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阴阴林深处(三)
这里虽是少女的住室,却没有烦人的胭粉味,几样简单的家具摆设得十分得体,两盆吊兰翠绿,给人以清心感。西瓜脑袋二目四望,哪里有绣花鞋的影子?却见绿裙子拿出几双带花的鞋问:“西门庄主,你找的是哪一双?”
遭戏弄的西瓜脑袋火冒三丈,厉喝声中猛地一拳捣来。绿裙子早有防备,劲风扑至,敏捷一闪。西瓜脑袋招式不缓,跟步欺进,变拳为爪,抓向对方的琵琶骨。绿裙子立身未稳,忙又斜闪两步,差之一寸未被抓中,实在是险之又险。连退数步,绿裙子到了悬剑之处,当下摘剑、拔剑、出招,几个动作于瞬间一气呵成,刷的一剑刺向西瓜脑袋的期门大穴。
期门乃人身死穴之一,西瓜脑袋怎能让其刺中,危机关头忽地大袖一拂,只听“嗤”的声响,衣袖被削去一截,而绿裙子的剑也几乎被他拍落。
西瓜脑袋气恼至极,呼喝声中连环双脚猛朝下阴踢去,快极、狠极、亦下流至极。绿裙子的功力不及他的深厚雄浑,而身法之轻灵敏捷则有过之,嘴里骂声:“呸,好不要脸,”手中长剑虚刺,人已从窗口倒翻而出。西瓜脑袋喝声:“哪里走”,跟踪追出,已不见了绿裙子的身影。
原来,绿裙子越窗后立即矮身下蹲,隐于墙外窗下,西瓜脑袋从其头部越过,落地后恰好把个后背亮给了她。机会难得,绿裙子长剑一抖,招出白蛇寻洞,直指其大椎穴。西瓜脑袋忽听得身后破风之声甚锐,心中已是了然,当下脚跟一旋,左手斜勾,右手横拍,大喝一声:“撒手吧你”。
他这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以攻为防,不仅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手法妙到毫颠,满以为能迫落她的长剑,却依然落了空。绿裙子明知他的拳掌甚是利害,根本不和他硬拼,而是扬长避短,尽展轻灵,所出招式亦是实中有虚,一见西瓜脑袋的猛掌拍来,剑锋陡地中途改变方向,从侧面刺向他的胁下愈气穴。
西瓜脑袋暴跳如雷,双掌齐发。“嘭”的一声大震,两双巨掌接实,鼓荡起暴旋气流,迫得西瓜脑袋后退一步方始拿桩站稳。放眼看去,原来对掌的不是绿裙子,而是山羊胡。
不待西瓜脑袋发作,山羊胡抢先抱拳施礼,满面带笑道:“请西门庄主暂息雷霆之怒,绿儿年轻,小孩心性,故意同庄主调侃,西门庄主大人大量,哪能同小孩子一般见识,屋内用茶,屋内用茶。”
明知动武讨不了便宜,西瓜脑袋不再出手,强压怒火道:“山羊胡,我只问你一句,你们到底把绣花鞋怎么样了?”
山羊胡不加思索道:“庄主勿急,嫂夫人来到兄弟处乃是贵客,兄弟唯恐招待不周,焉有怠慢之理,西门庄主尽管放心。”
西瓜脑袋半信半疑,但气已消了大半,口气转缓道:“她人呢?来了这么长时间,怎不见她露面?”
山羊胡道:“事有凑巧,嫂夫人那天来到这里,被兄弟劝解得怒气全消,正要离去,又偶有不适,才暂时住了下来,眼下正在那边屋内歇息,若庄主急于见她,请随我来。”
旁边的无聪暗暗心惊,忖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山羊胡的外表敦厚慈祥,说起谎来天衣无缝,竟把个西瓜脑袋哄得的溜溜转,可见人心难测。”
山羊胡在前,西瓜脑袋随后,两人沿着花间小道边走边谈。
道两旁的奇花异草千姿百态,有的含苞待放,有的争奇斗妍,有的清香,有的芬芳。山羊胡笑指状似满天星的黄色小花道:“西门庄主识得此花吗?”
