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颓唐的残阳耷拉在陵山以西的一个坟形山头，已没有多少阳气。山间时不时响起一两声乌鸦的叫唤，短而且沙哑，随着呜呜的山风，闪电般游走。山风有些阴凉，引得夹道两旁的草木都悚然起舞。
    陆上飞和游明推着自行车，正走在通往学校的一段狭长陡峭的山间坡道上。他俩此刻正谈论着前天在学校跳楼自杀的梁小珊同学。
    梁小珊是陵山中学原初三年级的一号种子，这次中考考上了县一中，可她父母却不愿让她继续上学，而要她出来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她一时想不开，便选择了自杀。自杀后，她的尸体被停放在学校的梯形教室里，当天夜里却突然不见了。当时守在尸体旁的不仅有她的父母亲，还有学校的两名管理员。第二天，梁小珊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说学校怕丑事传扬，便毁尸灭迹。公安局很快就派了人来调查调解。学校不得不先付给梁小珊家人五千元安抚金，才令他们暂时离开了学校。
    “你叔叔不是公安局的吗？他有没有参与调查梁小珊的事？”游明又问说。
    “没听他说起过，应该没有吧。他最近正忙于咱们陵山镇发生的多起人口失踪案。”
    “什么人口失踪案啊？”
    “咱们陵山镇一些民工外出去找工作，忽而就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连他们家人也不知其去向。公安局一些人说他们是偷渡去了外国，而我叔叔却不那么认为。他说根据他的调查，偷渡之说很难成立，又说失踪的民工大都是勤劳肯干的中年男子，所以也不存在贩卖人口的可能，而且那些民工失踪已有一两年，并没有听见人来向他们家属敲诈勒索，所以也不存在绑架的问题。陵山一些迷信的人则说是丰都鬼城的鬼王将那些人吸去了，他们说鬼王为了补足精气打开阴界之门降临人间要吸取一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我叔叔被这鬼案子搞得头都要炸了。”
    “你不要吓我噢。”游明说这话时的表情反倒让陆上飞吓了一跳。他双目圆睁，两颗眼球呼之欲出。
    “我吓你干嘛？我还怕你吓我呢。一想起你有可怕的梦游症我就心惊胆颤！”陆上飞说着，不由得想起上学期某天早上，他一觉醒来时突然发现游明躺在自己身边，怀里揣着一块朽迹斑斑的灵牌。那是学校附近状元居里的一位明代状元的牌位。宿舍里的人都被吓得面如白蜡，失了血色，只有游明没被自己的行为吓呆，他苦苦哀求舍友们不要把此事宣扬开。舍友们吓蒙之后，倒也能守口如瓶，不使老师知道。
    “今后我可能再也不会梦游了。暑假我奶奶带我到三仙观向灵烨师父讨了一碗神水，听说很灵的。”
    “我可不信喝一碗水就能治愈梦游症。”
    “其实梦游也不一定就不好。我暑假一次梦游时竟捡到了一枚奇异的邮票。”游明说这话时，喜色立刻挂上了眉梢。
    “什么邮票能让你这般高兴？可以让我看一看吗？”陆上飞起了好奇心。
    “当然可以。”游明说着停下了自行车，打开书包，从文具盒里取出一枚微微泛着绿光的一寸大小的邮票。
    “还会荧光呢，果然很特别。”陆上飞一面说，一面从游明手中接过邮票，仔细端详起来。这枚邮票正中印着一个人头像，那人浓眉怒目，一脸横肉，头上戴着一顶华贵的古代将王的头盔，模样威严凶悍，很像个夜叉。头像左下方有三个极小的字：“八大王”，右上方则标着这枚邮票的面值——80分。“八大王？没听过。感觉就像是一个土匪头子的封号。邮政局怎么会发行这样的邮票？这个泛着绿光的人头像怪恐怖的。”
    “有什么恐怖的？不过是一幅图画，上面涂了一些荧光剂而已。”游明很自豪地卖弄起了自己的博学，“这只是一枚变色邮票，它可能是印刷工人粗心大意的产物，也可能是邮局有意制造出来的。因此它是非常稀有的，通常都能卖个好价钱。”
    游明收回邮票，重又装进书包。他和陆上飞正推车欲行，忽听见背后有一个甜柔的声音在急切地叫唤：“游明、上飞，等我们一下。”
    他俩回过头去，发现是同班的许佳莉和许雯冰，忙挥手向她们打招呼。
    她们在山脚下了车，也沿着山坡推车上来了。
    “见到你们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许佳莉说，“每次经过这座小山头都让人心惊肉跳的。听说这山里的坟墓跟老鼠一样多。”
    许佳莉刚说完老鼠，许雯冰就尖叫了起来：“啊——大老鼠！”
    前面路边有一只小猫般大小的黄毛老鼠正在草丛里游窜。听到不祥的声音后，它立刻加快了行进的脚步，不一会儿便钻进了一个蟒蛇洞般大小的黑窟窿，不见了。
    “你们刚说老鼠，老鼠就来了。该不会等一下到了学校说到死尸，死尸也立刻出现吧？”游明挤眉弄眼地说。
    “你这死游明，就只会吓唬我们女生。小心以后娶到一个恶婆娘，被她打成死幽灵。”许佳莉说着冷不防抬起一脚朝游明踢过去。可惜隔着自行车，没踢着。
    “还说恶婆娘呢，恶婆娘不就在眼前。”许雯冰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许佳莉不由得瞪起了眼睛，说：“好你个雯冰，帮里不帮亲。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我哪有什么企图？你竟会瞎说。”许雯冰刷地烧红了脸。
