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陶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曾因破了两件京师大案和一件宫内奇案而闻名朝野,被乾隆御封为“大清神断”。此时,他乘坐的四人抬蓝呢轿停在了拐棒胡同。这时胡同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若不是几个衙役封着胡同口,早都挤了进去。一个个在胡同口向内探看,议论纷纷。张问陶下了轿,衙役将人群分开,将他引进胡同。
“那女子戴着斗笠,披着面纱,就是吃饭喝酒的时候,也没有摘掉。所以小的没有看清面貌。但看身材却是绝佳的,走路袅袅生姿,倒像是个美人!估摸着也不过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吧。”
从北京走的时候,才是正月十九,到了广州已经是六月初一了。正是最热的时候,阳光肆无忌惮的射下来,打得打处都明晃晃的一片。暑热无情,风干物燥,树叶打着卷,骡马喷着鼻。张问陶一行人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了沐清一的原籍老家清远县。
这个女孩和那个满族女人是何关系?张问陶努力想把两个人联系起来,但一个是地位尊贵的满族美女,一个是麻疯病人的汉家平民女儿。两个人似乎很难会有什么关系。
广州知府张道源见张问陶几个月来为办案的事情奔波辛苦,十分劳累。就力邀他一起出来赏月看灯,张问陶推劝不过,便和张道源换了便服,只带了两个府兵,走到街上。
灯笼刘见张问陶听说他送走了刘翠儿并不生气,却问她是不是大脚,心中奇怪,不敢多问,照实答道:“回大人的话,是天足!因为看她是天足,以为她是个孤儿,所以小的才敢收留!”
张问陶这一个看似无赖的办法的确管用,肃征尼满方才的傲气顿时消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道:“张大人,正古伦不是别人,正是成亲王的侧福晋瓜尔佳氏。”
张问陶看看这个女人,虽然蒙着面纱,仍掩不住一身雍容大方,华贵高雅的气质,实在是难以将她与二十年前那个一脸泥巴沿街乞讨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他道一声,请坐。却不知道在这个要揭开谜底的最后时刻该说些什么。
“我是亲王侧妃!”方才还戚容满面,不停揩泪的女子突然又变回矜持的模样:“我是成亲王的侧妃、皇室宗亲、现任江西巡抚台布的女儿瓜尔佳氏。”
嘉庆赞许的点了点头,又无奈的摇了摇头,对太监牛无忧道:“备驾去宁寿宫见太上皇。”(此时一切政权仍由乾隆掌握,嘉庆需事事请示乾隆)
十日之后,一辆辂车驶入山西南部太岳山深处的一个小山庄。这个山庄只有几户人家,散落在山间的几处平地之上,因在深山密林之中,外界是极少有人来的,就是收税的税丁,也从不进到这里来扰民,真个是一处世外桃园。
张问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为古随天斟满茶,面色阴沉,牙关紧咬着沉思了一会儿方轻轻的说道:“难道就任由瓜尔佳氏逍遥法外?让沐清一冤沉海底?如果是这样,徒儿今生难安。”
张问陶撩袍向南跪倒,口中道:“师父,临别未能送行。徒弟就在这里为您拜别了!”话未说完,已经哽咽难语,却看见地上,已多了几颗滴泪成冰的水晶珠子。
二月,嘉庆罢成亲王永瑆总理吏部之权,并命永瑆俟军务奏销事毕,不必再总理户部。
张问陶接了军机处转发的批折,立刻便让人备轿直奔晋惠郡王府。当年请张问陶破皇子案的十七阿哥永璘已被其同胞哥哥嘉庆封为郡王。
这座豪宅的旧主人和珅已命归黄泉,新主人成亲王又权势尽失,多少年来车马不绝,门庭若市的宅前大街,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寂寂无声,只有几只乌鸦在踱来踱去的找食吃。
已经审了快一个月了,赤火紫焰仍是一点口供都没有。这两名杀手并非对成亲王有多么的忠心,但赤火却一再提出,只要将他的妻子紫焰放走,他才愿意指证幕后之人,并拿出铁证;而紫焰则要张问陶为他的丈夫请下免死旨意,才愿招供。
司狱官领着永璘和张问陶来到辰字号牢房,那牢门仍旧被锁着,两个狱卒守在门口,竟比赤火活着还要看守的严密些。
张问陶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从验尸结果来看是自杀;但从情理上讲,二人又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
不过半个时辰,两口活猪已经买来,程东也被带到了大堂之上。张问陶又命人找来两担柴火,在大堂前的县衙大院点起。此时,天色已暗,日头刚刚落下。半天的晚霞,半天的碧空。熊熊的火光将人们都脸都映红了,燃烧的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永璘正在沉思,听家人来报,张问陶请见。他将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道:“这个张问陶可算来啦。一定是带来了好消息。快请进来!”
永璘本要据实上报,向全国发下缉捕文书。却被张问陶劝阻,永璘不解道:“此人太可恶,竟然出了这么一个阴毒的招数,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你为什么还要阻拦?”
