫”。这里曾是海英斯提炼“纯毒”的地方,现在这里正在做着克隆人的研究。研究室里有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注满了营养液,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巨大的溶器里盛载着一名少女。她绻缩在溶液里,就像是婴儿被羊水包围着一样。少女纯美的身体上连着细细的管子,连她光秃秃的脑袋上也接插着近十根细管。身着白衣的研究人员在溶器旁的探测仪前记录着新监测到的数据,他不时的抬头望着那名少女,眼里流露出赞美的目光。
他们为她命名为“天使2号”。
“真是伟大的奇迹。”他感叹道,“只可惜专利是‘白色风暴’的。”他觉得这是个天大的讽刺,克隆人技术居然是由一个恐怖组织提供给他们,而这个恐怖组织掌握的不仅仅只是克隆技术,他们还能改变人体的原始基因,以此来改变克隆体继承的病态基因,来达到复制出健康克隆体的目的。这个技术如果对世界公开的话那全人类都会为之振奋,这个世界上也就不再存在绝症了。
真是个可怕的组织,他想,他们总用有一天会用科学来控制全人类的。
在地下研究室的另一个小房间里正在进行着一项手术。在无影灯下安可洛西儿躺在手术台上,她的脸上还带有明显的伤痕。她像是被打了强力的麻醉剂,正处于毫无意识的状态下。主刀医生和他的两名助手进了房间,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年轻的助手上前掀起盖在安可洛西儿身上的白色床单,一个少女纯美的裸体呈现在三人的眼前。她的四肢被绳子固定在手术台上。四肢上贴着心电仪的探测线,她的心脏有节奏的跳动着。主刀医生向助手点了下头,一名助手递过了手术刀。他毫不犹豫的在少女的心脏处割下了第一刀。
安可洛西儿仍在沉睡中,她没有丝毫的痛楚,她的大脑已经死亡。
半个小时后,一颗鲜活的心脏被取出。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被刨走了心的躯壳,她的胸腔内涌出大量的血。
“哗当!”诺恩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他感到一阵寒意,心像被什么东西给抓了一把。
怎么回事?他看着摔碎的杯子心里突然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酒吧里仍旧是一派慵懒、喧闹。谁都不会去注意调酒师打碎了一个杯子,当然除了萨沙。
“嗨,老板娘要扣你工钱啦。”萨沙调笑道。其实玛莱娜早就回去了。
诺恩抱着头伏在吧台上不作声。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萨沙关心的问。
他摇摇头,将脸埋在臂弯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萨沙坐在他对面,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诺恩抬起眼:“安可洛西儿,她回去了。”他说。
萨沙笑了:“我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女儿离开了父亲,你难过了?”
“不是。”诺恩说,“不是难过,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她不应该回去,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已经回去了?她真的是海英斯先生的女儿?”萨沙故作吃惊的问,“原来真的是双胞胎呀!那你们是应该把她送回去。”
“不是我们送她回去的,是她自己回去的。”诺恩纠正道。
“自己回去了?”萨沙听后冷笑道“原来她还是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装得还真像。”
诺恩沉默了,他不想让萨沙知道玛丽被砸伤的事。
萨沙以为诺恩反感于他的话,忙又改口:“她回去是件好事呀!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吗?诺恩很困惑,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安可洛西儿真的如海英斯先生说的那样是个严重精神病患者?看她平时表现不像,但她又无故的打伤玛丽。诺恩回想着海英先生的话,他的直觉告诉他海英斯的话不真实,他在撒谎,但是话里的破绽又在哪里?
