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明高大的身影即将从机场安检口消失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那颗体验过太多哀伤的心就像玻璃一样碎了,眼泪也禁不住夺眶而出。家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却什么也没表示。在他那充满睿智和学问的头脑里,也许很清楚地明白,我这眼泪并不仅仅是为离别而流的,
第一次赴约是在重庆南滨路上一个充满诗意的小咖啡馆里,这家咖啡馆的名字叫做哈姆雷特。那是2007年一个春天的傍晚,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车窗外不停地吹着和煦的风。苍茫暮色中,气势恢弘的长江在落日的余晖里无声地流淌,草木氤氲的滨江路上,华灯初放,车水马龙。
“我心里七上八下,像即将喷涌的火山。我看见她远远地朝我走来。她蓄着披肩的长发,婀娜的身子轻盈地摇曳着。我的心几乎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赶紧低下头去,感觉从脸颊到耳朵好像都在燃烧。我就这样沉浸在拘谨的情绪中,也没发觉时间在悄悄地溜走。
夏穆先生讲到这里,有些激动起来。他伸长脖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五官端正的面颊上,涌现出明显的潮红。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昏暗中闪烁着异样的亮光。他说话的语调异常急促,内容也不假思索,滔滔不绝,一气呵成。我认为也惟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真实。
我们的第二次谈话约在江北机场附近一个环境清幽的农业生态园里,去的路上有点塞车,姐夫不熟悉方向,好几次走错了。夏穆先生开着自己的奥迪,从车窗里微笑着探出头来,忽前忽后地引导着我们。听姐夫说,夏目前是市邮政系统第三产业的领导,他的总部大楼正准备搬迁,要重新进行大开发。没想到他这么忙,竟然还愿意抽出时间来谈论这种风花雪月的往事,
“直到她曼妙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丛中,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现出由衷的喜悦。我返身回去骑着摩托一路狂奔,感觉好像是在飞一样。直到我躺在家里的床上,还忍不住用手轻轻拍打着脸颊,生怕是在做梦。
“我和唐师傅提前来到了玄塘庙车站。这儿是通往市区的交通要道,来往的车辆很多,公路上尘土飞扬。唐师傅将蓝色的小皮卡停靠在路边。我坐在驾驶台旁边的座位上,不时透过反光镜审视着自己的仪容。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老是忍不住伸长脖子,回头期待地朝卡车的背后张望。
那酒是洋酒,我曾经和川外的同学一块儿在酒吧里喝过,但都加兑了冰块或饮料。洋酒往往看似温柔,实则暗藏杀机。今天见他们二人什么也不兑,就像两个土包子那样只知道一味拼命地灌,我就猜到准出问题,但又不便干涉。果然不久姐夫就醉了,一塌糊涂。我打电话叫他驾驶员来,好不容易才将他弄回了家。
“那天在辛田美容院楼上我洗了个脸。我躺在席梦思床上,闭着眼,脸上还敷了一层潮湿的面膜。我一动不动,任凭美容小姐摆弄。我听见辛婕中途悄悄地进来过两次,小声地叮嘱那小姐仔细一点。说实话,我根本就没有在意按摩小姐的手法,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辛婕的身影。我醉心地听着她那柔美动听的嗓音,感到非常亲切,想和她说点什么,但由于贴着面膜,一时却难以张嘴。
“然而我并不知道,那段时间恰巧是她最愁苦的日子,她和嗜赌如命的丈夫早已分居,关系正处在微妙的阶段,应该正是我追求她的大好时机。那天晚上她在美容院的吧台后面一直等我,并亲自将我送到门口,实际上就是对我的一种默许和暗示。
“我下了车坐到她的小摊儿旁边。她对我笑了笑,清秀的面庞上流露出十分和善的表情来。她客气地请我坐下。我刚开始并没特别留意,只感觉她不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不一会儿,一碗又香又糯的黑芝麻汤圆就端到了桌上。
“她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头惹眼的金发,故意凑过脸来,避开办公室里等待办事的其他人,悄悄地问我:‘我帮你约她出来好吗?’她这句不经意的话就像一道神秘的符咒,将我心中常年幽闭着的那道情感的闸门突然打开,强烈的思念犹如洪水一般滚滚朝外喷涌。
“我的卧室是一个标间,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房间的编号是201,里面的装饰虽然简单,但至少安装了空调,墙上的镜子反衬着浪漫柔和的灯光,紫红色天鹅绒窗幔给人神秘温馨的印象。
当我们驱车下山的时候,夏穆忽然从从“浣溪沙”的房间里给姐夫打来了电话,说他企业的开发马上就进入正式实施阶段,由于资金缺口较大,想找一家有实力的建筑公司来软垫承包,要姐夫替他引荐。
