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初见钱嫂
十二梨花村座落在群山之中,四周竹林环抱,院内百花飘香,假山伴着流水,楼阁亭榭错落有致,显得清新而优雅,安谧而秀丽。宽阔的通道把偌大的院子分隔开来,形成了三个院中小院。
东边的小院是庄主住的地方,最是豪华阔气。西门庄主在家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去得,却也十分热闹。庄主不在家时,绣花鞋不许其他人到那里去,只留小叶子一个人服侍。
据绿裙子说,北边的小院,仅次于庄主的居室,是特意为无聪准备的,而且准备三四年了。
无聪听了非常别扭,心里话,我那时才十五六岁,正跟着二伯父住在远离人家的茅草屋里,默默无闻,西门庄主尚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怎么会特意为我准备下房子?
西门庄主如此煞费苦心,到底什么用意?听到问,绿裙子本来白嫩的俏脸立刻红如血染,就象听了女孩子不该听的话一样,羞惭窘迫得不知所措,低眉垂目瞅着鞋尖,嗫嚅半天道:“你会知道的。”
听话听音,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否则怎会难以启齿呢?无聪心里象压了一块铅。
相比之下,西边的小院要矮小的多,也冷清的多。绿裙子指着道:“新近来的钱嫂住在那里,如果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最好不要到那里去。”
又是个禁地!无聪问:“钱嫂很利害吗?”
绿裙子道:“钱嫂的武功很高,这里谁都不是她的对手。绣花鞋天不怕地不怕,唯有惧怕她三分。”略微一顿道:“并非因为她凶恶,相反,她对一般人特别亲热。”
无聪不解道:“那为什么怕她?”
绿裙子道:“她是个好人。”
这就奇了,是好人为什么要怕她?她是好人,谁又是坏人?是他无聪,还是指这里所有的人?忽然被划入不是好人的行列,无聪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说话间,身后响起快捷的脚步声。
来的是个少妇,三十许的年纪,穿着一身退了色的粗布衣服,但洗浆得既干净又平整,而且很合体,一看就知道是个利索人。她的脸庞很好看,是个标准的上宽下窄瓜子脸,只是神色过于憔悴,好象大病初愈似的。她的眸子又大又亮,饱含着和蔼又不失威严。
绿裙子低声道:“她就是钱嫂。”
无聪忽有所悟:“钱嫂者,钱少之谓也。很可能是个隐姓埋名者。”
绿裙子果然对钱嫂既畏且敬,见其到来,立即闪向路左,并热情招呼道:“钱嫂好。”
钱嫂笑回道:“绿儿姑娘好。”
绿裙子道:“钱嫂今天好高兴啊。”
钱嫂道:“我正要谢谢你哩。你给我的方子很管用,上次只洗了三次,就彻底痊愈了,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今天我准备再洗一次,反正是有益无害。”她看看绿裙子再看看无聪,脸上露出一种特别的微笑,显然把俩人当作了“好朋友”,便富有调侃地道:“绿儿姑娘,你还没介绍这位是谁呢。”
听到问,绿裙子立刻现出非常的尴尬,吱唔半天道:“他就是西门庄主请来的,请来的,客人。”。大概“客人”二字不足以表达无聪的身份,所以说起来特别吃力。
听到“客人”二字,钱嫂的笑脸立刻由晴转阴,冷笑着转向一边,极其轻蔑地道:“原来是个畜牲。”话不落音调头疾走,那样子就象躲避瘟神。
有仇吗?素昧平生,当然没有,为什么骂人?冷目相对或可不必计较,这“畜牲”二字无论如何担当不起,无聪的气直撞顶梁,大喝道:“请留步。”钱嫂闻声驻足,昂首视天,一副不屑理睬的神气。无聪愈加有气,绕其身前朗声质问:“在下愚顽,可曾有得罪尊驾之处?”
钱嫂连着几声冷哼,欲说又止,忽然厉声道:“我理你,滚。”手腕一翻一甩,一股大力涌出,把无聪摔出五步开外。这一摔很有分寸,一不伤筋,二不伤骨,只有皮肉疼痛,劲力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表现出不愿在此惹事生非的心地。但无聪可不承这份情,忽地爬将起来,再次拦住钱嫂的去路。他不屑于再问,只把两眼平视,昂然而立,等待对方的回答。钱嫂的眉头紧皱,亦不屑于多说,手腕一翻,又把无聪摔出五步开外。
连摔三次,一次比一次重,旁边的绿裙子忍耐不住了,上前扶住无聪道:“不就是为着一句话吗,何必呢。”
“不,我一定要她给说个清楚明白。”无聪从绿裙子手中挣脱出来,疯了似的阻在钱嫂面前,仍然是昂首挺立,巍峨如山。
钱嫂亦不忍再出手,厉喝道:“你找死啊!”