刚才那种感觉,诺恩想道,他看着破璃的碎片出神。好像是安可洛西儿出事了。
“哈罗!”萨沙的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他回过神,“别再多想了,你看你,变得越来越神精质了。”
诺恩笑笑,也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吧。
“喝一杯怎么样?”他为自己倒了杯伏特加,加了半杯的冰块。萨沙摇摇头,诺恩想起来他是不喝酒了。
“有的时候酒精能让你忘记烦恼。”他说,抿了口酒,皱起了眉头。酒的味道真的不能怎么样,他想。他不习惯这种味道,但他想体验醉的感觉。虽说想醉,但还是在高度的伏特加里加了大量的冰块。在酒里加冰块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萨沙无奈的笑笑,转身欲离开。这时进来了两位客人,萨沙不经意的向他们瞥过一眼,他怔了一下。
那两位客人径自的找到墙角的座位,他们座下后,其中一位红发的男孩开始东张西望,像是在找酒保,坐在他对面的就是诺恩那日看见的银发男孩,他仍旧戴着那幅宽大的雷朋墨镜。
萨沙看了眼诺恩,他又给自己灌了杯伏特加。趁着老板娘不在就偷懒喝酒,明天就向老板娘打小报告,扣他的工钱。他想道。犹豫了一会儿,朝新进来的两位客人走去。他走到他们面前,十分恭敬的问候晚安,他还没询问他们的要求,红发男孩就嚷开了:
“总算来人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做生意了。”
萨沙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晕黄的灯光下显出古怪的颜色。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也是这种颜色。
“真是对不起,请问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吗?”
“两杯啤酒,不加冰的。”红发男孩说,他看着萨沙,“你长得真漂亮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电影明星吗?”
“两杯啤酒是吗?一会儿就来。”他赶忙离开他们,走到吧台旁,啤酒桶就放在那里。他倒满两杯啤酒,端给他们。
“您的啤酒,请慢用。”他放下酒杯。红发男孩还是以刚才的眼神看着他,说:“我真的在哪里看到过你,你叫什么名字?”萨沙没有回话。这时银发男孩摘下自己的墨镜,他眼睛的颜色与他们一致,他看着萨沙,开口:“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萨沙有礼貌的回绝了他:“对不起,我不喝酒。”酒保居然有不喝酒的,这倒真是件新鲜事,银发男孩笑了。
萨沙走开了,他又来到吧台旁。诺恩在为客人调制鸡尾酒。加冰的伏特加没有把他灌醉。萨沙坐到他的对面,朝他神秘的笑笑:“这世界上巧合事太多了。”
诺恩不解的看着他。他指着那两名新来的客人,说:“看到那两个人了没有?”诺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认出了那名银发男孩,心里有些吃惊。
“他们怎么了?”他问。
“他们的眼睛很漂亮”萨沙说,“紫色的,和我们一样。”他注意到诺恩的眼睛闪了一下。“那个银头发的,”他又说,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诺恩,“他的名字也叫诺恩。”诺恩差点又要打碎一个杯子。他知道萨沙绝不是因为好玩也告诉他这些,他想干什么?萨沙冲他笑笑,向酒吧中心的驻唱台走去。诺恩注意到他打开了话筒,不一会儿萨沙的歌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
这个世界的黑暗狭小
就像牢笼把我禁锢
我只能嘶咬自己的身体
让疼痛告诉我我还活着
……
我只能嘶咬自己的身体
企图在绝望中看到希望
我无法忍受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无法忍受永无止境的寂静
撕开这层茧我血淋淋的钻出
撕开这层茧我血淋淋的钻出
……
我有力量撕碎束缚
我有力量撕碎绝望
撕开这层茧我血淋淋的钻出
撕开这层茧我血淋淋的钻出
……
没有音乐的伴奏,但他的歌声却牵动住所有人的心。酒吧里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注视着他,聆听他的歌声。
诺恩听得出神,他在萨沙平静的歌声里听到了一种隐藏在无奈里的挣扎,他想起了他那无所谓的神态,没心没肺的笑容,难道那些全是假的?全是隐藏自己的面具?诺恩的视线与另一道投射在萨沙身上的视线相遇,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波动。他们的视线穿过萨沙再一次的相遇,银发男孩死死的盯着他,像是要吃了他似的。诺恩慌忙的躲开那道目光,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给捏住了,很痛。
