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扣起人儿的下巴。登时对上一双清眸,但里面有太多的刚烈,刺痛了他的眼。李殊心虚的躲开了苓清仇恨的目光,不觉脸上一红,这眼神,似曾相识。却是那人颔首,把头狠狠一甩:“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李殊直起身子,转身手插在胸前,借以掩饰刚才那莫名的慌张。
森林暗处,一个衣着华丽的孩子寻着回家的路。因为极度的恐慌,一声声哭喊也变的扭曲了。但那故做镇定的神态,与怯怯的童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前方,一抹红衣闪动在浓浓雾气之中。雾散之时,竟是个明眸皓齿,唇似樱红的小女孩。那一双大眼睛突兀转着,跳动着灵异的光芒,皮肤细致的像个白瓷娃娃。
打开囚门,解开枷锁,颜媚然一头钻了出来。站在黄沙上,没有了束缚的颜媚然陡然目露凶光,奔驰过一个士兵的身边,拔出士剑,步履如飞,快如闪电,来到李殊身前,举剑过眉,深深一刺。
从马上俯瞰她,眼里闪过暴戾:“我说过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活,我要你活的比死还难受。你必须清楚,你的生死掌握在我手里,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一口气说完,平静地掉过马头,走了。
抬头,盯着囚车外的人。零散的目光开始聚集,好熟悉。她怎么会没见过,她怎么会?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一起炼剑的那个人。苓清!是苓清!你没死?你来救我了么??颜媚然在心里大声呼道。
今天那个老妇人好生奇怪!颜媚然好歹也是辽国公主,生在皇宫,长在皇宫。她怎么会见过她?她那么老了,脸上却平滑如初。看她那一身打扮,也不像什么富贵之家,怎么会保养的那么好?还有,我救过她儿子么?怎么没有一点印象啊?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到底是哪里怪了?
“父皇……”李殊只觉得心里难受,指腹为婚?自己几时竟也成了父皇稳固江山的牺牲品。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娄庆进暗中勾结党羽,势力已不可小觑。父皇又岂不知娄庆进的野心?他是想借我与娄幽菡的联婚,来消除娄庆进想做皇帝的心.但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就这样站着,眼睁睁看着她昏迷,看着她被冷水冲醒,又看见她呕血再度昏迷。血毫无忌惮的绽放在她的嘴角,艳丽而迷乱,就像是画着一个绮丽惊竦的妆容。他感到了害怕与不安,心就像是被人生生给剜去了般,疼得他连呼吸都忘却了。
颜媚然看着少女眼睛里闪烁出耀人的光芒,她心里有预感,这个女孩以后的命运,将会受到世人膜拜,万人仰瞩。却是这其中的过程,她无从而知,或许将会有自己的介入吧?!然而结果,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毫无预兆地,降红色的门被悄然推开,新鲜的空气喧嚣着奔进房间。李殊缓步来到床前,星目里竟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颜媚然背对着他斜侧在床,听见身后有轻响,倏地转过身来:“谁?”
“嘘——”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一匹白色千里马急速奔来,止立于两人面前。李殊率先跨上马,颜媚然不满道:“怎么只有一匹马?”难道要她跟他共骑一匹马?她怎么能跟仇人如此亲密?她不能!可是,她无法拒绝他,因为她现在是他的奴隶,她必须听命于他!
只见,大片大片的绿色地毯上,繁花似锦,百花争妍斗艳,都开出了各自的美丽。略懂花道的颜媚然在心底数了数,方圆五百里以风信子、桔梗、石斛兰、向日葵、罂栗花、剑兰、满天星等花居多。
是啊!他是主子我是下人,他也曾允诺过我会放我出去,缓了缓态度,颜媚然站起身向李殊福了一福:“七皇子,奴婢给您泡杯茶,可好?”奴婢?她居然又称自己为奴婢?心里的火不禁更大了:“你以后就专门伺候我吧,不过别兴那俗套,就叫我七爷!”
