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随手几笔 更新:2007-7-20 20:43:02 本章:3338字
殓衣完毕，棺材摆放到灵堂里。家中的伙计忙里忙外，在账房孙先生的安排之下，把粗粗细细一切收拾妥当，准备三日后出殡。
魏老妈子早是哭得嗓子出不了声，暴涨着喉咙，嘴巴一阵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一阵子不停地呜咽，念道着什么。她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崭新衣物，一件件整齐地摆放于棺材内，然后费力掰开唐糊迷的牙齿，塞一块峡山玉到嘴里，再给他带上扳指儿，双手里各塞一个金元宝。
紫嫣也不闲着，着人取下少爷书房里的一幅郑板桥《墨竹》，一幅《东坡出猎图》，以及其它一些平日唐糊迷喜欢的古董之类，收好了，放进棺材。
“这些都是平素少爷的希罕，让他捎带着高高兴兴地上路吧！”魏老妈子喉咙滞重，话音含混不清。
紫嫣边抽泣，边点头拾掇着，把那些东西一一放了进去。
账房孙先生年届四十不惑，沉稳老练，忙而不乱，诸事张罗得井井有条，颇见功底。魏老妈子与紫嫣不再操心琐事杂务，她俩需干之事，仅是守灵而已。
魏老妈子接连两天两夜守灵，加之汤米不进，身子骨几乎拖垮了。如此下去，这老妈子非得累死不可，在紫嫣与孙先生的再三劝说下，她好歹离开了。
今天已是第三天。
整整一个白天的守灵，虽说累一些，但紫嫣毕竟还能坚持。
暮色渐浓——夜幕初上——夜色渐深——夜半更深。
紫嫣哭一阵子，想一阵子，想一阵子，哭一阵子，慢慢也有些乏累。她起身挑了挑烛焰，想想明天一早即将出殡、入葬，从此与唐少爷幽冥两隔，不免又趴到棺材上好一会儿落泪。
紫嫣哭累了，踅身坐下，正胡思乱想呢，忽听到一声沙哑的喘息声。她警觉地侧耳倾听：灵堂里静悄悄地，除了烛火或“突突”或“嗞嗞”的声响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响动。——莫非听错了？紫嫣重又坐到地面的席子上。
“呜……啊……呀……”那响声再次响起。
这次紫嫣听得清楚，那声音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沙哑而淤塞，一汩一汩的。
壮了壮胆，屏气凝神，紫嫣向棺材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她吓得动弹不得，拼命呼喊起来：“啊……鬼……鬼……来鬼了！”
但见棺材的盖板被顶开了一条缝，一只血淋淋的手，正缓缓地从里面伸出来，伸出来……
“鬼……鬼……鬼来了！救命啊！”紫嫣一声惊呼，吓死过去。
账房孙先生正与伙计们忙着为唐少爷赶制一抬十六人的灵轿呢，听到呼喊便扔下手中活计，迅然而至。眼前所见，使他大为惊讶：紫嫣昏死于席子上，棺材的盖板一动一动的，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伸于棺材外面，不停地抓挠着……
“诈尸了……诈尸了……诈尸了！”一向沉稳的孙先生也慌乱了，他弯腰抱起地上的紫嫣跑出灵堂。
身后的伙计们更是胆小，见此情景，锁上灵堂的房门，纷纷四处逃蹿。
唐府顿时骚乱了，大家躲躲藏藏，大惊小叫，人心惶惶。
“魏嬷嬷，魏嬷嬷，快起……快起！大事不好，灵堂……灵堂诈尸了！”呼呼上喘的孙先生跑进魏老妈子的睡房里，把紫嫣放到炕上。
魏老妈子一骨碌坐起来，睡眼矇眬：“怎么了，怎么了，孙先生？”
“诈尸了！诈尸了！”孙先生磕磕巴巴道：“嬷嬷……灵堂……诈尸了！紫嫣吓得昏过去了！”
“诈……尸了？”魏老妈子怀疑听错了。
“是诈尸了！一只血手正……从棺材里抖擞着……伸出来，还有……‘呜呜呀呀’的惨叫。”孙先生双手捧在一起，乞求似的说道：“魏嬷嬷，依我看，速速……去请吴妈过来跳神吧！”
“对……对！请……请吴妈！”魏老妈子慌作一团，也没有了主意，“快，快，让伙计们去请……请吴妈过来！”
孙先生哆哆嗦嗦跑出屋外，喊上两个伙计直奔吴妈庄子而去。
魏老妈子以手扪扪胸口，定定神，来到紫嫣身边。
紫嫣吓昏过去了，还没有苏醒，她浑身哆嗦成一团，筛糠一般，牙关咬得“咯咯”直响。魏老妈子狠狠心，用毛巾蘸了冰凉的水捂到她的脸上，然后用力掐住她的人中。
“啊……啊……”紫嫣呻吟着慢慢醒来，稍稍精神些，一开口便大呼，“啊……鬼……鬼……有鬼！”
“紫嫣，紫嫣，莫怕，是我。”魏老妈子强忍住泪花，把紫嫣搂在怀里，“我苦命……的孩子，这多半年来，唐府有难，你也跟着受委曲了。”
“嬷嬷……”紫嫣明白过来了，“嬷嬷，灵堂里……有鬼啊，有一双血手……”
“莫怕，莫怕。”魏老妈子拍拍紫嫣，“吴妈一会儿请来了，她能捉鬼驱邪，再厉害的鬼，她也会降服的。”