他是谁?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不再是初见时的愤怒和恨意,相视几秒后,那种恨意转变成了一种哀伤,一种被背叛的哀伤。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诺恩转过身子躲避着,但他仍然能感受到那种眼神,他的脑海里挥不去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诺恩想,也是紫色的。
他的名字也叫诺恩。
也叫诺恩?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巧合?诺恩给自己灌了一大口伏特加,没有加冰的伏特加。酒液顺着喉管流到胃里,胃里变得暖暖的。那双眼睛在他的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他开始感到酒的威力,胃里像火烧似的难受起来。看来醉酒并不舒服,他没有觉得飘飘欲仙,相反得头越觉得有些重。
萨沙歌声还在耳旁回响,他的声音由平静变得激昂,像是要冲破什么。他看到坐在银发男孩对面的红发男孩呼喊着,很兴奋。而他的同伴还是那样冷冷的看着萨沙,忽尔又将眼神转向他,看到他的逃避,他的嘴角浮起冷笑。
他从萨沙歌声里听到的隐喻:破茧而出。
什么都不要在乎,冲破那层束缚与羁绊,出现了全新的自我。
破茧而出,化蛹为蝶。
蛹和蝶,完全不同的形态。但冲不破那层茧,就没有生的希望。
一声呐喊,萨沙结束了他的演唱。客人们都像是从梦中惊醒,暴发出掌声。他们这才发现,这里不只有玛莱娜的歌声,这里还有是一群不安和骚动的心,它们渴望的不只是宁静和温柔,他们还需要理解,需要暴发,需要那种被点中内心最痛处的快感。每个人都想冲破自己,现在的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梦想的模样。
萨沙礼节性的欠欠身,算是鞠躬。然后出人意料的,他宣布POWER今天的营业到此结束。人们这才发觉已经12点了。POWER的员工都是准时下班的。
客人们陆续的起身离开,有人则想上前认识萨沙。他谁都没有理会,冲到已起欲的那两位新来的客人面前,说:“酒钱,你们的酒钱还没给呢。”他伸出托盘。
两人都看着他,红发男孩大笑起来,调皮的说:“伙计,我还以为那两杯酒是你请我们喝的呢。”
萨沙笑着摇摇头,“我的工钱少得可怜。
银发男孩一言不发的掏出一张整钱,放在托盘里:“不用找了。”
萨沙心里乐开了花。他们转身离去,那红发男孩又回过头道:“原来这里不开通宵。”
“并不是所有的酒吧都是通宵营业。”由于收到了不少的小费,萨沙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红发男孩又想起先前提的问题,说:“你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看来他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萨沙歪着头想了会儿,回答:“萨沙,我叫萨沙。”
“我叫司燃。”他说,“他叫诺恩。”他的下巴朝同伴抬了抬。
我没记错。萨沙心里笑了,他回头看着吧台处的诺恩,他趴在吧台上,一旁还放着半杯伏特加,不加冰的伏特加。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喂!”司燃见他回头,喊了一声,“我们后会有期。”萨沙很不礼貌的走开了。真不希望看到你们,他想,恶梦又要来临了,他扶着额头,脑海里浮现出一片火海。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原来死神并没有收容他们。
客人们都走光了,整个店堂空荡起来。诺恩看了眼正在播报的新闻,他的眼睛有些花,但是他听到新闻里提到了海英斯先生的千金——爱可洛西儿的手术。他想看得仔细些,未想萨沙却上前不由分说的关了电视机。诺恩有些不快的瞪着他。
“他只是告诉你这个高知名度的手术取得了成功。走吧,很晚了。”战胜了死神。上帝可能在天堂里只能干瞪眼了。
诺恩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吧台。萨沙关了电源,黑暗霎时降临。
天气开始冷了,萨沙将脸埋在了厚厚的衣领里,以抵御寒风。诺恩因为喝了不少烈酒,身心都有些躁热,他的脑袋胀得厉害,由于视线变得模糊,所以路也走得不稳健。
萨沙怕他跌倒,就扶着他,他极不领情的甩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向地铁口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萨沙无奈的笑了,像个母亲般跟在诺恩的身后。
两人进了地铁站,里面不流通的空气和它原本就难闻的气味让诺恩的胃起了反应。他干呕了两声,没有吐出什么来,但是看得出他很难受。地铁来了,他们并排坐着。深夜的地铁里没什么乘客,空荡、安静,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长廊似地车箱,诺恩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青白,嘴唇也是青紫的。他半闭着眼,很没精神,渐渐的头失重地靠在萨沙的肩上。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萨沙皱了皱眉头,侧着头看着他。
