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
艾娃坐在窗边,抬头看着雪水滴落在玻璃窗上,画出一道透明的痕迹,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她端起面前的咖啡,陶醉地闻着杯中升腾而出的暧人香气,然后才轻轻地抿上一口。她的动作优雅迷人,使得咖啡馆里的数双眼睛,或大胆或隐蔽地停留在她身上,流露出欣赏与爱慕。艾娃毫无察觉地喝着咖啡,推了下平光变色眼镜,翻阅起手中的早报。当她读到海英斯药业公司的研究所被炸的新闻时不禁笑了,这则特大新闻已把C城闹得沸沸扬扬,让原本祥和欢快的圣诞气氛骤地下降到冰点。警方初步调查结果表明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而是人为的破坏活动。他们初步怀疑可能是极端的动物保护者所为。
调查得越深入就会发现越多的问题。她猜想警方已经发现了研究所地下室的秘密实验室,里面的大量尸体一定会引起警方怀疑,然后就会挖掘出这个跨国公司以往的罪恶,而这些罪恶会牵连到海英斯所在的影子内阁和他的支持者现任总统,新一轮的丑闻又将出现。也或者直接由一个恐怖组织出面承认对这起事件负责,那么事情就会简单许多。民众虽然恐慌,但不会因为被骗而愤怒,政府也能留住它的声誉。这又是笔很好的交易。
艾娃将报纸翻到科技版,当她看到头条新闻时差点笑出声——跨越伦理争议:苏理大学重启克隆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报道表示苏理大学的这项研究的是“治疗性克隆”,用于糖尿病、帕金森病、及白血病等顽症的治疗。但现在政府和人们都普遍认为通过克隆人类胚胎提取干细胞是牺牲人类生命的行为。在这样的压力下,苏理大学能重启这项研究不得不让人敬佩他们的勇气。
如果格拉斯教授还活着的话,看到这篇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她收起报纸,擦去了玻璃窗上的雾汽。外面的景致清淅的出现在眼前。
艾娃在众人的目送下走出咖啡馆。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也跟着起身出来。
那个男人跟着艾娃穿过几条街,看见她拐进了一个街区,然后消失了。男人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惊慌的看着面前的一堵高两米的水泥墙,上面涂满了嬉皮士的即兴涂鸦,颇有几分艺术张力。墙沿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攀爬物,那么人是怎么不见的,难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感到紧张,大鼻子上布满汗珠,瘦削的脸颊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浑身的神经紧绷着,不敢有半点的松懈。
他环顾四周,确信目标真的被他给跟丢了,心里不免有些丧气。
艾娃*黑斯庭——霍尔*海英斯委托他跟踪调查的这名女孩看来绝不是位等闲之辈。就在他要放弃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男孩爽朗的声音:“嘿,你好!你是在欣赏我的杰作吗?”他回头,就见一位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他身后。男孩有着一头和他一样的红发,刘海长得已遮住了眼睛。
“你喜欢我的作品吗?”男孩再次发问,他看到他的嘴角扯出一条弧线,灿烂又稚气。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墙面上的涂鸦,说道:“你画的?很有水平。”
“虽然我知道马克斯先生不是在这里欣赏我的作品,但能听到赞美我仍感到很高兴。”
马克斯暗自吃惊,警觉地看着他。
男孩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他抬起头拨开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双清亮的紫色眼睛。在看到那双眼睛时,马克斯感到自己的灵魂飞出了躯体,身体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司燃,是你的跟踪对象艾娃小姐的……同伴。”他有礼貌的说着,“请你回去转告你的委托人海英斯先生,请他不要对我们怀有敌意。”
马克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怎么能在一个小鬼面前胆怯?他有些后悔自己接下了海英斯的委托。海英斯让他跟踪和记录艾娃*黑斯庭斯在C城的一举一动,并调查她来C城的目的,刚开始他很不解这位世界药业巨头怎么会这么关注一名女子,但以现在情形来看,霍尔之所以会请私家侦探来探查她,是因为她让霍尔感到害怕。他跟踪了她十几日,虽然及时向委托人汇报她的行踪,但对于她的来历和来C城的目的直到现在为止仍一无所获。这真是他工作以来最为失败的一起生意。
司燃的紫色眼睛让他产生恐惧,“你是不是从那里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是不是从波特地也岛来的?”波特地也岛,位于地中海中部的一个人口稀少的小岛。第二次海湾战争时,由于A军声称现已分裂的U国在该岛研制生化武器而对其进行彻底的军事打击,虽然岛上确实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军事基地,但是对于所谓的生化武器A国军队在那次行动后却缄口不言。马克斯参加过那次军事行动,正是那次行动使他不仅失去了最信任的战友,更粉碎了他作为军人的信念。
司燃摇头:“波特地也岛?那是什么地方?”他听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马克斯得到了对方否定的回答,暗自舒了口气。但是他真的跟那座岛没关系吗?他狐疑地看着司燃,紫色的眼睛只是巧合?