只见,一袭白衣上印着几枝翠竹,发丝用夜明珠圈在头顶,手里一把白色折扇,与那白衣相呼相应。剑眉横插入发鬓,一双眼睛婉柔而通透,似乎能窥视到人心底的秘密!却是那风流倜傥中又不失温文儒雅,眉目与李殊的不大相象,但皇家特有的高贵气质能让人联想到他们的关系。
李殊见她不在反抗,握着她手腕的大手也立即松了开来,却是另只手趁机撩开了颜媚然脸上的红色面纱。颜媚然倾国倾城的脸庞便露了出来,但那雪白的皮肤却接近透明,神情黯然不已。李殊忽略了她天仙般的美貌,他只看到她眼里大片大片的水潮和哀愁。
坐在草地上,颜媚然尽情欣赏着大自然的美伦美欢。一个仰身,她便躺在了绿茵上,以手做枕,看着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天空,颜媚然觉得好累,好想睡觉,就那么不自不觉闭上了眼睛。
转过头打量着旁边站着的人,颜媚然不由打了个冷战,只见他着一身黑色长袍,连在长袍上的帽子盖在头上,也遮挡住了那人的脸。手里拿一把银制手拄,上面刻了繁冗的字体,金属特有的光泽让它显得神秘而阴冷。
推开房门,一股摄人心脾的甜艳香味扑鼻而来。只见里面装饰甚为华丽,首映眼帘的便是一张红木睡塌,上面放着雪白色的兽皮,周边是镶嵌着形状不一的宝石,黄金掐芽,竟像是一条条花腾缠绕其中。
来到他的面前,媚然也看清了他的容貌,当真是少有的俊秀,一身上好绸缎挡不住他的英气,最让人吃惊的是,他身边像是飘逸着白色的烟雾,但仔细看下,却又没有。
那不过是她为他准备的一场生死宴,两杯酒,一杯下去毒可穿肠,另一杯下去相安无事。是的,她阻止不了自己恨他,可她同样欺骗不了自己是爱他的!
想到这儿,李殊反到不担心了。一个仰头,便将满满一杯酒倒进了嘴里。酒香醇厚,在他嘴里细细盈溢。眼睛看进颜媚然的眼睛,除了惊慌还是惊慌。
李殊微微摇了摇脑袋,不相信颜媚然会在自己的怀里,而且衣服也不对,这个女人是一身翠绿加白色,显得青春,不似媚然那一片红色的妩媚。但再仔细一看,依然是颜媚然倾国倾城的脸!
“因为你,爱上他了吧?”苓清看向颜媚然,眼里不知是愤怒还是不屑。…………
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李殊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儿,一阵舒心,手轻轻扶上她的肩头,人儿全身一颤。知道她也醒了,李殊无限温柔地喊了一声:“然儿……”
来到牡丹面前,看着窘迫不安的人儿,她温和一笑,双手环住牡丹的细肩,颜媚然动情的说道:“妹妹,我的好妹妹啊。你不要走好不好?姐姐……要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牡丹重重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回过头颜媚然灿烂的容颜刹那变暗,笑容也不复存在,神情与刚才的判若两人,现在的她被浓郁的忧伤所掩盖着。
“吱——”门被推开,那人进房却不语,牡丹坐在床沿上也不说话。被喜帕盖着的她不知道对方是何人,只能从喜帕下那一点罅隙里看到那一双喜靴,心里一紧,是七皇子呢。
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牡丹,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就像那喝进肚里的药般流进她的心里,此刻的她变的无情无感,无牵无卦。她在心里发下毒誓:孩子,你放心,母亲一定会为你报仇!娄幽菡,若我不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便不叫牡丹,你等着好了——
牡丹再次拿起一些薄荷放进嘴里嚼,再放到容妃手上,如此重复。牡丹的腮帮不停鼓动,不多一会儿嘴角两边就酸痛不已。容妃觉得手越来越清凉,再不似刚才那般火辣辣的疼。看着眼前的人儿,容妃越发觉得喜欢她。而站在一边的娄幽菡也只能干瞪着眼。
穿着盆底似的宫靴,着橘红色为底的裹身旗袍,大朵大朵白色牡丹花盛开在那上等布料上,牡丹感到从未有过的新奇。宫里当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牡丹不由左顾右盼,四下张望宫里的结构摆设。
面向容妃,牡丹娓娓道来前后原由。讲到自己如何跪求娄幽菡放过自己,娄幽菡的贴身小翠是如何将打胎药灌进嘴里,喝下打胎药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觉,牡丹几度垂泪,欲罢还休。听完牡丹的叙述,容妃大怒,不由拍案而起:“这娄幽菡简直不像话!不像话!”