他真像个孩子。他想,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不似他平时的笑容。他伸手摸着他的头发,淡褐色的头发很软。
地铁到站,诺恩还靠在他的肩上,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萨沙顽裂的一笑,猛地起身,诺恩直直的倒在硬塑料椅上,他被摔醒了。他摸着敲疼的头,迷茫地看着站在身旁的萨沙。
“到站了。”萨沙说。警告声开始响起。诺恩忙走出车箱,由于起得猛走得急,他的头又开始晕了。他知道这是酒精在作崇,他想自己可能醉了。
走出地铁口,外面的空气清新起来,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要到圣诞节了,天越来越冷了。出地铁没走几步,他又想吐了。高度烈酒起了化学反应,胃里就像是有什么在翻涌,火热、难受。他忍不住又开始干呕,后来竟真的把酒食全呕了出来。
萨沙在旁边扶着他,看到污秽物又皱起眉头。
呕完后人舒服了很多,也清醒很多。他为自己的丑态感到脸红,轻声的向萨沙道歉,给他带来了麻烦。萨沙的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诺恩怀疑是不是自已又花了眼,他不能相信那个没心没肺的萨沙会有这种温暧的笑容。
“好些了吗?”萨沙问道,“还想吐吗?”诺恩摇摇头,他嘴里一股酸馊味道,他不想讲话。
“真是让人担心,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萨沙说。诺恩又摇头,表示不需要。萨沙半开玩笑的问:“你想要你的女朋友来接你?让他看看你这个醉鬼?”
“她不在家。”诺恩说。他嘴里的味道出来了,很难闻。
“不在家?你们吵架了?她生气走了。”
诺恩没力气解释,好笑得感到萨沙的想像力真是丰富。
“又不是生病,我自己能回去。你不用管我。”他的那句“你不用管我”让萨沙听了心里窝火。
“我是担心你才想送你回去的。难道你以为我只是口头说说吗?”
诺恩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惹得对方生气,虽然吃惊但心里起了暧意。可是他扔然拒绝:“谢谢你的好意,真的不需要。我自己能回去。”
对方看着他,点头:“好吧。”他说,“那我们明天见。”
“是后天。”诺恩纠正道,“玛莱娜不是说过了,明天放我们假。”玛莱娜这几天有心事,她没心情顾生意。自己不想顾生意,索性就放假,大家一起休息。
“是的,我忘了。”萨沙笑了,“看来你没醉。”
“我把酒全吐了,所以就清醒了。”诺恩说。两人都呵呵傻笑起来,他们相互搭着肩走着,就像是一对兄弟。诺恩有点喜欢萨沙了。
他们两人在走进街区后分了手,各自回家。萨沙仍像个孩子般又叫又跳又挥手的向诺恩道别,他喊道:“诺恩,你要好好照顾玛丽!”诺恩心里发笑。可他没料到其实萨沙已经知道玛丽住院了,他对他的生活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止是萨沙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海英斯也派人时刻的监视他。这些诺恩都全然不觉,他心里现在只有三个人:住院的玛丽、又被关进疯人院的安可洛西亚以及那位带着仇恨目光的银发男孩,他也叫诺恩。
萨沙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时发现门已经被人开过。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多年的杀手生活使他的神经变得敏锐,他感觉到了危险,只是这股危险的气息里没有杀气,他为此感到不解。谨慎起见,他打算爬窗而入,给闯入者来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是主人,凭什么要像个小偷一样偷偷摸摸的进去。他下意识的将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面藏着把手枪。虽然他杀人不怎么用枪,但是它带起来很方便。这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他愣了一下,手又从衣内收回。他知道来的是谁了,并确信自己不会有危险。他又拿出钥匙,漫不经心的开着门。
刚打开门,就被枪口顶住了脑袋。他举起双手,在黑暗里看到举枪的年轻男子那双放着寒光的眼睛,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他觉得可笑,忍不住笑出声:“考特,你太严肃,看起来像个新手。”他还是用一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被叫作考特的男子没有反应,仍用枪顶着他。这时,卧室里传来说话声:“萨沙。好久不见了,过得好吗?”从声音上能分辩出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沉稳谨慎的男人。
听到这个声音,萨沙显得很吃惊:“将军!”
