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下了场暴雨,海涛在家中与母亲叙说着明天建档的事,母亲对这些并不懂得,只是让他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当夜无话。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海涛就听有人在门口叫,慌忙起来开门,一看竟是自己的老舅。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前,对外甥说:“你今天不是上县吗,你妈让我与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海涛只好笑着问:“舅舅,你去又能起什么用呢!”
舅舅坚持说:“现在办什么事有人总比没人强,我去自会有好处的。”
海涛听出话里似乎有话,知道舅舅已明白自己嫌他多事,也就不好再回绝,答应了。二人说话间,李氏已经起来了,忙着去厨房做饭让他爷俩吃。
海涛舅舅说:“姐,不用做了,我与涛子一起到街上再吃吧,我带着钱呢!”李氏也没有谦让,等海涛收拾好东西,就让他爷俩走了。
二人各骑一辆自行车上了大路。昨晚的那场暴雨把大路上的灰尘冲洗得干干净净,地面早已干了,空气中有一丝夏日特有的清新,路两旁的玉米都长得很旺,叶片青绿青绿的。
舅舅一边蹬车子一边不忘谈谈今年秋季的农作物,意思是他不仅是个校长而且对农业颇有研究。外甥是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心中暗道,教小学就够呛,若不是有舅母这些年料理家务,怕是种地也未必合格。这种表情实在让当舅舅的担心,这孩子真是太缺乏教养了,但此时也不好发作,心中就想,好小子,刚考上学就摆起谱来了,不理老舅,等着瞧吧,有你求我的时候!外甥却是另一门心思,你昨天那样待我,今天又来找我,前倨后恭,我有你这样的老舅真是羞死人了。
二人终于来到蔡湖中学的大门口,只见杨老师与李主任正站在校门口等待,旁边还站着几位同学和他们的家长。杨老师看见陈海涛二人来到,说:“就差你二位了,这么远的路,又下了雨,我还担心来不到呢。路上还好走吧?”海涛答道:“还行,砂浆路,不粘车轮的。”海涛向杨老师和李主任介绍自己的舅舅,杨李二人点了点头。舅舅忙伸出手来要握手,杨老师伸手象征性地握一下,李主任装作没看见,回头与一位从校园刚走出来的学生家长讲起话来。弄得海涛舅舅怪难堪的,也只好把手放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来与杨老师抽。
与李主任谈话那个学生家长,海涛倒是认识的,是本乡的副乡长,姓薜,他女儿与海涛同班。他的女儿叫薜雨露,瓜子脸,白白净净的,一头浓密的秀发,衬着白晰的脸,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气色,看长相只有十八岁左右,说话声音尖尖的,却很温柔宜人,一口的普通话说得既流畅又动听,堪为班中在长相和成绩上最为出色的女生了。人很随和开朗,对谁都热情洋溢,班中学生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不与她交好的,人前背后都是一声“小露”的,乐得她高兴地一点头,就会问什么事需要帮忙,心肠热得谁都可以感受得到。尤其是海涛的患难之友周童,对她更是佩服得无体投地。有一回海涛曾随周童去过她在乡政府里的住处,与薜乡长有过一面之交,人很和蔼。听说他不是本乡人,是邻镇薜寨的,在蔡湖以东十里左右。
周童曾对海涛说雨露待他有点那意思,海涛笑了,一脸的不信任,周童发誓升学考试前就把雨露搞定。而今考试已过,大家都在此准备上县建档,也不见周童在此,不然他也可以学李主任的样上前与乡长大人套套近乎,只不过还不能当面叫一声岳父罢了。想到这,海涛就问杨老师:“周童考了多少分?”杨老师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他还不到四百分。天天自负得不得了,一到战场上劲都上哪儿去了!”此时的海涛终于明白了女人是祸水的含义,也就不再说话了。