    许佳莉本想继续杜撰下文，不过看到雯冰的脸已变成了西红柿，便打住了。转头向游明问说：“幽灵，你刚才所说的学校里什么死尸的，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真的。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啊？消息太闭塞了。”游明又来劲了，马上眉飞色舞地把梁小珊在学校自杀后尸体失踪的事以及刚才陆上飞提到的鬼王现世说重述了一遍。
    “太吓人了！”许佳莉一脸恐惧地说，“你们说她会不会被鬼王卷走了？”
    “很有可能。”游明在增添恐怖的气氛。
    “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还没被证实过呢。你们可不要说得那么恐怖，小心没被鬼吓着，反先被自己人给吓到了。”陆上飞说。
    “是啊，我们不要再讲鬼了。”许雯冰说，“这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毛骨悚然。我们赶紧走吧，太阳都下山了。”
    西方的天空，太阳已不见了踪影，只在山尖上留下了几抹血的痕迹。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远方的山也变黑了许多。乌鸦又不知在哪里叫唤了。寻声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坟墓。还有——
    鬼火！
    山坡顶上远远的有一团火光，幽幽发亮！
    陆上飞和游明止住了脚步，许佳莉和许雯冰更是尖声惊叫起来。
    “我们遇见鬼了！怎么办呀？”许佳莉吓得一张脸都脱去了颜色。
    “不要害怕，天还没完全黑呢。”游明话虽这样说，神态却没那么自若。
    陆上飞显得较为镇定，他已经不止一次见到鬼火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学校的大操场，记得是在晚上十点多，晚自修后他和游明等几位舍友一时兴起到大操场去跑步，经过主席台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鬼火”，大家转头一看，果然见主席台下有一点绿黝黝的火苗在闪动。大家吓得掉头就跑回了宿舍，凄惨的叫声恐怕整个学校都听得见。第二天他们便向班主任肖友哲老师说起了这事。肖老师却笑着说：“鬼火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它只不过是骨头的自燃现象。骨骼中富含磷，而干燥的白磷在温度稍高时就很容易在空气中发生自燃。那是很自然的一种科学现象。你们千万不要迷信什么鬼怪，那只会自己吓自己。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你们要相信科学。”“那咱们学校的操场上怎么会有骨头呢？”陆上飞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了老师。肖老师回答说：“那是因为咱们学校刚好建在这坟冢密布的陵山上，学校才创建四年，一些设施还在建设完善之中，而建设中不免还会挖到坟墓，有时一些粗心的工人便会在工地遗落下几块人骨头。这些人骨头其实跟猪骨头、鸡骨头没什么两样，是用不着害怕的。”
    “只是一块骨头发生自燃而已，用不着害怕的。”陆上飞想着，便说了出来。
    “骨头怎么会燃烧呢？肯定有鬼。”许佳莉说话中似乎带着哭声。
    “我们回家吧，晚上不要去学校了。”许雯冰也吓得快哭出来了。
    “是啊，干脆打道回府吧。最多明天早上被肖老师批斗一顿，这总比今晚被鬼吃掉强。”游明巴不得不用上课。
    “鬼与鬼火不存在任何联系。鬼火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们没有必要害怕。”陆上飞急红了脸，“要不你们先在这里呆着，我一个人上去看看，证明给你们看。”
    没有人表示反对。陆上飞真的独自一人慢慢走了上去，离鬼火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黑影倏地出现在了那团鬼火的旁边。接着那鬼火便动了起来，合着那个黑影径直朝陆上飞飞冲过来。
    陆上飞站住不动了。可能是吓坏了。
    鬼火和黑影离他越来越近了。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突然——
    擦肩而过，朝许佳莉、许雯冰和游明飞来。
    他们三人也都定住了，却没有尖叫出来。
    那鬼火和黑影已经清晰地显出了它们的真实面目——一辆电动车的车前灯和骑在车上的一个穿黑夹克的男子。
    陆上飞走了回来，牵过他那辆老掉牙的仙女牌自行车，望着渐渐远去的电动车的影子，忍不住笑着说：“你们就只会疑神疑鬼。看闹出大笑话了吧。”
    “谁叫那个男人在上面鬼鬼祟祟的。”许佳莉撅着嘴说。
    “人有三急。人家刚才躲在灌木丛里方便呢。”陆上飞脱口道出了真相。
    许佳莉和许雯冰又飞红了脸，游明则故意咳咳地怪笑。
    陆上飞立刻觉察出对女孩子说这话不雅，耳根不由得发烫起来。
    静默片刻，四人又推着自行车缓缓上坡了。
    到了坡顶，便望见了陵山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