无聪道:“你认为死很可怕,是吗?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难道因为武功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随意侮辱他人的尊严和人格吗?”
这番铿锵有力、落地有声的言词很令钱嫂吃惊,但于一惊之后立即发出仰天大笑,并不无嘲弄地道:“好一张利口,好一个尊严和人格,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为你下了恰当的注脚,还有什么脸面来谈人的尊严和人格,越谈,越成了无耻之尤。”
所作所为?我的所作所为?原来为此!无聪慌忙解释道:“对不起,原来是场误会。不过,我无聪对天发誓,我无聪冤枉至极,那件‘奸杀人命’的案子绝对不是我无聪所为。”
钱嫂一愕,困惑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转缓口气道:“告诉你吧,误会的是你,我可不是指的那件事。不过,看你眼前的所作所为,似乎不失男子汉的骨气。如果一个人真的有骨气,知羞耻,自然知道有所为和有所不为,到那时我一定向你陪礼道歉,否则,哼,连猪狗都不如。”
无聪道:‘你的话,我越听越糊涂了。”
钱嫂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她怕无聪继续纠缠,蓦地拔起疾掠,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身影。
绿裙子为无聪拍去身上的尘土,歉意地道:“都是我多事,咱们原是不该出来的。”
无聪忽然仰天大笑。
绿裙子奇道:“你笑的什么?”
无聪止笑道:“你说的很对,钱嫂的确是个好人。”
绿裙子不解道:“就为这?”
无聪道:“因为我有自信,一定会让她向我陪礼道歉。”
每天吃好喝好没事干,无聪便整天地修习武功,却也暗自奇怪:真的象西瓜脑袋所说的那样不干任何事吗?其实不然,绣花鞋对无聪的身体状况关心得很,每天都要照例问绿裙子:“无聪身上的伤好了没有?”绿裙子没有照实回答,总是替他遮掩道:“还有那么一点点。”绣花鞋就不再提了。转眼十来天,绿裙子不能再隐瞒了,绣花鞋便叫叶子给无聪送来各式各样的衣服十多身,让无聪挑选。无聪打心里不愿穿这些公子哥们才穿的衣服,便放在那里看也不看。绿裙子看出了无聪的心情,夜里加班赶做了一身同无聪穿的一样质地一样颜色的粗布裤褂,无聪穿上后非常满意。直到这时绿裙子才告诉无聪,绣花鞋要来看他。
绣花鞋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听说她来,无聪没有好感,却也一阵忐忑,便让绿裙子留下来陪他。
正等得焦急,听得外面有人道:“哪个是智无聪?”人未到,声先入,接着跨进来一双绣着干枝梅的红花鞋。绣花鞋的后边跟着个粉面嘟嘟的后生。绣花鞋管他叫如表弟,他则管绣花鞋叫小表妹。真的是表弟和表妹吗?明眼人一看便知。俩人一跨入门坎,屋里便立即充满了呛鼻子的脂粉味,直熏得无聪不可名状的厌烦。
没有谁打招呼,没有谁让坐,也没有谁坐,绣花鞋上上下下把无聪打量一遍,嘴角斜着撇了撇,问绿裙子道:“绿姑娘,在你看来,这位同我的如表弟相比,哪一个人才出众些?”
自从俩人来到,绿裙子就没有看这位如表弟一眼,听见问更是把头低向一边,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因为根本没法回答。
绣花鞋微微一笑,转向如表弟道:“你自己说,你们俩哪个人才出众?”
如表弟轻轻替绣花鞋拢顺鬓边的一根头发,洋洋自得道:“小表妹,其实答案很明确,正如糟粕没法同鱼肉相比、顽石没法同珠玉相比一样,满身的土里土气,散发着酸菜味,当然难入小表妹的法眼。”
绣花鞋又是一撇嘴道:“你没吃过酸白菜,当然不知道酸白菜的味道。如果不论是鱼肉还是酸白菜,都分别尝一尝也是很不错的。其实,鱼肉也好,酸白菜也好,谁能弄的我满心欢喜,那才叫真正的有本事呢。”
如表弟道:“小表妹说得是,如果看看耍猴的,小表妹一定欢喜。”一边说,一边走向无聪,左掌右拳,拉出了打的架式。
无聪冷目向相,也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