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随手几笔 更新:2007-7-20 20:43:02 本章:3356字
听说先父曾有宝物寄卖于“万宝轩”，唐糊迷不禁惊惑。唐家富甲一方，有些家产不假，并不曾听说有什么宝物。今日鹿青原一言，让唐糊迷始料不及，震惊之下，他一下子自太师椅上站起。
“请问鹿先生，是何宝物？”唐糊迷好奇地问道。
“这……唐少爷，很抱歉，老爷有言在先，不能说的。”鹿青原尴尬地笑一下。
“既是不知为何宝物，我如何作主此事？”
鹿青原微微一笑：“少爷，俗话说‘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这是我鹿某的为人之道，更是‘万宝轩’的习惯，恕难从命。”
“如此说来，这买卖怕是成不了了！”唐糊迷有些无奈。
“哎，少爷，唐老爷寄放于敝店的东西很多，我们间是有契约与清单的。只要一切按契约行事，保管不会有误。”
“——还有契约与清单？拿来我看。”唐糊迷伸手道。
“契约与清单，府上与敝店各执一份，唐少爷不妨自行找找看，敝店那份你也看不得。”
“哈哈，还有这讲究？”唐糊迷不明白。
“当然！契约，契约，契合而约成，府上的契据与敝店的契据合二为一，方可行约。如仅凭一方契据，如何能成啊？”
“如此也罢，不过要过些时日。”唐糊迷答道。
“这倒无妨，您随时可凭契据去‘万宝轩’一趟。”说着，鹿青原一拱手，“不多打扰，就此告辞。”
唐糊迷挽留道：“先生何必匆忙，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小住几日，又有何妨？”
“店里事多，来去时日都已安排妥当，岂可误事？等闲暇时，再来扰攘。”鹿清原立起身。
“——哎，先生且慢，晚辈有一事相求。”唐糊迷把鹿青原拉住。
“少爷请讲。”
“先生既是‘万宝轩’的二掌柜，自然识得货色，我这儿有一字画，烦请先生过目。”
“噢，现在何处？”听说有东西，鹿青原便来了兴致。
“先生请随我来。”唐糊迷说着，把鹿青原请到自己的睡房里。
“先生，请看。”唐糊迷指了指墙上的《墨竹图》。
鹿青原贴近那画只看了一眼：“少爷的意思是……”
“郑板桥的字画赝品颇多，先生是行家，看东西不会走眼，您觉得这画可真？”唐糊迷用食指弹了一下《墨竹图》。
“这是真迹，错不了。我鹿某从行近四十年，辨识郑燮的字画还是拿得准的。”鹿青原点一下头。
“是吗？”唐糊迷似乎有点怀疑。
鹿青原从身上摸出一玻璃镜，又逐一细看一番，肯定地说，“少爷放心便是。”
“那我再问先生一句，郑燮可爱画井？”
鹿青原哑然而笑：“少爷何出此言？郑燮多画竹、兰、松、菊、石，哪得喜欢画井呢？”
唐糊迷问道：“要是这《墨竹图》再多上一口井，还会是真品吗？”
“少爷在开玩笑吧？”鹿清原哈哈大笑，“画竹至此境者，天下有几人欤？唯郑燮也！‘六分半书’，乱石铺街，天下何人仿得？”
“可是先生，假如这幅《墨竹图》要是真的多了一口井，还会是真品吗？”唐糊迷紧追不放。
“假如字画如此之真，而又如少爷所讲，里面多了一口井……”鹿青原迟疑一下，“一种情况，确是郑燮的真迹，但从未面世而已；另一种情况嘛，那井可能是后人添画上去的。”
“后人添画上去的？”唐糊迷惊愕。
“极有可能。”鹿青原点头道，“有人在真迹上添画几笔，作奇绝之品待价而沽者，不在少数。不过，狗尾续貂，画蛇添足，都往往适得其反。”
唐糊迷不住地点头，似有所悟。
“鹿某不才，但这些小伎俩、小把戏还是看得出来的。不过唐少爷，请相信，这幅《墨竹图》绝对是真迹。”鹿青原收起玻璃镜，出了睡房，“好了，唐少爷，鹿某告辞了。有空请去‘万宝轩’一坐。”
“好。鹿先生慢走。”
边走边聊，唐糊迷一直把鹿青原送出府门老远。
鹿青原毫不含糊的肯定，给唐糊迷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他乐呵呵地回到睡房，对着《墨竹图》又美美地欣赏一番。要是有鹿先生那样一玻璃镜该有多好啊，鉴别东西何其简单啊，只一眼就管事，省去了诸多麻烦。正美滋滋地品味呢，笑容忽而僵在他稚嫩的脸上——刚才字画还好好的，转眼间，那口井又显现出来了！
