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这位姑娘,京城离这可远了。”那小哥看她一脸和气,不像坏人,大胆起来,“况且,这一路过去,可得换好几趟水路,路程不好走哪,脚程快的话,大底也要两个月。这阵子,那渡口又不载客,得十日以后才开放呢。”
“这会船夫们都不敢撑船,在岸上守着呢,唉,这百姓不知道还要多受几天罪呢。”小哥摇头叹气。“那谭员外府上怎么走?”她突然问。
“唉。”那小哥见她一副不问到结果,誓不罢休的模样,狠叹了口气,心思软了下去,唯喏了一会,道,“沿着这街直接,左拐便是了。”语毕,惋惜无比地看着她,重重地摇了摇头。她点头,收起匕首,拍了拍衣服,迈开步子起程。
身后突然传来一记闷笑,随之而来的是低沉好听的男中音:“这位姑娘有在别人房外点熏香的嗜好?”
“凤?”遥隔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又若无其事笑道,“我朝凤姓十分罕见。”除去皇族,十五年前被灭族的宰相一家,是另一支凤姓。
遥隔发觉她在打量自己,亦回给她一眼,才对那谭员外道,“在下明日得回凤城,至于那玉如意,员外卖在下一个薄面,当割爱给在下如何?那渡口若不解封,我可走不了了。”
一会要被淋成落汤鸡,那便是活该,可这句话,她搁在心里没敢说出来,虽说刚上任,可终归,这人,终归还是她主子,身为属下,便要有属下的模样。
一时间,竟有些尴尬地冷了场。她看着江边风景,并不打算挑起话题。
“公子有事就吩咐。”她作个深呼吸,压下胸口涌上来的忿忿然,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怒火攻心,一掌将这个新上任的主子拍死――那可真得不偿失。
“公子――公――公子?!”那船夫也不打声招呼,一只手掀起帘子,爽朗的声音扬了进来,看到他们的姿势后,吓呆了去,因惊讶而半张着的嘴,好一会都没合上,只愣愣地看着他们。
“凤姑娘。”遥隔又突然叫住她。“公子?”她转过头看他。
“呃?”她抬头,被忽然凑近的俊脸吓得一怔,小退了一步,定定神,才回道,“公子有何吩咐?”
“凤姑娘。”遥隔转过身来,耸耸肩才道,“再往上可几乎就是直线,要是凤姑娘摔了,或擦伤了,吃亏的可还是主子我。”“呃?”她挑眉,可表情却显得有些可爱。
遥隔仅是笑笑,无谓地挥挥手,道,“不怪李大人,是本官不曾知会,贸然造访。”
她叹了口气,推开门,与那个仆人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他前往大堂――这空灵城里的小县令,居然收了这么名贵的画,若说这李县令是清官……实在有些言过于实。
“凤姑娘。”遥隔又不甘寂寞地叫。
“李大人,既然府上的管家凤姑娘累了,就劳烦给凤姑娘安排个休息的地。”遥隔说着,自己则不经意地打个了优雅的哈欠。
她在他身后白他一眼,捧着茶壶绕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也不理他,拿了竹箸,默默地吃着。
“咦?”遥隔颇为惊讶地叹着,左手中的折扇停了下来,右手握着杯子,轻呷一口茶,仿佛迷路孩子问路般迷糊地问,“凤姑娘此次上凤城找师傅么?”
“凤姑娘在想什么呢?”遥隔突然起身,绕到她身旁,弯下腰去,在她耳边轻笑道。
红临啊……他突然诡异地笑着。
“大……大人……草……草民真不知这……玉……玉如意怎么会在……草民的铺子里。”那老翁抖着双肩,好不容易说完整一句话。
“凤姑娘,在下有个提议,不知凤姑娘觉得如何。”遥隔以折扇掩去嘴角有些恶劣的笑,问得十分中肯,一副请教的模样。
他实在是有兴趣知道的,所以,她越不搭理他,他偏粘上去,叫她不得安宁。“凤姑娘。”
所以,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仇家――她忍了,面前这聒噪的主子,她也忍了吧。
她竟有些看不明白了,那张温和笑脸下的神情。那神情,她是不该去窥探的,他终归在朝中为官,并官封一品――可她的胸口竟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闹烘烘东西,到底――怎么了?
