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鸦坪山湾下,一场大雾笼罩着。我挑着粪桶出了知青农场,刚走下山岗,这时山谷中回荡起一首山歌来,只听高昂嘹亮的山歌传入我的耳中:
咳唉---
大锤轮起来哟,
咳![当!]
清晨,大雾锁山岗,
老子提锤出了庄。
满坡不见人影儿,
大吼一声到打石场。
咳![当]
---
我沿那声音寻去,只见一赤膀露胸的壮汉,正轮起大锤在开石。
“喂,张明凯,这么早就上山了”我一脸兴奋地说。
“哦--哦,是--是-冯-冯-冯-医-医-医生所。哈哈”那汉子望着我,发出爽朗地笑声来。
这汉子,原是我的老熟人,他是江家湾生产队的,此人就住在老鸦坪背山脚下,也是三队农民。他长得很特别,给人的印象也特别深。原来他长着一副国子脸,方头,两頰骨尤为凸出,头两侧摆着一对招风耳,就像那尿罐两侧的把手。特别是此人一说话就结巴,为了让他改结巴的毛病,曾有人出馊主意叫他唱歌,可此人好笑尽爱上了唱山歌,信手唱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可你一跟他说话,他马上又结巴起来,没法,好多姑娘喜欢听他唱山歌,可一耍朋友,他又急成猴样了,半听说不出一句话来,所以还是老光棍一条。可此人乐观豁达,于是干脆就靠唱山歌来打精神“牙祭”,特别是见了那些年青女人,他非得就用唱歌来调情,因而他的开山号子特别有名。
“张明凯,你唱歌真好听”我放下粪桶走过去,蹲在他身旁。
“嘿嘿,冯--医--医---生,生,你---你---走---哪去”张明凯好不易半天才咬出几个字来。
“我今天就不走了,就在这里听你唱歌”我笑眯眯地说。
“我--我---唱---唱”他又急起来想说什么。
“别急,别急,你随意唱就行了”我唔着嘴看着他急的样子,不觉好笑起来。我想起摸出烟来,让他烧着。
这时,大雾散了很多,山朗清润起来,太阳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山岗,只见下面青石板大路上走着一个年青姑娘,张明凯眼睛一亮,拉开嗓门就吼开了。
咳唉---
大锤叮当响四方。
山花开来蜜蜂忙,
老子今天心发慌。
咳唉,原来,
路上走来花姑娘。
今天又逢三五天,
我见妹仔去赶场,
哥有话对你讲,
别忘了为我稍一件新衣裳。
唉![当!]
张明凯见那路上姑娘向着我们看,
“快唱,快唱,那女娃儿。正对我们看了”我说。张明凯满脸堆笑地唱开了花。
唉咳------
妹儿把脸望过来,
哥有话儿出心怀。
山湾后面有村寨,
好山好水好人家。
我家姓张三兄弟,
上有双老做灶台。
哥哥成家外边走,
兄弟上门远方去。
只留我这光杆杆,
唉![当]
“人家不理你,走了,哈哈”我对张明凯说。
妹儿,妹儿,
慢些走,刚才话儿没说完。
哥是真心要把话儿说出来,
哥儿有手艺身体壮。
工分争得不算少,
种田打石样样会,
新房建得我最好。
若是妹儿有心意,
我找媒婆王二嫂。
唉咳![当]
“快看,人家停下来了”只听路边姑娘好奇似地停下来听。
唉哟----
这山虽然石头多,
石头没我山歌多。
妹儿若愿听山歌,
我会唱得太阳滚下坡。
妹儿累了上来坐。
我叫娘来送碗水来,
让你喝。
妹儿饿了,我端饭,
让你成天笑嗬嗬,呵呵,
咳![当]
“你娃名堂真多,你看人家走都走了”我惋惜地说。
“看又来一个,是个女人”我好象明白过来,只要有女人,张明凯就有歌。刚好,路上又走来一个女人,我笑着指那路上,张明凯一见又吼上了。
唉哟-----
前边走了花姑娘,
这会儿走出一条狼,
走近一看,
原来是个刘大娘。
刘大娘呀你奶奶长,
一长长到北碚场。
北碚场里人真多,
捧着你的奶奶就开喝。
急得旁人干瞪眼,
喂,你们在干什么?
呵呵,我们都在搓白馍馍。
咳![当]
“你这跳崖的张结巴,敢戏弄老娘,咒你龟儿子没牙儿”刘大娘气得直跺脚。
“呵呵,张明凯你在唱的是啥子歌哟,这那是山歌,这是骚歌哟”我笑着说。
张明凯:“哈哈,你,你,你---听”
唉哟!
刘大娘,你的屁股莫要摆。
有本事就过来耍,
老子锤子硬得很,
钻山打洞用得着。
只要张开我就上。
搞得你来肚子成个鬼顶锅。
咳![当]
那女人气得只好跑开。这时,真是凑巧,那女一走,路上又走来一位干瘦女人,只见她背一个娃儿,手中又抱一个小娃儿。
唉哟!
干妹仔点点矮,
好久不见你又生仔。
背一个抱一个,
到底家里还有多少个?
娃儿多了不好带,
坐月多了老得快。
七嘴八舌干妹仔,
咳![当]
也许是那干女人没听见或故意不理张明凯。张明凯少了兴,这时一群上学娃儿,听到张明凯在唱歌,也对着张明凯唱了起来。
江家湾里有条瓜,
名字就叫张结巴。
张结巴,张结巴。
见了女人笑哈哈,
若问他的姓,
半天张嘴难说话。
要是他在石坡上,
唱起歌儿乐开花。
张明凯一听,两只大耳就竖得老高似地,信口唱道:
小崽儿,小崽儿。
老子想锤你们这些龟儿子。
我不信你们嘴巴硬,
脱你们裤子纠你们的牙。
张明凯唱完后,就故意把大锤一举,那些小娃儿跑得非快。我见张明凯并不生气的样子就说:
“你啷个一打石头就唱歌呢?”
“打,打石,气--气-闷,闷,心---心---”他急着地说不出来,用手指着自已的胸口。
“哦,明白了,你想气顺点,又解寂寞”我说。
他笑了笑,点头示意地“你这叫啥子山歌哟?”我说。
“开----石,开石-----山--山---山----歌”他胀着红脸结巴得说不出来。
“那你们抬石,也唱这样的歌吗?”我问。
“不,不,不,那---那是.是,是另,另-----”
“哦,懂了,那是另一种山歌,你唱给我听,好吗?”
他点头。“别急,别急,抽支烟”我摸出烟来替他点上,他轻松过来。他拿出抬棒和抬绳,将石头一挽,示意我俩一并肩。
哟----起
挺起腰来看前方。
就当妹儿坐花轿,
幺妹。幺妹,你别发慌,送你好进洞房狂
脚踩稳,
一手揽紧幺妹腰,
另一手把棒锤扶。
开大步踩好点,
哟咳哟咳上轿来。
平路小跑合号子,
抬着幺妹回家来。
“哈哈,真有意思。那天我跟你学几招,原来这石头玩起来还有名堂”
张明凯连摆手:“这,这,这,是,是,下力,人活。你---你----”他又伸出大姆指对我比划着,又指着他的脚说。
我明白了,他是指我给他看病时的情景。上月,张明凯把脚扭伤了,是我给他脚医好的。他专门送我一条香烟还有几十个鸡蛋,当时我推辞不要,他急得脸红筋胀地,说不出话来。
“张明凯,我要回家去了,等两天我还要来听你唱山歌”我见时间不早了就赶忙走了。
他笑了笑,很远还对我招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