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我便望见离山寺朱红的大门和高高的围墙,大门的两边停放着许多马车和轿子,不时有提着香烛的人向那朱红的大门内走去。
我也向那大门走去,“离山寺”三个金色大字在朱红的大门顶上显得格外耀眼。我心里想:“即使在这寺里当个和尚也很好啊!”
正想着,一个油头大耳的和尚拦住我喝道:“哪里来的小叫化子,快滚一边去。”我吓得浑身一颤,继而一愣,先前我只看见他站在大门旁对每个走进去烧香拜佛的人都点头哈腰,显得很有礼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拦住我。
“大师为什么不让我进寺去?”我诧异的问。
谁知那和尚根本就不屑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拽着我的胳膊往一边拉,口中嚷道:“快滚!快滚!让你这脏叫化子进寺岂不玷污了菩萨?”
他钳子般的大手捏得我的胳膊很痛,我使劲挣脱,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杉,到处都是昨晚荒野中行走时被荆棘划破的口子,再加上在被露气打湿的地上睡了一晚,到处都沾上了泥土,已经完全和一个肮脏的乞丐没什么分别了,但我不想因此死心,除了进离山寺,我再也无路可走。我向那和尚哀求道:“我想在寺里出家。”
“就你?”那和尚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起来,笑完,他鄙夷的说道:“你有捐给寺里的香油钱吗?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到寺里混饭吃吗?那天下不就没有叫化子了?你还是趁早断了这念头继续讨饭去吧,趁现在天色尚早也许还能讨些残汤剩饭。”那和尚说着,见又走来了两个香客,猛地把我一推,恶狠狠的道:“快点滚吧,老子可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罗嗦!以后要是再到这寺门口凑来凑去,小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我浑身乏力的被那和尚推倒在地上,他却已经走过去迎接另两个香客了。一股绝望猛然间涌上心头,我恨恨的望着那恶和尚,却见其中一个白衣香客对他说了些什么,那恶和尚慌忙的点头赔笑。那白衣香客向我走了过来,我看清那是一个比我略大的姑娘,旁边是一个比她更小的丫鬟。我不敢多看,只是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
我感觉着白衣姑娘向我一步步的走近,心莫名的跳了起来。她在我面前停下,蹲下身来,从拜佛的祭品里拿出一个梨塞进我手里。我木讷的接过,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只瞥见她拿梨的手比羊脂玉还要温润雪白,手腕上戴着一个墨绿的手镯,她手收回的时候,手镯向下一滑,露出了一个可爱的淡红色圆点,我知道那是胎记,在我的屁股上就有一个。想到屁股,我的脸莫名的一热,暗责自己怎么能在女孩子面前想这种东西,于是把头低得更低了,心里却忽然暖暖的,几乎把那恶和尚刚才的辱骂都忘了。等我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白衣姑娘已随丫鬟走进了离山寺。
我手中捧着白衣姑娘给的梨子,在地上怔怔的坐着,那恶和尚却也不再来管我。我曾听母亲对我说过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这确实不假;母亲也曾对我说过和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可眼前这个和尚却如此凶恶!阿权应该算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吧,可阿权娘难道就是恶人吗?这世界真的令人难懂,不过,刚才那个白衣姐姐一定是个好人,绝对。
“叮—叮—叮”,几枚铜钱掉在了我面前,我不由自主的抬头,正遇上一双怜悯的眼睛,那是一位大娘,右臂挎着一篮香纸。我被弄得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刚才那恶和尚骂我“小叫化子”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他粗横,对瞧不起的人都这样辱骂,没想到连这位善良的大娘也把我当成了乞丐,难道刚才那白衣姑娘也是像这位大娘一样也把我当成乞丐了!难道我真要从此沦落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乞丐?
我不知道该不该捡起面前地上的几枚铜钱,尽管捡起之后就能买点儿什么吃的东西止住饥饿。可是,我真的能捡吗?母亲曾经告戒过我,说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碰不能做的,诸如偷盗赌博,一旦沾手就如同掉入沼泽,只会不断下坠,万难翻身。我知道做乞丐其实是一个道理,一旦接受了别人施舍的东西就很难再拒绝,会过一辈子的讨饭生活。无论如何,我也算是个读书人,即使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愿意看见我做乞丐的。
在内心矛盾斗争的时候,又有一位善心的人给我扔下了几枚铜钱。我依然踌躇不定,却突然有几只黑手飞快的伸向了那些铜钱。等我回过神来,三个年龄比我略大衣杉褴褛满身油污的人已经不怀好意的瞪上了我,我知道这才是正宗的乞丐,我很有可能会成为的人。
我迷茫的望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围在我面前。其中一个乞丐傲然的向我说道:“小子,你是哪里来的?敢抢我们的生意。”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另一个乞丐忽然看见了我手中的梨,流着口水笑道:“好白的雪梨!拿来孝敬你哥哥我吧。”说着便伸手过来抢。
刚才他们拿走地上的铜钱时我还没有什么感觉,此时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们的,抢也不行。我把手往后一缩,那乞丐便没有抢到,他似乎大怒,骂道:“小杂种,在老子的地盘上竟然也敢不听老子的话!今天就让你瞧瞧老子的厉害。”话音未了,一脚已向我踹了过来,我躲不过,那梨顿时被他踹得稀烂,溅了我一身。旁边的两个乞丐也一齐向我踹来。起初,我还愤怒的想抱住他们的脚,却发现抱住其中一人的,另外两人便踹得更凶了,无法躲避,到后来已疼痛得只想夺路而逃。
那三个乞丐打了一会儿,见我不再反抗,动作便缓了下来。我猛地抓住其中一人的腿把他拽倒,然后爬起来拼命的向远处跑去。饥饿、疲惫、疼痛、伤心、绝望,一件件的折磨着我,但我只能拼命的向前方逃跑,要是被那三个乞丐追上,肯定会打死我的。
我的神志已经迷糊,我的精神已经麻木,两条腿只是机械的被危险逼迫着跑动,那三个追击的乞丐却已越来越近。在我即将倒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跑到了临海的一座悬崖上,再也无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