司燃冲他灿烂一笑,他的笑容里混合着年少的张狂和稚气。这种笑容让马克斯不自觉地放松警惕。既然目标已经跑了,他也没有必要在这里跟别人纠缠。他从司燃身边走过,未想对方突然凌空一脚向他踢来,他反应及时迅速躲开,心想自已免不了要大干一场。
两人对峙着,马克斯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就这样对峙了数分钟,司燃开口打破了紧张的局面:
“根据我们的调查,马克斯先生原是A军王牌特种部队海鹰队的队长。”司燃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身手果然不错。”马克斯听到对方说出他以前的底细,心里不免一惊,他知道自己是碰上了棘手的对手。但越是这样他也越觉得有趣,他是个喜欢刺激和冒险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并堤防他再次袭击。
眼前的男孩露出帅气的笑容,从上衣内侧掏出两本小册子,认真的说道:“你看,我可不是非法移民,我有护照和签证。”
马克斯被他表现出的稚气行为弄得乱了方寸,这到底是一群怎样的人?他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今天我没有时间跟你较量,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试试被誉为海鹰队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队长到底有多厉害?”司燃舔了下自己的嘴唇,露出期待的神情。
马克斯被他的这个表情震住了,又觉得好笑,虽然他是曾经被人这么称赞过,但毕竟已离开海鹰队有12年了。而那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王牌特种部队,其实还有另一个被人揶揄的称呼:国际警犬。他毫不示弱地回瞪司燃:“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奉陪。”
司燃有礼貌地让出一条道让马克斯离开。他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不无嘲弄的自语:“有史以来最强的队长?看起来倒像一条颓废的狗。”
“怎么司燃,你又想抢什么东西了?”不知何时艾娃已走到他的身边。
他吓得大叫一声:“艾娃——你怎么又回来了?拜托你以后不要像幽灵一样靠近我好不好,会吓死人的!”他抗议。
艾娃轻声笑了:“真对不起,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一说他胆子小,司燃顿时气得鼓起了腮邦子。看到他生气的样子,艾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司燃想起马克斯刚才说过的波特地也岛,问起艾娃:“艾娃,你听说过波特地也岛吗?”