只见她的袖边高绾,雪白的手探入水中,轻轻摇晃,那池边浮萍便荡漾开去,水底亦有什么东西在细细游动,原来她是在戏鱼!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娄幽菡觉得一阵心旷神怡,结合这精妙的奇美风景,让她错认为来到了仙境,而眼前的女子便是天上的神妃仙子。
金釉居,娄幽菡两手撑着一件玫瑰红薄衫,一团油渍弥漫在上面,宛如一张面目可憎的脸露出了无声的笑意。她笑容可拘的看向颜媚然:“媚然,你瞧小翠每次洗衣服都洗不干净,不如这次你帮我洗洗?”既然你李殊都认为我是让颜媚然来当丫鬟的,我又怎好拂你的意呢?!
突然颜媚然全身一软,眼前一黑,她便倒在了地上不醒人事。李殊见状,跑到颜媚然身边,扶起她,手触到颜媚然的后背,粘粘的液体沾了他一手。一看,竟是血,红得心惊!
“你行么?”看着颜媚然依然泛着白色的脸,张魏担心问道。“行,没问题!您瞧——”说罢,颜媚然俏皮的做了一个大力士的姿势。因为小时侯习过武,所以虽然身为公主,身子骨却没那么娇弱。
颜媚然听话的走出了药房,是该好好在太医府转悠,忽见前院一片绿绿葱葱的竹林屹立,缓风吹过,竹叶也沙沙响个不停。颜媚然来到竹子前,仔细聆听这声响,竟像是宫廷悦耳的吹奏。
李殊温热的吻像朵朵莲花,绽放在颜媚然的额上,睫毛上,鼻上,然后深深沉沦在那美妙的唇上。颜媚然心里慌然,双手不由自主的抚上李殊的背,回应着他。
一扇门反佛隔绝了世界,外面依旧喧闹,而屋内却静谧得吓人。娄幽菡坐在桌子旁,残灭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摇摇曳曳,忽明忽暗。突然,她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大大呼出一口气,叮嘱道:“小翠,你去替他清一下伤口,告诉他养了好伤马上走!
睡塌上,娄幽菡横躺在上,上颈白色内衣微开,露出一角肚兜的红,整个身子被铺盖遮挡住了。她的面色安详,鬓角亦无杂乱之象,应当还是活着的。
娄幽菡只闻得一股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李殊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从来没有!她使劲反抗了一阵,却被荣内抱得更紧。心慌之中竟含了一种自嘲,她爱的人不爱她,爱她的人她不爱,其实她一直知道李殊心系的人不是她!
李殊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娄幽菡毕竟是他的福晋,荣内当着他的面吻她是什么意思?示威么?但是李殊又感觉到荣内对娄幽菡是真心的……如果可以,我倒是宁愿凑合他们成一对儿。而我呢?对然儿亦无虚假,我们又由谁来凑合?想到这里,心下大为酸痛。
娄幽菡患得患失的回到屋内,为什么自己心里觉得很不开心?她折磨他的同时,也被一种叫懊悔的情感所折磨,这…就是报应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四皇子李释的妻子陈氏已经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为李哲律。当天,四皇子府大办酒席,庆祝他喜得贵子,一时间竟高朋满坐,贺词连连。
两人来到一排屋宇后,一块空地上种满了栀子花,奇妙的花香把这两个妙龄女子渲染得如水如雾,颜媚然默默走到牡丹面前,握着她的手问道:“牡丹……你幸福么?”牡丹一时语噎,回想过去的日子,自己幸福过吗?没有李殊的爱,怎样都不幸福!