请夏穆吃饭的那几个朋友的档次显然并不高,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四处随遇而安的建筑包工头,虽然穿着西装革履,但黝黑的皮肤以及粗鲁的言行,一不小心就暴露出他们的身份。每次接电话时他们总习惯粗声大气地呐喊,喜欢在语言中随时表达一种倾慕别人母亲的愿望。
“她甚至还不断地奚落我,说当时的我也简直痴呆得可爱,实际上辛婕的身边还另有好几个漂亮未婚的女孩子,其中也不排除她自己,但不知为什么我睁着一双比麻将牌中的“二筒”还要透亮的眼睛,竟对她们视而不见。辛婕听了这话也躲在一旁偷偷直笑。
“尽管事后曾多次偷偷地嘲笑过我的粗心和冒失,而且当时我那言辞笨拙的表情在她印象中也显得异常滑稽,但她对我的勇气却是极其赞赏的。她认为惟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一个男人的真实,这种场面是值得女人一生怀念并珍藏的。她万万没料到我后来又毫不顾忌她已婚的身份,居然再次找借口接近她,大胆地约她出来一道去练车。
“好不容易熬到了约定的时间。我站起身来将文件柜上的铁门权当镜子,仔细察看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轻松地打着口哨,驾着车飞快地来到了南滨路。我差不多提前了二十分钟,但当我走进那个环境优雅的酒楼时,却惊讶地发觉她早已到了。
“我选择离公路不远处的一片林中空地将车停下来,放下车窗玻璃,让沁人肺腑的露气涌进车里,顿时感到说不出地神清气爽。我关掉了车灯。我们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坐着。我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那次约会结束之后已接近凌晨,大概由于白天事务繁冗,晚上又倍加辛苦,辛婕躺在后排的沙发上睡着了。她睡得很香,连我将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出香樟林她都不知道。森林里早已变得鸦雀无声,虫儿们讨扰了一夜,现在大概也都各自散场回家睡觉了,也不知昨晚演唱会上一番激烈的PK,最终谁夺得了冠军。
“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明白辛婕凶险的处境,才知道她那不争气的丈夫对她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她即使在事后也不愿讲出全部实情,只是默默地闷在心里,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排在我们前面的那位眉清目秀的女孩显然并不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招聘会。她脖子纤细,皮肤白净,打扮得颇为时尚。她穿着黑色紧身的小T恤,胸部恰到好处地鼓起来,替她那清瘦高挑的身材平添了几分妩媚。她的下面是一条水磨蓝低腰牛仔裤,裤子的颜色相当陈旧,膝盖附近的部位还刻意保留着两个撕裂的破洞。
她们的择偶对象无非划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情趣相当的同龄男友。他们的生活层面和女孩子们比较接近,彼此总在各种不同的学习或工作环境中朝夕相处,所以他们博取美人芳心的机率也最大。
那个名叫莫小熙的漂亮女孩甚至还对此打了个精妙的比方,她认为以上两种男人譬如鱼和熊掌,鱼易得,熊掌难求,二者更不可同时兼备。要选择他们犹如在赌场里博大小,第一种是博未来(即未知),第二种是博现在(即已知),相比之下,她认为后一种好像属于已经预先知道底牌的胜者。
临下班的时候商场里来了位男顾客,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颊方正,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看上去凝重而老成。他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重庆方言,腔调里夹杂着浓郁的北方口音。他穿着ARMANI(阿玛尼)深紫色的外套,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钻戒,从外表上看似乎很有钱。
他用这种极不礼貌的方式将我的电话号码强留在了他的手机里,那行为简直近似于土匪打劫。然后,他很自然地将电话重新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感觉是那么理所当然。
我听了只是抿嘴笑,什么也没回答。我将他们二人介绍给慕蓉姐。慕蓉姐不愧为我们的老大,马上意识到其中的商机。她不停地使唤着罗儿和韦珂琪,要他们将各种款式的服装取下来,让二人试穿。夏穆兴致勃勃,一直在穿衣镜和更衣室之间恋恋不舍地徘徊流连。
由于小熙和韦珂琪的胡搅蛮缠,我一时竟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夏先生的突然到来。这是他首次出现在我的私人生活中,而且他表现出极度的慷慨,这让我很不适应,感觉有点怪怪的。夏的年龄超出我一倍多,想不到小熙却依然称他帅哥,甚至不依不饶地拿他来开我的玩笑。