黑如墨浸的天空,不时被一道道的闪电划开,照的大地惨白,接着便又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咔啦啦的雷声,轰鸣着,滚过去又滚过来,响的让人心惊。暴雨倾盆,直从天下泻下,打的大地哗哗作响。园林蕉叶,东一片,西一片,翠色阑珊;池沼荷花,上一瓣,下一瓣,红妆零乱。房檐山墙都挂起了千万条小瀑布,直落下来,流在院中街上,汇成一条条的小溪,直流向城外的南阳河。
陈文伟将失单收起了,和张问陶随着宁宫安走进宁府大院。在外边只看得院墙高大,进了院中才知道,这家府院修的十分气派豪华,威严高大,一看便知是一个大富之家。
昨日是我们家老太爷的七十五岁寿辰,全家难得一聚。三弟宁宫卫和小妹卫宁氏一家三口都赶了回来。全家在前院正房摆了宴席,请了亲戚宾朋。
陈文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这个女子大约四十岁上下,黑脸阔嘴,浓眉大眼,五大三粗,腰圆膀阔,不似巾帼女子,倒如须眉丈夫。陈文伟不禁暗道:“我闯荡江湖多年,这样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看她目光炯炯,倒像是个有功夫在身的。”
人死后血流停止,身体内的血便开始向尸体的低下部位移动,最后坠积在皮下并透过皮肤显出紫色斑痕,谓之尸斑。
陈文伟听的心头一跳,忙命人停了轿,撩起轿帘回头看。只见卫成英的母亲,那个丑妇,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哭喊着从宁府大门内冲了出来,左手拎着一把刀,右手挥着一件五色斑斓的东西。陈文伟这才想起,方才宁府中送卫成英的人群之中,并没有他的母亲。
揭开宁宫卫院中的封条,陈文伟和钱博堂第二次走了进去。六月里上午的阳光炽烈的很,直射下来,打的院中各物都明晃晃的,就是那树影墙角也显得十分亮堂,让人实在无法将此地与凶宅联系起来。
将近午时的时候,张问陶等人在宁府中吃了午饭。张问陶、陈文伟、钱博堂在偏院正屋坐了一席。三个人带来的捕快、皂吏和轿夫等十二人在偏院东厢房坐了两席。宁宫安本要作陪,却被张问陶婉拒了。
“我已经着人查过大房的账目,并从账房管事那里逼问出实情。宁宫安在最近三年之内,向广州做生意的儿子汇去过两笔银子,每笔都有十万两之多。但并未见他典卖田产、店铺。这笔银子可能与宁宫卫的死有关。事不宜迟,陈文伟,你传命下去,现在就去将宁宫安拘来!”
宁宫安听了此话,眼神忽的呆滞住了,浑身一软,伏倒在地,轻声道:“老爷圣明,小的愿招。只求大人和老爷将我府中的其他人等都摒退出院。”
残阳如血,暑风似浪。层层叠叠的瓦屋樵楼、纵横交错的田园阡陌,都被抹上一层浓浓的血红色,浸在七月黄昏的最后一波暑热中,散发着燃烧般的气息。
“这倒是有些奇怪。看来老管家姜兰是违背了先主人的遗愿才遭此横祸。这间古屋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查过这所院子周围么?可找到陌生人的脚印和痕迹?”
一进入这个老宅,果然闻到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但又和尸臭不同。房屋虽然年久失修,但看得出来十分坚固,墙灰早已脱落,露出青石大砖和白色的沙浆。近两丈高的房顶已掉了顶棚,几只老鼠在梁上边穿梭嘶叫着。
“先父确实有藏金之癖,在他的卧室之中,亦有十几块金砖。他不信任钱庄,所以一生当中从来未与钱庄打过打过交道。”常柘松道。
张问陶让知县尤焕可先回县衙,陈文伟带着几名衙役守住老宅。然后带着钱博堂,随常柘松来到姜府。
张问陶在莱州府得到常家老宅被袭的事,急忙带着陈文伟又赶回常家庄园。两人刚刚到了常家庄的庄口,却见姜家府院那边,一道高高的纸幡立地而起,在风中摇曳着,隐隐有阵阵击打法器诵经之声传过来。
八月初三,张问陶又一次从莱州府赶到招远县的常家庄园。一进了庄园,立即便向那古宅走去。迎接他的常柘松、张问陶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在后面跟着。
宣旨官将黄绫匣子打开,取出圣旨,慢慢展开,然后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巡抚苏继英从即日起暂停巡抚之职。其职由山东布政使李潜代行。
“字体已经在京中与你存档的奏折对过,决不是仿冒的。就算是字体可以仿的一般无二,这枚印章也是能仿冒的么?印章也已经对过,正是你自己的章印上去的。不要告诉我,你的印章亦丢了吧。”
张问陶和纪汝传听了这个传奇故事,都觉的如听天方夜谭一般,竟听的呆了。张问陶问道:“为什么常涟贤的儿子却不知道?”