唐糊迷诧异，他注视着《墨竹图》后退出睡房，然后一转身，飞奔出了府门。
“鹿先生，鹿先生！”唐糊迷高喊。他想让鹿先生重新回来，看一看这带井的《墨竹图》。
大道上北风呼啸，早已不见鹿青原的踪影。
等唐糊迷回到睡房，奇怪，画中的那口井又不见了！
唐糊迷狠狠地拍一下自己的脑袋，恨自己一时口羞，没有向鹿先生索要那只鉴别古董的玻璃镜。看来，若要弄清字画里的那口井，那镜子是少不了的——至少，对自己而言，确实如此！
账房里，孙先生弹指如飞，正稀里哗啦地拨打算珠呢，唐糊迷推门而入。
“少爷。”孙先生礼貌地站起来。
“孙先生，坐坐，不客气。”唐糊迷挥挥手。
“少爷，有事吗？”
“没事，我随便走走而已。”唐糊迷在孙先生对面坐定，“你前些日子整理的账目我看过了，抽空让紫嫣把账簿送过来，免得耽搁你入账。”
“少爷，不急，不碍事的——账簿都是两套，给您的只是副本。等我做完了这套，闲时再誊清到副本上便是。”孙先生的目光从眼镜框上方递过来，很认真。
“噢～是吗？我还真不知道呢！”
“这是账房的规矩，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什么意思？”唐糊迷问道。
孙先生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少爷您想啊，建一套账目相当不容易，如果账簿有丢失、损毁、水淹、火烧啥的，误了大事不说，岂不是造成诸多错漏？就拿咱们唐府来说，这三万多亩良田，虽然少爷您心中有数，可万一账目丢失了，少爷您还会知道哪一块田地是唐家的吗？甭说您了，就是老爷能一沟沟一垄垄一坎坎地了然于胸吗？——不能！所以说，能把这三万多亩田产分得一清二楚的，只有账目了；没有账目，岂不是糊涂成一锅粥了吗？”
“言之有理。”唐糊迷不住地点头。
“那孙先生，你接手账目这么多时日，可曾发现任何疏漏？”
“堑子湾畔的那七十七亩半，早就跟您说了，至于其它的，尚未察觉。”
“租赁的契约与土地全部相符吗？”
“接手账目的时候，我就查过了，这一点没问题。”
“那其它类目的契约呢？”
孙先生摘下眼镜，蹙眉而问：“少爷是想……”
“我是说，其它类目的契约能否账实相符？”
“这……少爷，这就难说了，我眼下着手的正是这些账目。”说着，孙先生把账簿推到唐糊迷面前，“田地契约细分到每一户佃客，而其它契约有些则比较笼统，甚至模糊不清。”
“果真如此？”
“少爷请看。”孙先生又把账簿往前推了推，“这是《契约补本》，里面杂乱地记录了一些形形色色的契约，其中有一个根本无法与契据核对。”
唐糊迷把账簿铺到眼前，粗略扫了一眼条目：“哪一个？”
“少爷请看，就这个。”孙先生指了一下，“这是今春三月与潍县‘万宝轩’立的契约。”
让唐糊迷深感疑惑的是，条目所叙异常简单，区区几字作结，而且分明为爹老子亲手所书：“‘万宝轩’契约，缀录于此。”
“少爷，您看，条目说得明白，契约缀录于此，实际却一字未着，留有好大一片空白。”孙先生捋着山头胡摇晃着脑袋，“这都是些什么账目啊，简直不可思议！”
唐糊迷亦是纳闷：先父向来思想周全，行事谨慎，不曾有虎头蛇尾之迹，为何于此遗有纰漏？更何况所有条目之中，此为他的唯一笔迹。
“孙先生，账目上所列契约可否与契据相符？”
“回少爷，我都一一核对过了，仅此一例没有契据，其余的皆与契约吻合。”
“那就是说，这一条目或许已经废止了。”唐糊迷翘起嘴角笑了：“哈哈，事有遗漏在所难免，孙先生就不要过于钻研。”
“可是少爷，这条目乃依顺序而来，如是废止，应从账目上删除才是啊？如何该契约条目一直立于账簿之上呢？”
唐糊迷紧盯着孙先生：“先生，你觉得……”
“少爷，不瞒您说，我觉得这契据极可能是有的，只是为人藏匿而已。”
“如你所说，即使为人所藏，无凭无据，何以索得呢？”
“这恐怕只有当时立账的先生明白了。”
“当时的账房先生业已不在人世，只怕这账化为死账了。”
孙先生长呼一声：“那——天下恐怕只有‘万宝轩’得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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