生平头一次坐上如此豪华的轿车,里面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我靠着舒适的座椅,一言不发,说实话,当时我的心里真有点紧张。强辉今天穿了一件CK的T恤,纯黑色,但依然掩饰不了他发福的身材。
这家酒店的服务员显然全都认识强辉,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远远地对着这边微笑。其中一位身穿玫瑰色旗袍,二十来岁,容貌标致的女孩大概是这里的经理,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抢在一位年轻保安的前面,亲自躬身替我拉开车门。这令那位保安深感诧异,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举手行礼,目送我下了车,一边用好奇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着我。
服务小姐把一个盛满咖啡豆的小竹篮和两杯兑好的柠檬水摆放到那张低矮的橡木桌上。深褐色的咖啡豆颗粒非常均匀,每一粒都透着油光。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认识咖啡豆,因此觉得很好玩。我拿了一粒凑在鼻尖上闻,却什么气味也没有。
我满怀狐疑地望着强辉。虽然没有镜子,但完全可以想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和电视节目里那些整天瞪着眼,惊恐万状地在非洲草原上随时准备拔脚逃命的羚羊差不多。强辉也从眼镜后面诡秘地打量着我。他可能猜到了一点我的心思,于是便放声大笑起来。
我们来到湖边码头上,一艘银白色的小帆船早已静静地等候在岸边石阶旁。夜幕不知什么时候已完全降临了,蓝黑色的夜空中月色如练,银汉灿烂。波光盈盈的湖面上,帆船飞快地游弋着,哗哗地激起雪白的浪花。那不停地摆动着双臂划桨的船工竟然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正在哼唱着时下流行的小调。
别墅门前的车道上站着几个身穿白衬衣,手拿对讲机的年轻男人。这些人显然充当着警卫的工作。他们身材魁梧,目光警觉,看见强辉,马上双腿并拢,站得笔直,还举手行了个军礼。在他们身后有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服,里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无领T恤,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黄金项链。
此时的天空月色清朗,星儿俏皮地霎着眼,湖面上不时吹来凉爽的风,令人的心情格外舒畅。天台角落处还用铁链栓着一条体格细长的狗。这条狗的皮毛是深褐色的。它伸长了脖子轻轻地吠叫着,声音含蓄而温柔,仿佛正在向人委婉地倾诉着什么。
我刚要跟燕子解释这类侵权行为在网络上实属司空见惯,除了亡羊补牢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但想不到我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电脑背后的大镜子猛然一亮,使本来异常昏暗的房间顿时变得纤毫毕露,这情形将我和燕子同时吓了一大跳。
尽管我和燕子都知道这面镜子的玻璃很厚,隔音的效果也非常好,但我们仍然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时,我忽然发现女人房门的锁孔在悄悄地转动,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紧张得连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猜不透他们接下来要表演些什么,对自己仍然腆着脸皮坐在那儿感到相当羞愧。这时,燕子从身后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扭头看了看她。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扶着我的肩膀,紧挨着我在那张转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回到宿舍,大伙儿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尤其是毛丫头,一进门便将自己砸在床上,心情沮丧到极点。我忽然想起好朋友罗儿的父母以前曾做过多种生意,似乎也开过录像厅,说不定她家里还剩得有这类碟子,于是便打电话去询问,没想到罗儿却满口应承,并说马上就打的送到,还一再询问我是要有情节或无情节的。
虽然已经临近午夜,但楼下大厅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衣衫华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女端着高脚酒杯,十分惬意站在那里彬彬有礼地交谈。一些身着黑色燕尾服,肩膀上斜挂着金色绶带的男服务生(当地人俗称少爷),单手举着放有红酒的托盘,在人丛中不停地来往穿梭。这场面看上去多么高雅、奢华,同时又是多么舒适而令人羡慕啊!