十月十八日,晚秋上午的阳光直打在窗棂之上,屋子里亮堂堂的。钦差纪汝传的行辕书房之内,张问陶与纪汝传商量着苏继英的案情。
十二月十三,深冬的风刮的正紧,万木萧瑟,滴水成冰。在济南府按察使司衙门的大堂上,升着几个大火盆子,三班衙役分列两排,张问陶与纪汝传高坐在堂上。堂下站着一个人,正是丁忧在家的顺天府宛平县六品知县常柘松。
没想到常涟贤不过五十多岁,突然病亡,在遗嘱中却将老宅赠与了管家姜兰,而且是苏继英作的证人。常柘松顿时心生恶恨,将一股怨气都放在姜兰和苏继英身上。
陈文伟眼圈湿润道:“虽说是这样,实在是与张大人难以割舍啊。四年相处,一朝离别。因身上有了这套官服的羁绊,从此你我二人再见便不容易了,怎不让人伤心。”
程启山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年纪最大,已经远嫁到了广东;二女儿程氏在家中排行最末,三十五岁年纪,十多年前招了个上门女婿,也姓程,叫做程寒肖。程寒肖在三年前早逝,留下一个儿子,这一年已经十五岁了。
几个小厮急忙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朝脸上泼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程柯氏弄醒。那些跟着侍候的丫环们,却是吓的一个个目瞪口呆,如木雕泥塑一般。程柯氏悠悠的醒来,嘴里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啊,不是进了阴曹地府了吧。”
掌班老头送上戏单来,太奶和太姨奶都不肯点戏,程贤德便先点了一出《加官》;程柯氏爱看武戏,点的是《伐子都》;程贤举没儿子,照例点了《张仙送子》;程梅氏也不肯点戏,让程氏点,程氏点了《三代荣》。程贤德又让管家贾成点戏,贾成再三谦让,最后才点了一出《封赠》,嘴里还道:“这个吉祥,让程家各位早晚都得着封赠。”
张问陶敬过陈文伟一杯酒,让人拿过来笔墨,在方案上铺开纸来,一挥而就,写下四句诗:风迥五两月逢三,双桨平拖水蔚蓝。百分桃花千分柳,冶红妖翠画川中。
程家就在遂宁县城的东边,用不了半个时辰,张问陶等人便走进了程家的府院。程家的府院修的高大阔气,一看便是有些底子的人家。张问陶一行人直穿过了几层宅院,才来到程贤举出事的凶宅。
“自从一个月前,几位奶奶在卧龙山上大白日见了先姑老爷的鬼魂,又在本月初给二房三姑娘过生日唱戏的时候,再见了一次先姑老爷的鬼魂。我家老爷就一直心绪不宁,很是害怕。这些日子睡觉一直让点着灯才能入眠。”
韦深殷听张问陶观察的细致入微,分析的丝丝入扣,不由得更生敬佩之心。也厉声问道:“你可知你面前的人是先皇高宗御封的大清神断。可不要存侥幸之心啊。”
韦深殷听了,知道张问陶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不禁宽了心,对程贤德和程岳氏二人道:“你们且下去吧。”两个人叩了头,刚要下去。却听张问陶道:“程贤德,我想带几个人在你的府中住下,慢慢查案,可使得么?”
张问陶问了一天的案情,一共问了十多个人,依然理不出什么头绪。却被灌了一耳朵的程寒肖鬼魂的故事。吃过了晚饭,张问陶和钱博堂坐在灯下,又谈起程贤举的案子。
“三年前我只有十二岁,我娘也不愿告官。两个舅舅势力大,我哪里敢轻易告官。若是当年告了官,不知今朝还能不能见得到神断大老爷。”
树木葱笼,鸟鸣啾啾。张问陶与钱博堂行走在断壁残垣之中。房顶上已经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房梁上缠着青藤。檐瓦已经脱落了,几扇破窗歪扭着。屋墙下蔓着厚厚的苔藓。
对程贤举和贾成的心理,我只能揣摩这么多了。不过,对于凶手,我还要知道的多一些。上次凶案发生之时,我已经推出作案者必定是程府中的男人。”
四月初五,遂宁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远山如洗,青翠欲滴。遂宁县县衙的后花园内,杂花生树,飞鸟啾鸣。钱博堂身胖耐不住热,已经穿起了纱马褂,摇起了扇子。张问陶依旧是来时那套衣服,与钱博堂、韦深殷走在花园小径中。
这一次与前两次不同,贾珍莲的尸体瘫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之上。虽然仍是表情恐惧,但周围并没有挣扎的痕迹,贾珍莲的衣服也甚是齐整,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贾珍莲是自杀不错,但毒药是你给的。还有,你的二叔程贤举和管家贾成,也是被强服了这种毒药而亡的。你为何将此二人杀死?又是怎样借用了程霄寒鬼魂的名义?从实招来。”
但天不遂人愿。贾氏怀了两次胎,程贤举的老婆装了两次大肚子,但生下来的却都是女儿。程贤举只好假说女儿夭折,而贾成则得了两个别人下种的女儿。
程寒霄雷击案虽然已经查出是程家兄弟和贾成同谋所为。但由于贾成被程寅艾杀了,线索断去。张问陶找不到程贤德作案的证据,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