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李夫人早就听出了话外音,此时方才出来说话:“海涛这孩子真是有出息,一下子就考上了师范,这以后不又是个吃商品粮的吗。哎哟,我的姐哟,你真是有福气呀,生了个这样出息的儿子。我要像你就好了。你看你的这些侄女侄儿的,一个个都不争气,这以后可够我与你兄弟受得了,又是发嫁女儿,又是为儿子盖平房,又是接你侄媳妇的,可不得个十万八万的,让我和你兄弟上哪儿弄去呢?到现在,一年到头的,年吃年干,我让他留两个以后好盖房子,他就是不听,每天与那些教师不是吃就是喝的,这以后有他着急的时候!”
海涛母亲也听出了弟媳的言外之意,心中的确不高兴,只是小声地对她说:“涛子舅舅去年不是转正了吗?”
“转正有啥用?到现在工资都还没有兑现一分!”李夫人边说边露出一脸的可怜相。那情形明摆着在向海涛妈哭穷,仿佛谁家有钱支援她为儿子盖楼房才好呢。
李校长也接过妻子的话对姐姐说:“不是你弟妹叫苦,我一年的工资除去教办室扣的,再加上今天这学习,明天那学习,几乎都不够用的。要不是上几年栽了一些生姜,又赶上价格不赖,还真不知道该怎样过呢?现在不行了。生姜长势不好也罢,价钱也越来越不如意了。”说完还叹口气,又摇了摇头。
刚才还很有主张的李校长,并非是听到了河东狮吼才吓得变了主意。一是事实如此,农村教师就像他妈的奴隶一般,一年到头所得的那两个钱还不够那些领导今天过这事明天过那事剥削的,再加上人情礼份,你请我往的,几乎没有任何的结余;二是他李校长这个人关键的时候最爱拉稀屎,这一点在本村小学教师的心里是一本清帐。平日里几个教师在一起打个牌、斗个地主什么样的,想在结束的时候让李校长请上一回客都难;早晚碰上李校长高兴一次,大家高高兴兴去村西饭店里吃上一顿,饭罢抹嘴走人的时候,他李校长还偏要拉个教师与他一起结饭帐,那意思明摆着让这位教师作个见证,好留待以后报销,怎么可能让他李校长掏腰包呢?况且大家也知道是掏不出来的,一学期能赖上学校里几次饭也就不错了,只要他李校长同意就是大家的造成化了,怎敢挪动他李校长的银子呀。
而今这海涛上师范所需费用不是一个小数目,一旦他做老舅的掏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谁知道他海涛以后有什么出息?李校长最最明白教师的生活水平,如果海涛他以后只当一个干蛋教师,再与那海玲成家,家中还有一个老娘,再生个小孩子,单职工一个,一月就那三四百元的工资,养那一大家人,能不饿死就是幸运的了,想要个小康水平,都得在农民迈进了之后才能够奢想,哪里有那闲钱还这个人情帐的?自己供养的钱还不都打了水漂。所谓一碗水变恩人,一斗粮食成仇人。他李校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到死不赖帐,就是没有钱。他娘俩个还不能真个把老舅扳倒从腰包里掏钱不成?
这话一出就让海涛母亲一下子失去了主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她的心中在痛哭,却一句也不能哭。这是在娘家,自从自己的爹娘离开人世,这个家就交给了弟弟,她很少回娘家,一年难得有几回,尤其是良宇走后,她更少来了,几乎没有在此吃过一口饭。今天不知道她的弟弟是否会留她住下,自己是空着手来的,侄子与侄女都已长大,没买礼物似乎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天来的目的是与弟弟商量海涛上学的事,没料到弟弟竟向自己诉起苦来,这让自己以后怎么办呢?
午饭,李夫人杀了一只鸡,给自家的姑娘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可海涛妈连筷子都没动一动,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看来儿子是不能上这个学了。这让她一个农村妇女作难呀?
我们的李校长倒是吃得挺开心,一边啃着鸡大腿一边不停地说:“姐,你吃呀!这小鸡是你弟妹自己养的,香着呢。今天我很高兴,海涛这孩子有出息,这是你的福气,你要高兴才是!”他手中端着一杯黄澄澄的脾酒,也不知给姐姐斟上一杯,自己却是喝了一瓶又一瓶,颇有不醉不罢休、醉了才能罢休之势。
李夫人望了他几眼,他忙自我解嘲的说:“我再喝两盅,这海涛太有出息了,我高兴啊!”说完,又端起了一杯。
李夫人见自家姑娘如此灰心,也许是出于不忍心,在海涛妈临走时上里屋请示了一下醉醺醺的李校长,才把一个装有五百元人民币的纸包塞进了她的衣袋。就这样,海涛妈还是流着眼泪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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