燕子微笑着走到我的身旁,扶着围栏,俯身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肘上,眼睛盯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楼下那位雍容华贵的女人仍然逗留在大门口,她用尖尖的手指头从随身携带的小坤包里掏出一支香烟,那个光头男人见了,赶紧凑上前去为她点燃了打火机。
这时燕子挎包里的手机响起了激昂的彩铃声,那是YL的一首英文说唱乐,歌词的内容颇为幽默。大致是讲YL有一次外出旅行时,独自去Manila郊外的一家小餐馆里吃晚饭,快吃完时才发觉忘记了带钱包,坐在那儿既尴尬又紧张,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想出来一个好办法。
雪亮的灯光下,那女人显得尤为妩媚。她的面颊和脖颈柔嫩细腻,皮肤上闪着珍珠般熠熠的微光。她的气质看上去非常特别,就像她胸前挂着的钻石项链一样洁净而淡雅,但想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却粗壮难听,甚至带有几分男人的味道,像上了年纪的市井女小贩。
我突然间觉得燕子不在身边有些不习惯。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夜深人静时分,由强辉独自开车送我回家确实不太合适。我站在大门口犹豫了很久,回头去看燕子,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强辉兴致勃勃地讲着,后来对我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些话我至今依然铭刻在心。他说:“杨杨,你虽然年轻,但非常聪明,又是个网络作者,因此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这句话是马克思说的。几乎中国所有成功的私企老板好像都无法摆脱这个铁定的历史规律,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时间已近凌晨,但临江门交通岗亭一带依然涌堵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强辉将车停在解放碑“迪康”大厦的楼下,白天他就是在这里拦截我,鼓动他的如簧之舌将我游说到他那庞大的金钱王国去。可惜我不是灰姑娘,天上没有燕子和斑鸠飞舞着为我銜来金舞鞋,而且我也不像我的美女同事莫小熙,成天只知道傻兮兮地瞪着大眼,呆在商场里守株待兔,想要给她的父母捎回一个挥金如土的大款女婿。
我忽然想到刚才在会所里,那个骄横傲慢的漂亮女人冲我莫名其妙发火的样子,不觉又生气又好笑,于是故意转移话题说:“那个萧总也真小气,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一直拿仇视的目光盯着我,就像我借了谷子还她的糠!”强辉听了我这句土头土脑的当地方言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听了深感意外,没料到他为了向我隆重推出自己,竟会这么毫不隐晦地涉及个人隐私。我傻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面热闹的大街,一言不发。强辉看了看我,又说:“杨杨,你不会因此瞧不起我吧?一个靠女人起家的男人。要知道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不论是谁,如果无权无势,仅凭一己之力单枪匹马地闯天下,纵使他再有本事,那也真的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我专心致志地听着这一切,仍然有几分茫然。幸亏姐夫也在开公司,忙不过来的时候,经常抓我的差,替他在电脑上照本宣科地做过不少类似文件,而且在大学开国际贸易的课程时,老师也曾详细地讲解过世界各国的《公司法》。我基本上明白了强辉的意思,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我不禁想起了商场犹如战场的那句格言,感到这世界真是错综复杂,令人不可思议。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姐夫,夏穆和辛婕眼下的情况究竟如何,夏穆还是那样一厢情愿地思念着她吗?姐夫听了咧嘴苦笑,告诉我他们二人过去那些琐屑的小误会早已消除了,但不知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冰释前嫌。
我们吃完饭上楼,远远看见有三五个年轻男人正聚集在店里看衣服,我们赶紧跑过去。互助店的营业员正在帮我们接待。我和小熙首先看了看这几个人的着装,似乎营业员都有这个嫌贫爱富的职业习惯。我们有些失望,因为从这几个人的打扮来看,显然不属于我们店的消费群体。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不禁勃然大怒。他摩拳擦掌,似乎正打算冲过来对小熙动武。这时那位被叫做国总的矮个子男人突然发话了。他扭头淡淡地招呼了一句:“大双,你干啥子?怜香惜玉都不懂,难怪你找不到婆娘!”
