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三声清脆悠长的铁轨钟声,敲响在老鸦坪的山谷里,知青农场里的男知青们起得额外早。
我挑起水桶一早就在井边担水,担了约十几桶水,才把伙食团大石缸里装满了水。高强抑止不住的兴奋样,拉长声调吼了起来:“杀猪了!杀猪了”,三合院的知青宿舍的门同时打开。男知青们摩拳擦掌地卷起袖口,精神抖擞地出来帮忙了。一伙小个子的男知青们找来破竹子棒棒下猪场赶猪去了。几个女知青在伙食团烧水,其余的女知青们则站在路旁迎接猪儿的到来。
我们知青农场的猪场在农场背后,与茅厕连在一起,也在伙食团的下面。几个小个子男知青最先赶着那头最大的猪出了猪圈。这条猪约二百来斤,他们像“骗子”样,赶着猪儿,边赶边嘴里念着:“今天,你出去玩一下哈,看一下我们知青”,那猪一边懒洋洋地走,不时东嗅西哄的。“这边走,这边走,上坡,上坡”,知青们拍打着。女知青们为这猪送行似地,怕些怕些地不时用手摸猪身,可当猪头嗯起时,她们又怕得直后退。
知青三合院坝子中间早已摆好了刑具,一张十分宽大的木板“床”摆在院坝当中,那“床”边放着一个瓷盆,瓷盆侧边还有一大木桌,那就是案板。上面各种行刑的刀具。那大猪好不易被“骗”上了坝子中,仿佛那家伙“嗯,嗯,哄,哄”的发现受了骗,就逃蹿起来。一群知青扑了上去,拉耳朵,扯尾巴的一阵乱推乱打。这时猪儿嘶叫起来,那蛮劲可不小,知青们开始手忙脚乱地与之搏斗和捽打。那猪一次又一次地逃掉,蹿下了院坝的坎下,向下面土坡逃跑,后面是大汗淋淋地知青。其实知青们大多是好玩耍,故意在坡上追来追去,不时在后面哈哈大笑,那坡上打站着的女知青笑得直拍手。比看什么都高兴。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搏斗,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知青们才把这“罪犯”按在土中,捆住猪脚,用竹篓圈着抬在那“床”上,然后几个将猪按在那“床”上,这猪只有长叫的命了。高强拿起杀猪刀对着那猪颈子,斜起一刀通下去。“啊!”女知青们捂着脸,只见一股鲜血喷了出来,那猪蹬了几下就落气了。这时那猪变得软绵绵的。刘长场说,快该谁吹猪了。“我来,我来”我自告奋勇地说,我跪下去对着猪脚杆,像吹气球一样吹了起来。“好臭哟”我用力吹着。“快用木棒拍打猪身”江场长说。几个男知青就用棒打起猪身来。只见猪皮下像汽球一样越鼓越胀。“我不行了,快换人来吹”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脸也是胀通红得很,大汗直淌下来。又换了个知青才把猪吹得滚胀。好了,给猪洗开水澡。大伙一起用烫开水烫洗猪身,接着是拔猪毛,我们一会儿抱完了猪毛,将猪吊挂在坝子边的单杠上。
我们知青农场那两条猪也没逃脱被斩的命动。忙了大半天,我们知青农场摆满了被分割下来的猪肉。知青们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敲起碗来,不时围着食堂去嗅一下那菜香。中午时分,大队领导们下来视察工作了,他们一行六人走到每间宿舍去看知青。
“知青同志们辛苦了”那暴眼张贫协走进高强的宿舍里,正好我同德华和高强,还有上海知青余波在一起。
“哦,来坐。来坐”我们几个不得不招呼道。我心里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杀猪的时候来,这不是来吃胡汉三吗?
“农村生活习惯吗”暴眼张贫协很别扭地说。
“感谢大队领导的关心”我摸出烟来递给贫协说着。我心里对他总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因为在大队所有领导中,我是最看不惯此人了。这人有个毛病,总是无事找事地关心知青,几乎所有的知青家里都请过他吃饭。他也是弯七弯八地找到知青家里。特别是我们药厂的知青更是讨厌他,因为他每次上街路过药厂家属区时,总是在吃饭的时候来拜访知青父母家。这样知青家里开始还客气地对他,招待一下。可三番五次地来就有点烦了。而且他来总是有杂七杂八的理由,讨一点东西。他几乎吃遍了所有知青。每到农场来也是很有理由地赖在知青宿舍里不走,让知青不好得罪,让知青愤恨不已。有次,他老婆正好在蚕种场做临工,摘桑叶。蚕种场在东阳镇上坝,离药厂不远。正好遇上我们知青邻居家属也在那儿做临工,两人不觉摆起龙门阵来。
“你家是哪里的?”
“排路敬老院那儿住”暴眼老婆答道。
“哦,我们隔壁有个知青下乡在那儿”
“我们那里有你们药厂的几十个知青”暴眼老婆说。
“你认识那张暴眼吗?”