“考特,让萨沙进来,你注意一下外面的情况。”考特放下手枪,示意萨沙进卧室。萨沙冲考特一笑,走进自己的卧室,心里直嘀咕为什么进自己的房间还要别人授权?卧室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看到自己的上司背对他站在窗前。
“这里的环境不错,比伦格好上百倍。我早就叫你不要住在那个鬼地方。”上司转过身,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他的前额有些秃,已经花白的头发向后梳着,使他的额头看起来更加饱满。他穿着便服,显得很威武又不失随和。
萨沙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梅特森将军,您的光临真是令小舍棚壁生辉。刚才如果你不出声,我想考特真会一枪打死我。”
“你怕了?”梅特森挑起一根眉毛,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你上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梅特森称赞道,“真不愧是我们‘路西法军团’里的一号魔鬼,做得太漂亮了。”
萨沙垂下眼睑一言不发。梅特森慎视着他的表情,以他对下属的了解他知道萨沙此刻藏起了自己。他瘾藏自己情感的方式有两种:垂下眼睑和傻笑。那个女人出现后他才开始用笑来隐避自己的内心。那个和圣母同名的女人,梅特森想道,那个女人差点让萨沙脱离“路西法军团”,但是现在她却把萨沙牢牢的禁固在组织里,使他成为一只真正的笼中鸟。真是天意弄人!
“这些日子你可要小心了,‘新正教’的人正在全世界找你,他们发誓就算把整个地球翻过来也要找到你,用你的血来祭奠被你暗杀的大主教。”
萨沙的嘴角浮起讥刺的笑:“用我的血来祭奠那个变态?不光如此吧,还有‘路西法军团’,还有支配军团的A国军部。换句话说,他们是要用A国来祭奠他们的变态主教。”萨沙痛恨这个以宗教名义行使恐怖活动的组织,他们制造的圣克功德大教堂爆炸事件,有245人遇害,这起特大恐怖活动惊动了世界。玛丽亚就是在这起爆炸中变成了植物人。一想到这245名虔诚的基督徒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情景他的内心无论如何都没法平静。玛丽亚是在废墟中被救出的少数幸存者,她至少心脏确确实实还在跳动,他还能感觉到她还活着。但那些死去的人呢?
梅特森冷峻的看着他,开口:“我希望你能引起重视。另外——”他掏出了四五张照片递给他,萨沙接过照片,这些偷拍的照片里主角是一个高大的金发中年男子。他认出这是海英集团的总载——霍尔*海英斯。他还在照里看到了他的老板娘玛莱娜,他们亲密的的姿态任谁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萨沙看着这些照片,面无表情的说:“这是我这次的任务?”
“我们怀疑他与恐怖组织‘白色风暴’有关系。”梅特森将军的声音低沉,他说:“他可能是‘白色风暴’的暗中支持者。海英斯药业的研究室据情报人员称可能在搞一些非法的实验。”他停顿一下,补充道:“与‘白色风暴’合作。”
又是一个恐怖组织!萨沙心里苦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西法军团”变成反恐特攻队了。
整个世界都在叫嚣着“和平、民主、博爱”,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片越叫越响的声浪中恐怖组织数目却越来越多,攻击性越来越强,所使用的手段也越来越极端。
“白色风暴”是这两年才出现的恐怖组织。和其它恐怖组织不同的是它的行事不带有任何的宗教、种族和政治主张,所以它更让人捉摸不透。萨沙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只在它刚出现时做的那起震惊世界的偷盗案——他们成功的偷走了F国核实验基地的3枚核弹,并通过卫星向全世界声明他们已将这3枚核弹分别安置在3个国际大都市里。这则声明一出,立即引起全世界的恐慌,所有规模较大的都市都开始实行地毯式的搜索,总算在A国的C城、B国的E城和中东石油大国I国找到了那3枚核弹。虽然最后那3枚核弹被找到了,但那时的恐慌现在想起仍让人心悸不已,C城差点就瘫痪了。
“白色风暴”的首次登场确实华丽。从这件事起它就被联合国列入了黑名单,并被冠以最危险的恐怖组织之一的称号。
但是霍尔为什么会去支持这个恐怖组织?他不也是现任总统最重要的支持者吗?萨沙感到不解。如果杀死了霍尔,无论在政界还是金融界都会引起巨大的骚乱,会直接引起股市的下滑,当然国家医学院一半的研究经费也会泡汤。杀了他对A国似乎并没有好处。
“你这次的任务是潜入他们的研究所,查清楚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些什么?”梅特森将军郑重的说道。
萨沙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这次他不用杀人?