两个男人听了这话哈哈地笑起来。那个艾家明一直很感兴趣地看着我。他忽然改口用南腔北调的重庆话问我:“杨杨,侬真的听不懂上海话?听罗儿说侬是川外的学生,又是热门的网络作家,应该是专攻语言的嘛?”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看着艾家明诚恳地维护两人关系的样子,我觉得好笑,同时又有几分感动,想不到这个将来注定要成为大律师的法学硕士,在撮合朋友感情的方面表现得如此细心。我偷偷地打量着他,他穿一件浅栗色的西服,里面配着黑色的衬衣,花色淡雅的领带熨烫得工工整整。
说来可笑,由于好奇,和这个‘穿过我的岁月你的歌’认识后,我曾去博客里查看过他的个人资料,大概是由于粗心或其它缘故,他最初在填写性别的时候出现了文字纰漏,竟使我将他误以为是女孩。
那天“鹦鹉”不在商场,因此大家的心绪不错,见不到她整天板着面孔的身影,似乎还不大习惯,真的有点想念她。莫小熙和罗洛更是犹如脱缰的野马,不停地在卖场里疯来疯去。也不知她们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商场里有人为了讨好“鹦鹉”,主动充当红娘,为她介绍了个在郊区小学教书的眼镜,所以“鹦鹉”即刻迫不及待地飞去筑爱巢了。
我听了十分感慨,想不到平时看似无忧无虑的小熙,竟有如此不幸的一面。听她谈起父母离婚对自己的影响时,更觉得她尤其可怜。她对爱情的见解尽管偏激,但从人类成长的过程及某种生理和心理的角度来分析,似乎也不无道理。我正想对她说点什么,挎包里的手机急切地振动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是再次接到姐夫的电话后直奔这里来的。他叫我不用再去他公司的办公室,并说夏总已在洪崖洞一家餐厅里定好了座位,他们就在那里等着我。我去的时候已临近黄昏,是金风送爽的晴朗天气,暮色苍茫中,浩如烟海的城市在不远处的高冈上发出轰隆的巨响,显示出蓬勃的生命力。
这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再开口的姐夫忽然很理解地对夏穆提议喝点酒,并说如果需要的话,等一会儿可以由我来开车。夏穆回头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我,我不好表示反对。于是他招手叫服务生拿了瓶酒上来。
回家路上是我开的车。家很近,但姐夫提出第二天要出差走长途,因此要我绕道去加油。我回想起夏穆刚才离开之前说话的表情,总觉得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话不便说。我很奇怪夏居然提出要我陪他一道去见辛婕,弄不懂他究竟打算干什么。
“我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关注着辛婕,看她在充满了明枪暗箭的生意场上作徒劳无功的困兽之斗,试图顽强地东山再起。我经常开车悄悄尾随在她的后面,尽量和她保持着距离,不让她发现我,毕竟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旁到处布满了暗礁和旋涡。
说到这里,夏穆异常激动,过十字路口时红灯亮着也没有发觉,幸亏这个路段警察很少,也没有安装摄像镜头。我赶紧对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夏总,别生气啊,刚才连闯了红灯都不知道吗?”夏穆听了方才醒悟过来,急忙“嗬嗬”地笑着,朝我点头表示歉意。
小区的环境出奇地优美,虽然到处都留下了人工建设的痕迹,但天然的森林却奇迹般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一幢幢白色的小洋楼在参天古木的映衬下,显得异常耀眼。森林的低洼地带里,藏着一口不大的湖,里面水质透亮,远远望去,就像一粒湛蓝的宝石。平静的湖面在飘飞的雨点中,溅起细细密密的水花。
但英子却什么也不说了。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睁着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安静地等待夏穆写收条。夏穆交叉着双手坐在那里,大概已忘记了这件事。他将头转向窗外,一言不发地沉思了好一阵,后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开口问道:“英子,那天家里是不是还另有一位客人?”