来到一棵槐树下坐下,那槐树树冠如伞,上面还开千万朵雪白色的小槐花,槐花花瓣卷曲着,中间夹杂的花蜜甜可怡人。颜媚然举起酒坛,仰头一灌,那酒烈的竟让她一呛,顿时咳的悄脸通红……
李殊扳开颜媚然的手,拿出她怀里的酒坛,再小心翼翼的拂去媚然头顶上的一朵雪白槐花,轻飘的槐花宛如人面。然后又替她抹去眼角似无若有的泪痕,李殊背上她回七皇子府……
旦日再次拜访李释的府邸,颜媚然把玉佩亲自挂到了小哲律的脖子上,摸了摸那块玉佩,她的眼里竟升腾起淡淡的水潮。小哲律低头看了看胸前挂着的翠色,那朦胧的眼神看向颜媚然,竟有了一丝色彩,他对着颜媚然呵呵一笑。
夕阳西下,粲红色的余辉洒满了整个二皇子府邸,李浩元坐在前堂静静的思考,要怎样…才能使他们对皇位望步而止?而且还能报李殊让我丢失面子的仇?夜幕终于一点点拉了下来,周围的杂吵也渐渐虚无。明月高悬,街上传来了几个人的交谈声。
而李殊至始至终只是沉默,他的眼神不断变幻,眉头大皱,他是明白就算反抗也没有用的。可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说跪就跪?这失人格的侮辱他定不会接受……
只见他快速来到娄幽菡面前,一把夺过那小瓶毒药,毫不犹豫的就喝了下去。娄幽菡愣愣的看着他,又是“啪”一声打在荣内的脸上,愤然道:“连死你都要跟我争么?!混蛋!”
他顺手打开包袱,那里面衣料的金黄色光彩满屋乱射,耀眼夺目,一时间映得娄庆进和小翠的脸同时反射出金光,宛如黄金一般勾人心魂!
纵是这样,却依旧难解他心中的愤恨,娄庆进又把鞋子穿到脚上,抬腿踩了下去,那一株株牡丹花枝瞬间倒在了肥沃的土地上,零落成泥碾做尘!……
坐上步辇,两人风急火燎的赶往二皇子府,皇帝握过容妃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上,叹隈道:“爱妃啊!浩儿从小死了娘,脾气变的古怪任性,还亏得你这么容忍他,关心他!这些年一直不立后,也是因为我还放不下清妃啊!”
“没错!没错!我就是要篡你的权,夺你的位!你这个老不死的,活了这么久当了这么久的皇帝,早就应该让位了!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的是我的母后,却也不是宠爱着你旁边这个贱人!”李浩元的思绪一下子崩溃,不禁嘶声竭力的吼道。
一月之后,处置娄庆进,李浩元的消息昭示天下。娄庆进,李浩元,相互勾结,私藏皇袍,欲图谋反,篡夺皇权。圣旨下娄庆进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朝。李浩元废太子之位,贬为庶民。
而李殊该是第一个发现突厥国的入侵的吧?当他领着文臣武将站到最高的那一,看着将属于自己的江山时,那些文人墨客还不断的用华丽辞藻来尽力赞美他,一向好视力的他却看向了最东边的一个狭长的谷道,李殊分明看到了一个人,着戎装,带头盔,手拿樱枪。
魏太医看着颜媚然在竹林下一天一天的变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从第一天的呆滞,到今天的能动,她居然能够无牵无挂的微笑,他相信媚然做到了清欲寡欢,认识到了很多事情……
安诠见她并不是意料中的高兴,才知道她的焦虑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简单。神色严肃的坐到颜媚然身边,他问道:“姐姐,出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颜媚然抬起头,眼里早已经盛满了眼泪,在她美丽的眼睛里转悠,却始终不见掉落。
牡丹含笑点着头,却是泪落连珠子,她早就听陈氏说了这次战争的危险,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去阻止他?她没有办法,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放他和等他。是夜,红烛高烧,帘幕低垂,那黑色是化不开的缠绵……
屋内这样一幅静态的画面,而屋外,张魏也只是静静的摸着自己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情感。两个身份敌对的人却互相爱慕,那么他们势必要付出应有的代价,漫琴,如果是你,你会放媚然走么?可是这样的代价是需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媚然…你可以做到么?
