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上海宛如一只大蒸笼罩在生活在她里面的所有上海人身上。海生是个孝顺的儿子,怕我热着,特地让大为把我送到了苏北乡下消夏。我们动身的那天是农历五月十三日,再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海生和大为在乡下陪我过完了生日才起程回上海去了。
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自从娘扔下我和哥哥改嫁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一个好女儿乖女儿了,我甚至对于生前非常疼我的父亲都那么绝情,不但很少再思念他,宁愿为大少爷流泪也不肯为他落一滴泪,似乎阳光烤干了我该为他掉的泪但却没烤干我要对大少爷掉的泪一样,我在转身离去的那一霎那间泪如泉涌,心里念的却都是“宝宏少爷”四个字。
太太比任何人都盼着媳妇能生个带茶壶嘴的,天天让人端补药给她喝,还专门请了江湖医生开了生男孩的秘方按时让她服用,真不知道少奶奶要是生出来是个女娃的话她该向谁叫怨去。少奶奶似乎不大快活太太,每次喝她弄来的秘方时总是皱着眉毛,也很少跟婆婆搭话,有时甚至显得嫌烦,偶尔也对她说几句刺鼻的话,看得出这婆媳俩日后磕磕碰碰总是免不了的。
“女孩子识字倒也不是件坏事。”太太望着我说:“不过乡下丫头还是少识几个字为好,就怕书读多了也像城里小姐那样中了邪。我那丫头休蘩也整天闹着要上学,他爹倒不反对,可我就是铁定了不让她读,再说识了字又有什么用?嫁个好男人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云少爷死的那天上午天上还在飘着大雪,大家都冻得躲在房里不敢出去,我和杨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忙活,忽然听到云少爷在房里发了狂似的惊叫乱嚷,骂太太不是人,趁着老爷不在家要把他饿死,那会我们都不知道太太已经几天都没让人送饭给云少爷了,由着他发狂,都不理他。
“您要是有个好歹,海生哥还不把我皮扒了做膏药去!”亚豹冲我开玩笑地说:“我看姑妈身子骨好着呢,七十多的人比我们乡下五十多的还显年轻,腿脚也好,起码得过上个百二十年的。”
我尽量克制着使自己不对大少爷流露出内心的感情。虽然两年多的时间里没有一天我不想他,但是我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唯把对他强烈的思念爱慕之情重重地往下压,一直要把它们压到骨子里自己都看不到了为止。
可是又有谁能从我浑浊的脸上辨认出究竟是雨是泪?大少爷远在天边,他又能听到天边隆隆的雷声吗?他又能从雷声中听到我大声疾呼的声音吗?是他在我倍受委屈的时候带给了我无限的希望,但在瓢泼的大雨之中我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和他的结合是多么地渺茫无望,就像脚底下被冲垮的泥土一样,我和他脆弱的爱情又如何经得起世俗与四周各方面压力的侵袭与冲击呢?
我没有继续坚持要看孩子。其实那会我已经人最初的悲痛缓和了过来,看不看孩子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本来就不想把她生下来,这下也好,倒了了我当初的心愿。镇静过后的我对孩子死去的麻木仿佛自己从来都没有怀过她一样,如果不是杨妈坚持要让丁家为孩子做后事我也决不会提起这档子事,以至于数年后当我生下海生后都在为自己当初麻木无情深深颤悔,并为此经常遭受噩梦的侵噬。
和我比起来,春霞是个弱者。终于有一天她禁不住我对她的怨恨对她的禁锢,偷偷投河自尽了。上天有时候真是无比的慈爱,那一天,是喝醉了酒的胡长发救了她把她背了回来,后来的事可以预想而知,由舅舅和张驼子作主结束了她和哥哥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并理所当然地嫁给了胡长发做了外宅。结婚的那天胡长发在村里请了好几桌酒,但那天二狗却托病没去。
“你又替梁家说话了!”二狗咬牙切齿地说:“你忘了白桅是怎么死了的吗?我差一点就被梁一斗给打死了!”“白桅姐的死你就脱得了干系吗?”我脱口反问他,“如果不是你,白桅姐是不会死的。”“那么说不是因为你,蔡云叔又怎么会死呢?他偷了银标不就是为了娶你吗?”
“……”“燕子,爹这些年不在家,委屈你了。”二狗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爹死得早,娘又扔下你们兄妹两个不管。嫁到我们家后,二狗这畜牲又没好好待过你,爹,爹对不起你啊!”“爹,我……”
“你别装算了!自己生的儿子还不知道?你倒问问他跟婊子借钱做什么去了?他学会赌了,五毒俱全啊!”二狗没有否认,忽然大声说:“我是赌了,可我连本带利又都赢回来了。不信,你们去问岳恒(慧珠姐男人),我还赚了一大笔呢!”
“哐啷”一声,旱烟袋被砸在了地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会正偷偷乐呢?我可告诉你,许我找小温洁、玫瑰红,就不许你想野汉子!”“你!”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抬脚往门外走去。“你站住!”他腾地从床上坐起身,在我背后吼道:“要去找梁宝宏,除非我咽了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