英子走了。她那件香奈儿的粉红色夹克和草绿色的布包搭配得颇为协调,拨浪着两条小辫子,背影楚楚动人。夏穆沮丧地坐在竹椅里,不住地长吁短叹。他偶尔也强装笑脸和我说上一两句话,那目光却是呆滞的,其中没有任何含义。
我知道她们二人的社交很广,因为相貌长得漂亮,总有不少人千方百计约她们去酒吧里聚会。从她们那无所顾忌的谈话中听来,她们曾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集体嗨药的场面,对这种举动非但不反感,甚至相当宽容地表示认同。她们觉得那些“嗨哥”和“嗨妹”偶尔在酒吧里疯狂一下,找点摇头丸、K粉或麻果来寻求刺激,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反而象征着一种前卫和时髦。
小熙兴致勃勃,走得脸蛋发红,连额头上都沁出了微微的汗珠。她仰起脑袋,用自己那双秀美撩人的眸子打量着街道两旁直插云霄的建筑。她将一个浅色的软皮口袋斜挎在胸前,衣袖挽得高高的,露出半截雪白纤细的胳膊来,手里还晃晃悠悠地拎着半瓶矿泉水。她就这样放肆地在大街上走着,那模样目中无人,大有欲将整个城市的百货商场都掠夺一空的架势。
小熙一路上哈哈地笑着,那笑声有几分怪异,里面似乎包含着什么内容。我警觉地看着她,问道:“你今天究竟有啥子安排?是不是真的有人约了你,想要拉我去当电灯泡!先说好,没得报酬我是不干的,除非你预先答应我一个小小要求!”
我很奇怪强辉做生意的盘子这么大,怎么他的前妻竟然会认识国总。在我的心目中,国总不像是个做正经买卖的人,总感觉他和他的部下看上去都绝非善类,甚至有点像香港电影《无间道》中那些捞偏门的家伙,而国总的身材也恰好和扮演黑老大的著名影星曾志伟颇为相似。
国总正悠闲地独自坐在包房里面吃橘子。看见我们,他赶紧站起来,亲切地微笑着。昏黄的灯光下,他五官的线条显得清晰而刚毅,但他的身材却令人无法恭维,小熙差点比他冒出了半个脑袋。不过他的城府很深,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心理活动。
国总和小熙都一口气将手中的酒喝干了。国总的脸上红红的,看上去略带几分酒意,显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喝过不少了。他说:“小熙,劳你的大驾!请你这么多次都不来,好不给面子。”小熙说:“国总,对不起,我每天上班太累了,一下班就想早点回家睡觉。实在不好意思!”
国总和蔼地看着小熙,什么话也没说,那目光里充满了欣赏。他没有理会小熙扔给她的台湾香烟,从兜里掏出一包高档的红色软中华来,他将烟盒顶上的锡箔纸撕开,拿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对此茫然不解,于是他笑起来夸奖我说:“杨杨既不喝酒又不抽烟,真是个好孩子呀!”