“颜公主这次跟来,不就是要阻止这场战事的么?该来的已经来了,谁也逃不掉……”“可是……”“有时候,危机恰恰可以成为转机……”……
风吹过草木发出“飒飒”的声音,再加上林子里一些鸟兽的声音,竟如鬼哭狼嚎般令人心惊胆颤。这时候,一袭风卷过,居然夹带了一丝黄色,瞬间,黄色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军队,而那些巡逻的士兵也都神不知鬼不觉的倒在了地上
当她两只脚都踏进那洞的同时,耳边也听了细细的嘶嘶声,颜媚然寻声望去,只见洞深处有两团绿光荧荧飘着,竟是一条巨莽在幽然吐着蛇信,那莽身上的深色繁杂花纹在这黑暗之中显得尤其冷寒。而那条蛇的身下还有五六个乳白色圆蛋,颜媚然清晰的看到那蛇蛋里面在一点点蠕动。
李殊悲从心来,不由向着四面的巍峨怪石吼道:“你们突厥算什么强国,为何不敢出来与我面对面打个痛快,躲着算什么好汉?若不能光明磊落的占取别人的领土,又有何意义?”过了良久,山谷里没有一个人回答李殊的话,只有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回音在扩散,而士兵们都默默的垂着头,不敢正视他。
李殊往边上一靠,顿时看见了河里的一个人,双手环绕于胸,雪白的背对着他。可是那个人,分明是长发,漆黑如墨,竟然是个女子。“哪来的女人,怎会在此?”李殊厉声一吼,那女子便生生缩进水里一陡。
可她却无法在调节下去,体内一股热流由下向上窜,颜媚然只觉得喉头一阵猩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而她的身体也顺势倒在地上。可是脑海里分明又一个人在大声急呼:“快走过去,快走过去采紫菽。若是不赶快行动,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七爷就会没命!”
想着以往的种种,从相识到相爱以至今天,他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伤害她,他是那么的残忍,总是误解她,他真想狠狠的刮自己几耳光!如果,能让然儿恢复健康,他愿意付出一切,他愿意向突厥投降!
李殊看向颜媚然,用眼神询问对阿勇的处置,他看到然儿明亮的眼睛也看向他,在晃动。她是如此的善良,她对伤害她的人都不忍心伤害,她总是让他无法割舍。胸腔里宛如有一个名叫心疼的旋涡,不停的转不停的转,转过了五脏,又转过了六腑,全身上下无一幸免……
张魏喉头艰难的动了动,然,还是开口问道:“漫琴,这些年过得还好么?”漫琴没料到竟会是这样一个场景与他相见,他老了,不似以前的温文儒雅,然而那样一种感觉却是至今未变。泪婆裟了眼,话湿润了心。
他透过着洁亮如镜的水,看到了自己蓬松的头发和土黑的脸色,着实让他心里一虚,自己这副怪样只怕是吓着了那位小姐罢。干净的帕子擦过张魏的脸颊,登时露出了他白皙的肤色和俊雅的容貌,一身青绸虽然多处划破,肮脏不堪,但整个人却是说不出的潇洒倜傥。那少女美丽的眼眸触及张魏的眼睛,刹时,红霞潮涌,她竟说不出来话,只顾呆呆的注视着他。
张魏在转过头的刹那,分明看到人儿脸上滑过两行清泪,于那从天而泄的雨水混为一体。张魏心中一酸,轻喃道:“相信我。”在这雨打落叶的声音之外,漫琴确信自己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细微得让她心疼。相信你?是相信你能够在为我摘得一朵曼佗罗花,还是相信我能用一生的时间换你给的爱情?……
张魏听了这锦衣卫的话,背靠在墙上松了口气,那个待他恩重如山的人竟也是陷他于不义的人。“时间紧迫,你现在赶紧跟我们回去,我们还需要你画押提供一些证据之类的。”想到自己这个戴罪之身马上就要重获清白,他的手竟有些微微的抖。他也终于可以向漫琴承诺,他会一生一世守护在她身边,跟她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漫琴,等着我,等着我回来娶你……
漫琴急急的探出了头,四下张望,可人群里哪还有张魏的影子?那满天飘飞的朵朵花瓣,美伦美幻,却无力替二人把心连在一起,只剩下那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张魏终是回到了那个他曾经成长过的的地方,在宫里他替代了师傅易录的职位,当上了总太医,可他还是会在有空的时候想起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突厥女子。
李殊趁着空闲带着颜媚然离开了群众,来到那条小河边上。圆月高挂,在河里也投下一个清晰明亮的月影,颜媚然捡起一块石子,朝那水中月扔了去,那月稀列开去,泛起细细涟漪,待那水波平静之后,又是一轮完整亮丽的玉盘!李殊动情说道:“然儿,你知道么,那日发现你昏到在这条河边,爷是多么的担心,多么的懊恼,爷好恨自己,为什么要惩罚你?”