她盯着那香袋,撇着嘴,手迟迟不肯伸出去接,倒在心底嘀咕开来,既是府是表姐赠与的香袋,自然是贵重无比,需随身携带,交与她保管?她又不是那表妹的情郎,哪能接那香袋接得如此顺手,她不过府上一名管家,连身份都未曾落实呢。
本欲踏进去看个究竟,可那院子前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起,仿佛是有人带了一队人往这边赶来似的,她脚一蹬,跃上一旁那棵大树,将自己隐起来。
“狗命?”遥隔一笑,眼角余光扫了一旁的大树一眼,才调侃道,“李大人,若真比起来,本官觉得,大人你更有当奴才的潜质呢。”
“凤姑娘,遥大人在李府?”秦老翁突然问。“呃?”她怔住,对这秦老翁的身份起了疑心,呆呆地看着那秦老翁好久,才回神道,“嗯。”
“嗯,这玉如意应该算是。”她点了点头,将手中装有玉如意的锦盒放至桌上。
“嗯,你我与那楚公子连照面都不曾打过,上门求救,恐怕得被他赶出来。”即使多年不曾下过天山,但师傅亦教过她一些事,这世道,人人但求自保,好管闲事的好心人是少之又少。
“凤姑娘?”遥隔倒是有些惊讶,他以为他这管家,脚底抹油,独自一人上路去凤城了呢,可这会却扮成老妇人到牢里看他,这念头,实在令他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嗯。”她点头,一点也不隐瞒,起身走至窗前,望着一轮明月。她确实是看过了,并且被那内容吓得不轻。那七王爷,居然想篡位。她本该不管朝中事,可七王爷若真有心挑起战事,恐怕她也没有安生的日子过吧。
“公子该回房歇着了。”她看了看床上凌乱的被子,压下想要将它们揉成一团扔掉的冲动,深吸口气,平静道。
遥隔也不推开她,眉高高地扬着,脸笑得开开的,一副理直气壮,他是无辜的模样。
“嗯,我们这次是上凤城寻亲的。”遥隔笑得高深莫测,想不到那姑娘,心思倒挺多,为了防止这一路上亡命,竟易了容,若不是他早有防备,送她一枚香袋,这回还真得跟丢呢。
遥隔看穿她的意图,没等她移出第一步,摇着折扇慢悠悠道,“凤姑娘,江湖人通常这样报答救命恩人么?”
遥隔倒是揽得很随意,即使到了要住宿的客栈,也没有放开手,没有半点不自然的样子。
遥隔笑笑,一副看穿她的样子,“凤姑娘,李大人的才智如何。”“不怎么样。”她如实回答。
遥隔一笑,摇了摇扇不留痕迹地将那抹笑容揉进心里,这姑娘脸上的表情,总令他有种放不下的感觉。
“不曾记得,何来怀念?”她凛了凛神,才答。十五年前那场灭族,她记得的只有漫天的血红以及一双凌历的双眼,那双眼的主子,叫药绝聆,先皇的妃子,当今圣上。
对她来说,重要的是替师傅送完信,寻出凤家的往事,安然返回天山。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想必七王爷不会这么简单善罢甘休,在城内设好了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吧。”遥隔眯着眼,笑道。
她拧起眉细听,果然,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混合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一惊,那李大人,追来了?
他们躲着箭,遥隔身后的血丝越渗越大,动作却渐渐慢下来,她拧着眉看着他,心横,下了釜底抽薪的决定。一记旋身,揽上他的腰身,在他的惊愣中,往悬崖下跃去!