国总显然还在为那个手下的多嘴而感到气愤,他拿一种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人,但什么话也没说。那人的样子似乎很委屈,同时也有些惶恐。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了。我此刻才看出国总威严的另一面。
那被称为余董的中年男人扭头打量着小熙,用深表赞许的眼神看着她。他忽然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套汽车遥控钥匙来,笑着递给国总说:“蝈蝈,这小妹儿不但样子长得乖巧,还这么懂礼貌,真是难得啊!
那日本轿车是黑色的,牌子叫光冈(MITSUOKE),是一款典型的具有复古风格的老爷车,浑圆闪亮的车头凸显贵族公爵的气质。和其它的世界名车一样,据说它的大部分零件都是手工制造的,估计价值也肯定不菲。
小熙尚存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反倒让我觉得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说实话,我并不欣赏强辉在鲁滨逊小岛上那种奢侈糜烂的富人生活,也很怀疑我这样为他们二人从中撮合是不是有意义,不过当我一想到在德意广场KTV包房里的那些所见所闻,就对小熙的将来充满了忧虑。
强辉此时的心情大概和我一样,也不愿在会所大门口遇见那个名叫和尚的光头男人,以免让自己扫兴。他领着我们从俱乐部侧面的一扇小门直接进了室内透明的观景电梯,来到三楼餐厅的一个小包间里,然后忙着出去布置和安排。
小熙见此情景朝我悄悄地使了个眼色,大概是在向我求证这女人的身份,是不是她早已久闻大名的萧莹莹。我对她点了点头。小熙撇了撇嘴。这时那女人回头用挑衅的眼神盯着我,仿佛才刚刚认出来似的。她对我淡淡一笑说
那天在小包房里留下来和我们一道就餐的除了燕子,还有那个死乞白赖一直呆着不走的萧莹莹。燕子显然十分惧怕她。她紧挨着我坐下来,悄悄地拉着我的手,连说话的声音也相当微弱,上次在会所里领着我到处乱闯的那种淘气大胆的男孩子性格似乎完全消失不见了。
我看着始终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萧莹莹,不禁回忆起她那天晚上在德意广场KTV包房里与国总会面的情形,心想这个女人真是神通广大啊!父亲有权有势,自己又这么有钱,在江湖上还有许多狐朋狗党,难怪强辉尽管和她离了婚,但仍然摆脱不了她无处不在的阴影。
萧莹莹说完,站起身来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包房里异常静寂,一时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强辉独自坐在那儿悄然地叹息。他激动得脸色发白,不时用手指推着那架在鼻梁上面厚厚的玻璃镜片,圆滚滚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无奈和凄凉的神色来。
那一天强辉的生日宴会就这样欢快地收场,尽管萧莹莹的无理取闹曾给这儿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后来大家似乎都忘记了,也不愿再提起这个人。谁也没意识到她其实是个不可忽视的危险人物,她只要发出了警告,就一定会努力去兑现。可喜的是小熙和强辉的事情总算有了一点进展。
那年七夕之夜当我们在南山“浣溪沙”首次约会的时候,你事先有个声明,可以在一起,但不必太认真。因为当时我们都还被束缚在各自早已形同虚设的一纸婚契里,暂时还无法解脱,你担心将来若是发生不可预见的情形时会对双方造成伤害,所以想提前告诫我们彼此都要表现得洒脱一些。
是的,这确实是命运,是我们命中注定无法躲避的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它尽管姗姗来迟,但仍然足以令我病入膏肓,乃至于无药可医。
说实话,那天下午在南滨路上名叫哈姆雷特的小咖啡厅里等着和辛婕见面时我的心情始终很复杂,我完全清楚自己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生怕辛婕会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就像强辉的前妻萧莹莹那样。这一次没有古道热肠的小熙在身旁仗义执言,我总觉得有点势单力薄,免不了感到几分心虚。
辛婕随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机来,在向我询问之后,用电子笔详细地记下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她很认真地做着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夏穆那灼热而深情的目光。
就在辛婕说话的同时,坐在对面的夏穆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听见辛婕首次提起自己现在的丈夫潘荣先生的时候,夏穆的面孔突然变得灰白。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一时忍住了没有开口。