皇帝脸色渐红,声音也有了力度,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显然是回光返照。李殊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唇角,努力抑制着眼眶里的泪水,可终究还是无法忍住,泪水便一连串的落了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竟是然儿!可是,可是她的衣着却不似往常,变化很大!那一袭红衣依旧是一袭红,只是那样一种略紧的衣裤改成了飘逸的美裙,原本扎成数条小辫的秀发被散了开,在后脑的左边挽一个松松的小髻,再别上三只红色水钿,闪熠发亮。不俗亦不傲,清丽之中自是透出一骨子艳丽。在抹上一层牡丹送的水红胭脂,整个人越发的娇媚动人。李殊盯着颜媚然回不过神,一时间竟忘了两人还保持着那样一种倾斜的姿态。
所以,她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牡丹身上,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焰在奔驰,将她仅剩的一点理智都一烧而光。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牡丹执掌凤印,成为人中之人!她一向遵循的原则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她自己,也为了牡丹,她怎能让那红衣女子轻易的当上皇后,她定会万般阻难!
牡丹从头到尾都是恝然,直到看清颜媚然眼里有那晶莹闪动,心里忍不住泛起一点点怜悯,但一想到是姐姐让李殊变得不再对她好,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妹妹嘴笨,说不出什么道喜的话来,只得恭喜四皇兄和姐姐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举案齐眉,夫妻同心了!”牡丹的话听似平淡柔和,实则先抑后扬,几人听来犹如清泉漱耳,而在颜媚然听来,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冰上添霜!
要说这三情六欲又岂是当局者能够控制的?抽刀欲砍断那细水常流,不料那水越发流溢,欲用酒精麻痹自己,不料那一些纷纭过往又总是浮现在眼前,任是帝王,也无法抓住他最真的爱呵!而李殊只是恨,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他恨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法去争取。于是,那样一种显赫之后,就只剩那句“难消寂寞初长夜,只羡鸳鸯不羡仙”,陪着他孤眠。
侍女为她把所有的头发都盘到了后脑,一边一个小髻,插上红玉寿字弧形簪,耳垂老银镶玉坠子,颈带珐琅彩链,额上留了一溜儿碎刘海,俨然一副新妇初嫁。呆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打扮,亦是做他人妇,今日见到七爷,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一时间,竟想到李殊那日的誓言,永不抛弃,永不抛弃,眼泪禁不住簌簌的流了下来。
她知道陈氏在想什么,她是在怀疑她会毒害哲律!陈氏端起那碗粥,淡淡尝了一口,转瞬“呸”一声把口里所有的味道都吐了出来。冷眼看向颜媚然,她的脸竟生青,讥笑道:“我就说你哪有这么好心?你想害死我的儿子,门儿都没有!”颜媚然黛眉一颦,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害死哲律?我只不过是怕他饿着!”