西瓜脑袋细看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山羊胡道:“乍看象满天星,其实不是。这是我新近寻觅来的异种,据说出自马来西亚,其名叫作‘百里醉’。意思是说,此花的香味很浓,百里之内便能把人醉倒。当然,这些都是夸张之词,不过若论芬芳浓郁,此花确实胜过玫瑰,比倒茉莉,堪称为花香之最。西门庄主若不怕醉倒,不妨仔细闻闻。”
听了山羊胡的怂恿,西瓜脑袋连忙俯下身去,把鼻子贴到花上一阵猛嗅。浓香入鼻,西瓜脑袋就真的醉了,于一阵摇晃之后扑地栽倒,象倒了一座山。
山羊胡把西瓜脑袋抗到肩上,象抗只粮食口袋。
花地中间有口井,很深。山羊胡来到跟前,扔石头似的把西瓜脑袋扔了进去。
看着这发生的一切,无聪心内一阵怅惘:绣花鞋罪大恶极,诱她至死似乎不足惜,可西瓜脑袋呢?
一只柔软的纤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绿裙子微微一叹道:“走吧,发的什么呆。江湖上原是刀头舔血的生涯,生死只在一念间。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乍看起来好象过分,其实也不尽然。你和绣花鞋结下冤仇,绣花鞋非杀你不可。绣花鞋死了,西瓜脑袋势必为她报仇,若让他得势,死的就不止你一个。我父亲不愿你我受其所害,所以设计杀了他。再者,他的恶毒你尚不知道罢了,还记得用腰带勒死的那个女人吧?那些对你一连串的栽赃陷害都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
原来如此!无聪心中稍加释然,却又发觉走的方向不对,忙道:“咱们这是去哪里?”
绿裙子忽地脸红如血,羞赧地道:“我父亲找你商量件事。”
两人走进西南角的小平房,山羊胡脸上挂着慈祥的笑,瞅着无聪道:“我要走了。”
无聪道:“伯父要去哪里?”
山羊胡道:“很难说一定去哪里,我原是个生意人,绿儿娘下世之后,为了抚养绿儿才荒疏了。前几天旧时的朋友捎信来,要我去合伙做趟大买卖。起先我尚犹豫,如今有了你,我就决心要去了。”
无聪道:“伯父的意思,想让我做个帮手?”
山羊胡道:“不,做帮手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行,你和绿儿的武功尚未练成,闯荡江湖的时机尚不成熟。”
无聪道:“那,我能帮助伯父做点什么?”
山羊胡道:“先前,我一直耽心绿儿一个人在家,如今有你在这里陪她,我自然就放心了。”
无聪道:“可我……”
山羊胡道:“我知道,少年男女在一起很不方便,所以我才找你来,共同作个商量。绿儿从小没娘,是个苦孩子。你呢,两岁丧母,四岁丧父,是二伯把你抚养成人。如今二伯也不在了,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投靠师父,原想学身武功,尚未启蒙,师父又离你而去。唯一的亲人当属师兄漠北一妖钟伯南了,偏偏师兄不争气。算起来,你比绿儿的命更苦,好在你们俩都有副刚强的性格,能够自立自强。你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却很合得来,唯一的缺陷就是绿儿比你大了两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就把她托付给你,贤侄意下如何?”
事情来得非常突兀,无聪不能不很好地想一想。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了万山秀。如果拿绿裙子同万山秀相比,可以说在各方面都要逊上一筹。但是,如果拿自己同万山秀相比,不是同样的要逊上一筹吗?何况他和万山秀都没有做过这方面的表示,更没有任何承诺,
无聪忽然发现,他是非常喜欢绿裙子的。
他对山羊胡的印象不好,但结婚的是绿裙子,不是山羊胡。以后能在一块过得来更好,过不来各自另过,也没有什么关系。经过反复考虑,无聪答应了这门亲事,也同意快刀斩乱麻,马上举办婚礼。
其实婚礼很简单,没有一个客人光临,也没有热闹的场面。他和绿裙子共同给山羊胡磕过头,就算拜了天地。绿裙子从她的小屋搬到无聪的屋里来住,就算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俗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是其他任何时刻都不能比拟的。这最美好的时刻突然来临,无聪和绿裙子都激动得心跳不已。虽然是第一次享受这洞房之福,并且没谁教给应该怎么做,却都能无师自通。他首先脱下自己的衣服,等了一会,见绿裙子没动作,便慢慢地走过去,替她解衣松扣。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闭着眼的绿裙子本来快活得飘飘欲仙,娇媚得象朵沐浴春风的鲜花,温柔得象只偎依母怀的羔羊,可一睁开眼来看到他的裸体,立时变得可怜兮兮、惊恐万状,犹如羔羊看到了恶狼,一边抖颤不已,一边发出声声哀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