夏穆说最后这句话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内心似乎隐藏着极大的轻蔑和怨恨。辛婕听了大为惊讶。她很快地回头看看我,又看看夏穆,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激动,眼圈也明显有些发红。她转过头去强烈地抽泣起来,胸部一起一伏的。
辛婕听了这话就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要害,那柔弱的脊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并没有回头,却显出浑身乏力的样子,用手摸索着旁边的一张硬木靠椅,想要将身体勉强移过去,然后再慢慢地坐下来。
小熙听了罗儿最后的这句话似乎很开心,朝我鼓励似地笑着拍了拍巴掌。自从开始和强辉交往之后,她就不大安心在商场工作,也不像以往那样在乎“鹦鹉”的存在,因此有时她的表现难免放肆一些。
小熙很感兴趣。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罗儿,又回头看了看我,显然在期待下文。我却什么也不说,反倒偏着头,拿一种调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她莫名其妙,过了好一阵,才突然反应过来,明白我是有意在捉弄她,
进场的程序十分繁琐,门口的警察很多,有的甚至全副武装,仿佛如临大敌。我们实在弄不清楚究竟要过几道关口,只好顺从地遵照别人的安排,高举着手中那本厚得像杂志似的门票,配合没完没了的查验手续。
夜色就像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将庞大的体育馆上空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亮晶晶的细雨仍在五彩斑斓的光柱里飘飘洒洒地飞扬着,不时有涂抹着绮丽广告的小飞机在夜空中盘旋飘弋。这些飞机都是无人驾驶的,完全是超低空飞行。
想不到萧莹莹今天也来看演出,而且是和国总等人一道。虽然小熙告诉我这件事时口气依然嘻嘻哈哈的,但我还是听出她有几分潜在的忧虑。强辉目前做生意的规模这么大,除了自身拥有雄厚的资本,至少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他在官场内部以及社交方面具备相当的活动能力。
童飞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夹克,不时拿手指去梳理着自己的小分头。他的情绪异常冲动,有好几次甚至想举起手来打罗儿。我见此情形异常着急,不禁对家明抱怨说:“你为啥子不拦住他们,却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萧莹莹以前对公司的经营不闻不问,因为这是他们离婚前分割财产时双方达成的前提条件,但最近她的表现却出尔反尔,大有要暗中操纵股东会来胁迫他的意思。这令强辉非常恼火,担心她继续下去会变本加厉。
家明口若悬河,表情一本正经,仿佛正在法庭上滔滔不绝地替被告辩护,惹得我们大伙儿前仰后合地笑,就连脸蛋上还残存着泪痕的罗儿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大家都沉浸在兴高采烈的情绪中。正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小熙的神态有些变化,赶紧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去看,只见餐厅门口远远地站着两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原来是国总手下的那对双胞胎兄弟。
萧莹莹等人进来后并没有理睬我们。尤其是那旁若无人的国总,表情看上去非常冷傲,仿佛从来就没见过我和小熙。他们故意挑选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坐下来,但谁也没转过头来朝我们张望一眼,
强辉和我将小熙慢慢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半边脸颊带有青紫的伤痕,嘴角边还渗出一绺淡淡的血丝。我用面巾纸小心地替她擦拭。罗儿飞快地跑去找服务生要来了热毛巾。小熙很久才缓过神来,惨白如纸的面孔上终于有了少许的生气。
我见此情形十分难受,又感到无可奈何,于是站起身来,刚要对大家提议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不料仍然守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双不待邀请,伺机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我的椅子上。大双一言不发地始终尾随在他的身后,
直至从小熙口中了解到国总等人的可怕背景,以及萧莹莹经常去德意广场那种醉生梦死的地方与他们秘密会晤的时候,强辉方才如梦初醒,萧莹莹以前偶尔与和尚在一块儿抽大麻的事他早有风闻,但没料到她竟会堕落到亲自出马去跟那帮危险分子当面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