牡丹思索了半晌,方开口道:“姐姐,在这件事情上你可不能用硬的,这样只会让四皇兄更加的厌恶你。颜媚然那个人我清楚,她太善良,这便是她人性中最大的弱点,姐姐你不妨跟假意跟她修好,尔后在作打算?”陈氏垂眉沉思,这样子,行么?她会不会因为颜媚然而失去李释……
来到书房,李释正专心作一幅泼墨画,画中女子一身突厥打扮,俏丽鲜活,竟是颜媚然!李释见来人是媚然,心中一喜,从她手里接过燕窝,让她看自己刚作的画。李释满意的舀了一小勺,正欲送至嘴边,颜媚然肚子一阵绞痛,眉头一皱,她快速打翻李释手中的燕窝,厉声道:“小心,有毒!”而那燕窝被洒在那幅画上,纸张迅速腐烂,像是燃烧了一般,竟滋滋作响。
“歆频,如是你知,媚然是甘愿到本庵潜心修道的,我赶她下山难以让她理服呐!”寂慈师太拉起陈氏缓缓说道。“可是师太,歆频也是为了她好,她脸上的伤还需治理,万不可久久担搁啊!”“那好,歆贫,我问你,你愿意把你的脸给媚然么?实不相瞒,本庵有一种道法,可以把一个人的脸换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你是否愿意?”
老师太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颜媚然跟前,抽出指姆宽的银制刀具,一刀一刀割破了颜媚然的脸,转瞬,那毁了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剧痛之中,颜媚然不断梦见李殊,他穿着黄袍,一脸冷峻的看着她,突然之间李殊扭头离去,颜媚然想唤回他,无奈张不了口发不了声,她抬脚追了上去,可李殊却像是飞一般,颜媚然越追,他却离她越远。眼看,她就要追上他了,迷烟失效,脸上一阵绞痛,她醒了过来。
颜媚然站在几米开外,手中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也掉落在地,摔的四瓣八瓣的。媚然听着李释断断续续的语句,泪如雨下,却还是用手捂着嘴,防止发出悲惨的哭声。突然间,李释陡然转过头看向她,张口说了几句话,那声音细微的似针落地。然而颜媚然还是懂了他的意思,她看到了他的口形,四爷告诉她,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四爷,四爷啊,往日的一幕幕展现在她的脑海里,尽是他对她的关怀备至!
此时李殊脑海里已粗步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或许哲律可以成全自己和然儿吧?那朕就索性将这个计划全盘托出,只见他嘴角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缓道:“母后,这还不好办?朕不妨将颜媚然娶进皇宫,封个嫔妃的也算是对突厥有个交代,朕现在根基已固,料想朝中也没人敢反对,而母后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让牡丹收了哲律这个儿子!”
窗外鸟鸣啾啾,阳光散散的洒泻在颜媚然脸上,微微皱了眉,她睁开了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起昨晚的一切的热烈缠绵,一时间竟羞涩得不能自己。知李殊上了早朝,媚然又重新躺回被子里,他的体温尤在,她感受着他的气息,瞬间笑容绽放,那人儿脸上灿烂的春光,百花不敌。
可她却无能反抗,李殊的话已然伤了她的心,她的初衷并不是怕颜媚然抢了她的后位啊,她是真真切切的把律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牡丹只是眼睁睁看着李殊把孩子抱走,眼泪不争气的流下,他们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而她亦迷失了自己的心。后位岌岌可危,她再不能坐以待毙了,她定要夺回李殊,夺回律儿……
只见“她”满头蓬松的发丝,那肮脏之中似乎还有细小的黑点在其间密密游动,“她”的一半边脸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另一半边脸则完全腐烂,眼睑下垂,眼眶里充斥着暗红色血丝,“她”的深紫色薄唇歪扯在脸的一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诡异到了极点!
呼了一口气,她一把揭了开。但见罐子四壁干净如镜,丝毫没有牡丹想象的血腥场面,罐中间横趴着一个类似于蛤蟆的动物,背上长了一对透明的小翅,血红着眼睛瞪着牡丹。牡丹暗自放松了心情,这蛊王生就这副模样,在乡野田间也不知有多少!想起蛊婆的话,牡丹用针在中指戳了一下,血瞬间冒了出来,那蛊王闻到了血的味道,居然张开了血盆大口接着牡丹的指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