她闭上眼,手紧紧地拧着遥隔月牙白的衣衫,牙咬得紧紧的,在那最不可触摸的心底深处,仿佛有一根弦,这么轰然断了线。
她看他们一眼,退到遥隔身后,客气地朝那两名门侍点头。遥隔完全不顾她同意,大手牵住她的,扬了扬,然后朝她笑笑。
她呆住,垂下头去看看身上的香袋,又看看他的眼,他这话她听不明白,传长媳的香袋,为何要挂在自己身上?
“我不会在遥府打扰太久,清凝姑娘要是不喜欢,我明日去跟二老告辞。”她依旧是笑,只是那微微的一抹,到唇边,便不再往下,隐了去。
离开吗?门外一抹身影的俊朗脸上,微微地皱起眉,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清凝是个行动派的人,当打开门看到前来问候她的遥臣,她愣在的当场,连请人进门坐都忘记了。
她看着遥隔的神情,几乎要以为他除了温和,再也做不出第二种表情来。
“除去战祸,不管王爷用什么方法。”遥隔气定神闲。
“遥姑娘笑过么?”遥隔语气很淡,问得漫不经心,眼角却泄露了一丝情绪。
他脸上温和不变,只有背在身后紧握着扇子的手泄露了心事,难得的动了气,甩了甩衣袖,两步便跟上她。
她唯喏了一会,想说些什么,耸了耸肩,朝她微微一笑,终究没说出口,转身离开。
是夜。西厢房内烛光摇曳,将房内的人儿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窗外。
“我知道什么事,放心。”她笑笑,轻吁一口气,下了楼梯。自己明日就动身回天山,香缇希望她离开的信,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差别?
如果她没有开拓国土的野心,只守的话。
她动了心,却不得要有丢弃的勇气。不是同路人,何苦同路走?
她愣住,有些不明所以,眉头的深结未解开,思绪徐徐地转开来。那封信,不是香缇写的?
她盯着轿子,隔着雨看轿子里轻扯唇角微笑的人,师傅说,生于世上,许多决定,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本能替她作了选择,从跨上九王爷轿子的那一刻开始。
“九王爷说得是。”她点头,幽幽地回答,像是从远方飘来的话,“是没人逼得了我。”
他打算随便找个朝中官员的家眷当她娘么?因为她表现出不想与官府有往来?她冷哼一声,笑得有些讽刺。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应景似地,响了几记雷,闪电一闪一闪掠过,从窗子透进书房,照亮书房内的两人。
遥隔点头,抱着怀中人的离开。
遥府今日,来了个不寻常的人物。
遥隔只是拧眉,不说话。“红――”素衣妇人想要表达些什么似地开口。
他们又回到原点了吧,在无泪城刚认识的时候,又或者,从来没有从姑娘公子这词上跨过去,一直都只是相逢却不深识的路人。仅此而已。她握着九王爷冰冷的手,跨出步子。
与九王爷告诉她的相比起来,不仅相去甚远,就连事实真相的边也沾不上。
“本王倒觉得,红临姑娘也未必报不了仇。”九王爷掂着一杯茶,细细观赏了杯子一番,才一仰而尽。
他来作什么,送行么?她缄默,不知如何开口问候,只别过脸去不看他。
“这里没有凤姑娘留恋的人?”遥隔问。
他不平凤红临的无情与干脆,却又放不下她,弃她于不顾。他重重地吁一口气,又把目光放远。
答案是没有,她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有后悔的一天。从此以后,她会和师傅一起,在天山渡过她的余生。
“红临,跟我走好不好?”遥隔蹲下身去,拉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搓揉,希望能她热起来。
他明明知道,她凤红临一向是执着的人,对逝去的事,逝去的人。
泪噙在眼里,她拼命地咬住不让它掉下来,身体却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步,无力地靠到门边。
背对着他,她与九王爷一起一步一步地迈出遥府,眼眶里的泪早已决堤,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望着殿上那名女子,遥隔一阵茫然,她变了,变得难以猜测,将她带回凤城,到底是对是错?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改变?遥隔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初那个爱笑的凤红临,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