艾娃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她别过脸摘下眼镜,“你也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她在镜片下的褐色眼睛变成了紫色,幽深的紫色。
在警方的大力调查下,海英斯药业研究所爆炸案中的二十三名遇害者的身份现以明确。让他们感到吃惊的是其中有五名居然是苏理大学生命科学系的教授,而这些死者是在炸爆前就被人杀害。警方虽然对外宣称怀疑这其事件可能是极端动物保护者所为,但当他们发现了研究所不为人知的地下实验室后感到这起事件并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这二十三名遇害者全在研究所不为人知的地下实验里被发现。调查表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斗,警方还在这里发现了一种新型便携式冲锋枪的残骸,而这种最新型的冲锋枪却是A军王牌特种部队的专用枪枝,市面上根本就不可能看到,而研究所的保安(据海英斯自己说的)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先进的武器?之前政府情报部门曾得到过海英斯集团一直参与走私倒卖军火的消息,只是没有证据。现在,在他的研究所里找到这种枪枝残骸,不得不引起警方的高度注意。
除此之外,警方向媒体隐瞒着另一个更为重大的发现,那就是这起爆炸案的实际遇害人是二十四名,这第二十四位遇害者是一名女性。DNA的检测结果更让警方大为吃惊,简直无法相信。那名女性的检测结果表明她就是海英斯先生的年仅14岁的女儿——安可洛西儿*海英斯。可是现在安可洛西儿*海英斯正在索伦威尔医院接受康复治疗。那么这名与安可洛西儿*海英斯拥有一致基因的女性又会是谁?警察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蹊跷,越是深入调查疑团越是多,仿佛这个研究所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内藏着无数的谜团。
受此次爆炸事件的影响海英斯集团的股票大幅度下滑,集团损失惨重。霍尔此时更担心的是这起突如其来的爆炸案会否将他一手创造的罪恶之茧炸开一个洞,让他的一切犯罪行为暴露于天下。他已经察觉到警方在怀疑他走私军火,情报部门早在二年前就开始怀疑他参与此事并进行暗察,但这又有何用?这二年里情报部门在这起调查中不知死了多少人,警察也会一样,进入海英斯就是进了无底的深渊,只有入口没有出口。他担心不是走私军火的事被发现,而是那间不为人知的地下室已经暴露,让他更为紧张的是警察在里面发现了安可洛西儿克隆体的尸体。基因就是事实就是证据,他怎么来补救这个漏洞?他必须趁警方还没将此事公开就将它掩盖过去。
已经连续四个晚上诺恩都是从恶梦中惊醒。从海英斯研究所逃生的那晚起,他每晚都重复着同一个梦境:他在火海中挣扎,不停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心底的绝望与恐惧逼得他快要崩溃。这个梦境真实得犹如他的经历:炼狱般的大火、坠落时轰鸣的机械、飞溅的火星、呆板的警报声、还有那种皮肉被火燎烤的痛苦,一切的感觉都那么真实。梦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不断呼喊的人在眼前消失,只有一瞬间,窜出的火龙将他吞噬,眼前只剩下火,火!火!火!他拼命的呼喊:“诺恩!诺恩!诺恩!”那种绝望与痛苦真实又深刻,就像是植入脑海里不可磨灭的记忆……真实的记忆。
他惊醒,看见玛丽惊慌憔悴的面容。他开始害怕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梦又会出现,重复不断的出现,让他一遍又一遍的经历灾难和绝望。
“我猜你叫塞鲁。”
“你真的不叫塞鲁?”
“诺恩!你真想杀了塞鲁吗?”
萨沙的话在他耳旁回响。
塞鲁——塞鲁——塞鲁——那个塞鲁到底是谁?是谁?诺恩烦燥不安,严重的睡眠不足使他变得越来越神经质。
“有时失忆也是件好事。”这是萨沙的话。但记忆的复苏是没有办法阻挡的,梦有时也是记忆的再现。
他在梦里呼喊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诺恩”。
他一睁开眼就在医院里,孤儿院的院长陪在他身边。她慈爱的笑道:“诺恩,你总算醒了。”
他迷茫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心想她在叫谁?诺恩是谁?
“诺恩,我可怜的孩子!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你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全都忘了吗?”院长抱住她叹息。
他这才知道,诺恩就是他,他叫诺恩。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因为在昏谜中他不停地叫着这个名字:诺恩——诺恩——诺恩——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弄得遍体鳞伤……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诺恩,这是他一直在喊的名字。
他要寻找自己失去的东西,他到底来自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