“如果他真的是与‘白色风暴’合作,在做什么危害人类的事,那么军团会用一贯的手法来处理这件事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确切的证据。”梅特森直视着萨沙。
“只是让我去收集他的犯罪证据?”萨沙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梅特森向他点点头。
“哈——您让我改行当特警了?”萨沙觉得可笑,“路西法军团”是A军特种部队分支出去的一支杀手部队,最早他们的任务是暗杀叛国者和敌军的高级将领,现在已经演变为专门处置那些以自身的权势和财力作为盾牌逃避了法律处罚的人。因为法律是就是这些人创造的,所以法律没有办法处置他们,那么就由“路西法军团”来处置他们。如萨沙说的“我们都是政府的枪”。
“霍尔是否与恐怖组织勾结,收集这些证据的任务都应该是情报部门的事。”如果“白色风暴”是某个国家政党的极端信仰者,那么这件事又应该由国家安全局来负责。“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他说。
“你喜欢杀人?”梅特森将军反问道,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些许自责。他正彷徨于自己当初把这名少年培养成一名优秀的“刽子手”是否正确?
“不!”萨沙斩钉截铁的说,“我杀的都不是人。”他的表情异常坚定。看着他的样子,梅特森心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第一次杀人后能平静的面对自己的原因吧。梅特森温和的笑了,忽儿表情又变得凝重:
“情报部门和安全局都派过人,但没有一个回来的。”
没有一个回来的?难道都被杀害了吗?萨沙的心里一惊。
梅特森看着萨沙平静的脸,他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始终如一。
“完成这个任务后,你就退出‘路西法军团’。”梅特森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安排你去情报部或者是别的地方。”
萨沙嗤笑一声,说到底他还是要为政府卖命。他向门外看了一眼,那里站着考特,他在房里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发出的阴森森的杀气。
“我一宣布脱离军团,那很快就会有人来杀我的。”脱不脱离军团,他的命运都一样。
梅特森明白他的意思,他自嘲的笑笑:“看来我是想的天真了。你杀了唐也的确让我陷入了麻烦。你要知道选一个干部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像唐那样优秀的人才。”唐——全名科尔诺*唐,“路西法军团”的团长,是萨沙他们的上司。曾被怀疑是Q国混入军部的间谍,萨沙在情报人员还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杀死了他。他不能忍受唐每次借着下达命任的时候对他实施性骚扰,他忍无可忍,就以一种非常亲昵的方式割断了他的候管。唐死时,脸上还凝固着那种暧昧的表情。
梅特森又递给他一叠资料,“这是海英斯研究所的资料,”他说,“里面有研究所各层的平面图和研究人员的资料,也有近两年来他们的研究项目。这可能对你的行动有帮助。”萨沙接过资料顺手就往旁边一扔:“我会看的。”他对这一大堆的图纸和报表没有一丁点儿的兴感。梅特森没有理会下属怠慢的行为,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萨沙想到霍尔的女儿,忙问:“将军,霍尔*海英斯有几个女儿?”
“一个,刚移植了狒狒的心脏。”梅特森说,“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萨沙说。他隐约的感到这件事一定和霍尔的女儿安可洛西儿有关。两个安可洛西儿?双胞胎?如果真是这里的问题那诺恩的处境就非常不妙了。他心想。
梅特森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对面黑漆漆的窗户。他的眼里留露着失望。
“记住我的话,小心‘新正教’的人。我可不想听到你的坏消息。”他最后嘱咐道。
真是个罗嗦的老头。萨沙想。他恭敬的将梅特森送到门口,考特在门口守着。借着室内的灯光,萨沙看到他那张标准化的杀手脸,冷酷、凶残,在这些表情里隐藏着妒忌。
如果我一宣布脱离“路西法军团”那立该就会有人来杀我。萨沙想起自己前面说过的话,他挑衅的看了考特一眼:那就让他们都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