这时开来了一辆小客车,原来是学校包的,因为这一建档,学校和乡教办室自然又有一部分的收入,不包车让学生自己上县的话,向学生收钱也说不过去的,收得多了也是说不过去,收得少了对于学校和教办室来说当然也说不过去。杨老师就招呼大家上车,自己却还站在车门外不知等谁。又过了十来分钟,何校长走来了,原来是等他,没办法,车内留的座位让校长坐了,杨老师只好站在车门边了。学生中有想起来让位的,唯恐别人说自己讨好,就都装作没看见,有把头伸向车窗外看外面风景的;有低头与同座的亲友或同窗细话此情此景的(风景虽然依旧,同窗虽然依旧,但心情不同了,所以应该值得细细一观,倾心长谈,由于忘情观赏入心谈话,也就连杨教师没有座位都看不到了)。海涛刚要站起来,这时坐在车门旁边的舅舅已经站起来让座了,边让边说:“杨老师,您坐这儿,晌午还要您多劳累呢!”杨老师与之谦让了一番,还是拗不过舅舅,就坐了下来。海涛只好又把座位让给舅舅,自己站在车厢里。车子不久发动起来,向着县城驶去。
海涛心中又想起了周童,那可是一个才人,毛笔字写得堪称一绝,作起文章来语言典雅而优美,尤其是写情书更是一绝;个子高挑,面孔轮廓很像周润发,潇洒英俊,颇得班中几位女孩的青睐。周童因此而闻名全校,人称其蔡湖第一“风流才子”,他也毫不脸红地欣然接受,平日里众哥们见面后都是一声“周哥”的称呼,周童也乐意这样受之而无愧。
海涛与他的交往纯属巧合,因为周童以前本不在蔡湖中学读书,去年没能考上,才回到蔡湖中学复习。刚来报名的第一天,就因为只顾与那初次见面的薜大小姐说话过于投入,而把收费条忘在了收费室的窗台上,恰巧海涛在此拾到了收费条。待薜周二人从谈话中醒来,心花怒放的周童要回去时,海涛叫住了周童,问他是否弄丢了收费条。周童终于醒了过来,当时就称哥们,拉他一起上街进了蔡湖刚刚开办的第一家溜冰场,手把手教他溜冰的技术,午饭又请海涛吃了顿让海涛永志不忘的馄饨。从此二人有了交情。
海涛知道周童父亲是个大队书记,家中开了两个水泥预制厂,在全班同学中是顶富有的一个。周童与众人相处很大方,根本不在乎钱的多少,常为哥们买来好吃的慰劳一番。班中就有几个为他跑送情书的个头矮小的男生,经常得到了的犒劳。因此周童在他们中间很有威信。当然,周童最舍得花钱的还是对于女生,只要有一女生提议让他请客,他就提者不拒,立即掏出钱来让人去买,每次总要花个十元八元的,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一丝的迟疑。
海涛就生怕别人说自己有高攀之意,所以与他若即若离,保持着应有的距离。而周童自从与他认识后,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视他为贴心知己,把自己在外校流传的风流韵事全都讲给他听。据他言传,他在以前那个学校前前后后共有三四个女朋友,长得哪一个都不能比薜雨露差了。有一个校花还真正与他周童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呆过一夜。那小妞,嘿,用周童的话来说,真个是温柔得你一团棉花,让她咋着就咋着。
海涛听得直瞪眼,也只有眼羡而已。中考前夕,周童告诉海涛,他已经下过决心,自己今生不娶则已,娶就非要薜小姐不可。海涛劝他以考试为重,以后再谈不迟。周童很不理解他的意思,说:“你这样说我,你天天与海玲上街咋就没事了?”这里用的“天天”一词很让海涛生气,那只是偶尔一次罢了,怎能如此看待呢?这不,现在周童仅考了那么一点分,肯定在家里想不开,说不定把怨气都泼在了薜小姐身上哩,但也说不定正在为薜小姐写着火辣辣的情书呢。
此时此刻,我们的薜小姐正坐在海涛的前面,与她的乡长爸爸叙说着要报的学校,声音娇嫩而又动听。海涛站在那儿心神不宁,非常动气,看来女人果真是世上最无情无义的人,她连打听一下周童的状况都没有,周童真是瞎了眼,看上她这个“忘情水”一样的女孩。
心里正这样骂着,面前伸过来一只玉手,拿着一瓶娃哈哈矿泉水,同时传来一句温柔似水的话:“给,解解渴!”海涛一听,就那熟悉的薜小姐的声音。海涛平时哪舍得喝这玩艺,若是别人还不受宠若惊。可海涛一不受惊,二不冰冷,坦然答道:“早晨不热,不口渴。谢谢你!”言语礼貌而得体。玉手收了回去,却听薜小姐向她老爸介绍说:“爸,他就是咱学校最高分数的得主!”
这一介绍却令海涛吃了一惊,自己只知道去建档,哪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呀,想不到是全乡最高分,怪不得薜小姐今日如此客气,平时可没见她对我这个样呀。薜小姐的声音小,但很尖,有相当的震撼力,车箱里人有一半都听到了,包括海涛舅舅,大家几乎同时把眼光投向了他。海涛哪受过如此恩宠,这下子真的窘了个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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