“认识”张暴眼的老婆大吃一惊,却不动声色。
“那龟儿子才不要脸,老是吃知青的福席,今天吃这家,明天吃那家的,还向人家要东西”
“真有这回事吗?”
“那个是猪才骗你,我们那排房子有三个知青在你们排路,我亲眼见他吃过几次人家的饭,而且每次还拿很多东西走。”
“是吗?老娘回去不打断他的脚夫杆”
“你是谁?你敢打他,人家是大队干部”
“我是他老婆,龟儿瞎起个眼睛,在外尽丢脸得狠”
“哦,是我说错了”我们厂家属忙着说,后来她给我们知青讲了。我们大笑不止。大概那张贫协回家去被婆婆娘臭骂了一阵。不过,那时确实农村很艰苦,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省一点经济。
“开饭了,开饭了”又是一阵“当,当,当”的敲钟声。知青们都拿着碗去打饭。也许这是我们下农村以来吃得最好的一次。每人一份蒸肉,大米饭。我端上饭菜就上了高强他们宿舍。
张贫协同大队的干部们在会议室里吃饭去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德华,你啷个不吃呢?”
“我这份肉太肥了,吃不下去”德华愁眉不展地说。
“哦,你拈我碗里的瘦肉嘛”我说。
“不行,我实在吃不下去,你身体好,帮我吃了。倒了又可惜了”德华说着就倒进我的碗中。
“真不好意思,白吃你的一份”
“没关系,我实在吃不下去”
一会儿,几个知青进来笑着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蹿,看谁吃得更好。
“冯力,走我们那去吃过年猪”这时进了四队的一个农民来请我。
“等两天,你看我们今天才吃了,吃不下去了”我说。推托着。一会儿又有几起农民来请我。
“冯力,你哇好好的福气约,到处都在请你”高强说。
“哦,有几个是我的病人”我说。德华微笑地说:“看来,你同农民的关系不错”
“这儿的农民跟我的关系还可以,就是跟当官的没关系”我说。
“老子没还吃够,出去一下”高强转身就走了。一会儿,高强得意洋洋地拍着肚子回来了说:“安逸,安逸!我又整了两大碗”
“这下你娃知足了,刚才又到哪去了?又吃到泡汤了吗?”我见高强那得意样的说。
“哈哈,我到女生宿舍去了,给她们讲耗子肉和耗子屎的故事,她们都不吃了,我就抢过来帮她们吃,哈哈!”
“原来你娃还有这鬼名堂,你这样讲不把人家饿坏吗?,你娃要负责的”我说。
“这是我的绝招,哈哈”
“我有次煮面块,不够吃。遇上带队干部张老师来打饭,我就用麦面做了很多怪物,你们猜我做了什么?”高强一脸神秘地说。
“我又不是你肚里面的蛔虫,我啷个晓得你出的什么鬼点子呢”我说。
“哈哈,你还真猜对了,就是做的蛔虫样子”高强说。
“哇!”上海知青和德华听了都犯呕了。
“那张老师打了面块一挑起看,满碗都是一根根细长的,两头小,中间粗。问我,高强你煮的什么呀?”高强学着张老师淅江口音的样子说。
“哈哈,那是煮的蛔虫”高强顺口就说,
张老师一听“哇”都哭起来了。结果后面的女生都不来打饭了,我就大吃了一顿。
“哈哈,你娃就是这么多鬼点子”我们都笑起来了。
“高强,你记得我们班上毕业像吗?你和黄钢都是站前面的小个子,现在比我都冲得高了。黄钢还是个小把把”我说。
“不知怎的,我每天都感受到饿,什么东西都吃得下”。
“分肉了,分肉了”刘长场又敲起当当来。
知青们排着队拈钩,大家七嘴八舌地望着一砣砣的肉。嘻嘻哈哈的。那高强在前面分了肉出来,东看西盯的,脸一下就夸了下来,直说:“手气孬,拈了一砣泡泡肉”
“我不要这砣肉”一个女知青哭起来了。
“让我看一下呢?哦,是猪屁股,屙屎的地方好臭哟”高强故意这样说。
“哇”高强这一说,女知青更是大哭起来。
“算了,算了,别哭了。我给出你换一下,我吃点臭屁股肉就是了”高强说着将他的肉提来。
“好吧”那女知青直点头。高强用泡泡肉换上了屁股肉。
高强一进宿舍就像打了个大胜仗似地跳起来“哈哈,我又搞到了,一砣坐肫肉”
“高强,我真的服你了,你娃鬼名堂太多了”我说。
下午,斜阳西下,知青农场分完了肉,我们知青每人都提着肉回家了。德华,高强,余波和我,找了根棒棒穿将肉穿在一起,高兴地唱起歌《打倒土豪和劣绅》,不过唱词却是我们改编的:
杀了猪儿,
回家去,
回家去。
我们要做主人,
我们要做主人,
真愉快,
真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