紫嫣很疲惫，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微微点点头。
“紫嫣呐，我的好孩子，不要怕，不要怕。你在这屋里安静地歇会儿，待我出去望望。”说完，魏老妈子拽个枕头塞在紫嫣的头下，拉条被子给她盖上。
紫嫣点点头：“嬷嬷快些回来呀。”
“莫怕，莫怕，我去去就回。”
虽然害怕，但魏老妈子觉得事情来得突兀，总想弄个明白，查个水落石出。
出得屋门，魏老妈子操一把菜刀来到院子里。
外面并不太黑，一盏盏白纸灯笼把院子照得倒也亮堂。这当儿，伙计们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唐府一片静寂，静得让耳朵憋闷。
魏老妈子攥紧菜刀，环顾着四周，蹑手蹑脚地向灵堂靠近。“扑啦啦”，一只鸽子从檐下飞起，吓得她差些把菜刀扔掉。此时此刻，还能求之于谁？——只能靠自己了！
离灵堂只有几步之遥了，忽然，有个黑影一闪，魏老妈子感觉身后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扑在自己身上。
“啊……啊……啊……”魏老妈子全身筋骨松软，张口结舌，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地上。
那东西并不搭话，张开大口“呼哧呼哧”地站在她面前，“呜呜”低声叫了两声。
“吓……吓死……我了！你这狗东西。”接着灯光，魏老妈子慢慢睁开眼睛，看清了那是一条狗，是虎虎。
有虎虎在身边，我老婆子怕甚！这样想着，魏老妈子拍拍虎虎的脑袋，顿觉胆气倍增。她捡起丢落于地上的菜刀，重新站起来。
看到灵堂的门反锁着，魏老妈子心更踏实了。她用手指蘸了唾沫，在门棂纸上捅个窟窿，向里望去。
灵堂里烛火跳荡，亮如白昼，一只血淋淋的手正从棺材里伸出来，舞动着，抓取着……它似乎要把一切抓进手里，又想把一切粉碎。
魏老妈子尽力给自己壮胆，但最终还是挺不住了，两腿如在醋坛里浸泡过一般，软若无骨，什么也支撑不起来，“扑嗵”一声跌倒在灵堂门前。
瘫痪于地上的魏老妈子，想找人来扶她一把，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几次张口，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虎虎颇通人气，蹲坐在身旁，魏老妈子才稍稍安定了些；若不然，她定会跟紫嫣一样吓死过去。
此时，一通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中间夹杂了细微的人语。人语声越来越大，在院落里回响：“魏嬷嬷……魏嬷嬷……”
“我在这里……在这里。”魏老妈子回应了几声，但那声音微乎其微，始终在喉咙里打转转。她顺着来声指了指，而后拍拍虎虎的屁股，虎虎“汪汪汪”叫着，奔跑过去。
虎虎领来的是紫嫣与伙计们。大伙儿找她有一阵子了，但终究不敢往灵堂这边来。虎虎头前带路，伙计们紧跑几步来到魏老妈子身边，架起她仓皇逃到屋内。
屋子里暖和，大家都聚过来，彼此壮壮胆气。魏老妈子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有了力气。
“孙先生带两个伙计出门好长时候了，也该回来了吧？”大伙议论纷纷。
“吴妈真有除鬼降魔的本领？”一个伙计询问道。
“莫急，莫怕，耐心等待。”魏老妈子安慰着大家，实则也在安慰着自己——心急如焚，这便是了。
却说这吴妈，可是顶了南海仙姑牌位的，虽说面貌丑陋了些，但捉鬼驱邪颇有些法术与本领，十里八乡很有些名声。听孙先生说明来意，她开启厚厚的嘴唇，说道：“有我南海仙姑在，什么妖魔鬼怪还敢作孽！”
“那是，那是！”孙先生点头称是。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吴妈边扳手指边对孙先生说道，“不过呢，要给南海仙姑备好三丈红绸子，三丈绿缎子，一个黄元宝，一个白元宝，新鲜果品两篮，白面饽饽十个。”
孙先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这些东西府上有现成的。”
“好！既然如此，少等片刻，且待我南海仙姑收拾收拾脸面，穿戴好行头。”
“马匹在外面候着呢，这里到唐府五里路，一会儿就到。”孙先生催促说。
吴妈哈哈一笑：“那就请孙先生头前引路，速到唐府，看我南海仙姑降魔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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