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簌簌,一道婀娜人影从古松间翩然而落,一袭白衣亭亭立于崔士朋五丈之外。此时,积雪渐溶,夜寒砭骨,却不及那白衣女子眼眸中那一汪寒霜,彷若千年玄冰,虽以白纱蒙面,却掩不住一身清冷孤傲,眼眸流转,有如一束冰柱扫向崔士朋,使他不由心生震骇,双手兀自发抖,自腰中一探,抖出一根九节亮银软鞭。
只见榻上人早已挣扎起身,虽柳眉紧颦,粉脸惨白,却仍自摇晃着拿起桌上长剑,意欲离去。苏蕙薏脸色一沉,扬声道:“躺回去,躺回去,病未痊愈,就四处乱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跟唐大哥交代,莫要人笑我含微精舍真真只有这等微末之技。”急急伸手便要扶依雪重回榻上。
“寒魄之属,天下皆知乃罗刹门主,此刻在姑娘手中,定然是与罗刹门甚有渊源了。”
其实她自己的丰姿容貌不知犹胜多少,江湖中人论及她依雪之时,除却赞她武功了得,修为过人之时,莫不追奉上“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这八字倒真是最为贴切她的容貌姿态,只是身为江湖儿女,整日里刀光剑影的顾命不暇,哪有这许多闲心雅趣去端详这张脸长得是白是黑,是美是丑。
短短数月,竟生师门剧变,历此一日,仿若再世为人,依雪只感前路茫茫,举步维艰。
依雪黯然,的确,自幼便把他当亲弟弟般疼着,护着,宠着,万事都依着他,由着他。至今时今日,师父西去,师姐又杳无音讯,对这两个同门师弟妹更是放纵溺爱。
三个长老,一个乱发披散,一个灰头土脸,一个鼻青脸肿,分明受过一顿饱揍狠打的样子,引得不少宾客侧目相顾,许多认出他们名号,吃过他们苦头的人都暗自捧怀,掩嘴偷笑,更有不少正窃窃私议,低声交谈。
在场中人听闻,无不点头颌首,大有同感,其实,这些堂主长老们,大多都存有拥戴笛轩为继任门主之想,只因笛轩长袖善舞,甚会做人,颇得这一众长老堂主的欢心。而依雪太过冷傲,时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笛轩闲空之时,便会到各堂中走动联络,与下属早已是打成一片,不少罗刹门弟子眼中只识笛轩这一个护法。如今见二护法自甘让贤,倒令得那些初时打算以死保举笛轩的堂主长老们不知所措了。
大家原本以为此次改革换制,是新门主上任烧的第一把火,要将罗刹门来个彻头彻尾的大换血,没想到只是换汤不换药的把戏而已,撤去护法之席,改由堂主执法,不过是障人耳目的说辞罢了。其实,护法便是堂主,这变来变去,生杀大权还是未易其主啊
依雪柳眉轻颦,暗自揣摩这句话的意思。手指轻抚着青魂剑鞘,却感手心内竟已是冷汗涔涔,依雪下定决心般,大步流星地朝茅舍走去,推开木门,流目四顾,眸光定格在屋内唯一一张床上,只见一名身袭绿衣,容貌姣美的女子正半躺倚坐在床上,呆呆发怔。芙蓉玉貌在烛光映衬下,更为明艳动人。
印竹再启唇时,眼角眉梢尽是温情,柔声道:“等我再睁眼时,已身处这间茅舍,房子的主人虽是个山野樵夫却淳朴善良,沉厚单纯。当日,他在下山到渔村中贩卖材薪的路途中,救下了溯流而下,生死一线的我。若不是仗着这身修为,现下你眼见的便只有一方荒冢了。”
壮如铁塔般的两条大汉竟在一个纤纤女子面前抖得有如筛糠一般。两人相觑一眼,眼神略一交流,便已达成共识,硬着头皮,拔刀而出.
依雪探脸看去,知觉一股冷潮之气,喷涌而出,触肌生寒,令人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望着这幽黑的入口。依雪心中却忐忑犹豫起来。人性便是如此,面对已知的凶险,就算前方是猛虎恶狼,凶神恶煞亦会踏步而前,而当面对的未知困难时,纵是你威逼利诱,他也未必敢涉足其中。
依雪返回闺居“宜霜阁”,略做收拾准备,再深深打量一眼这间自己住了十多年的房间,心中隐隐觉得此生似乎永无机会,再踏阁门,长叹一声,望向月朗星稀的阒沉天幕,竟油然而生倦怠无力之感。心中感喟:“真是累了!何时才是归期,何处才有安稳!”
笛轩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无力感,眼前佳人他是万万不舍让她血光飞溅,他可以狠得下心将抚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授业恩师杀害,却对这位令她时时魂牵梦绕的师姐下不了手,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待自己好,让自己感到这世间原也有温暖的人,他敬她,爱她,把她奉若神明。
僧道尼儒老幼残,这七类人一般江湖人物是不去招惹的,只因这几类人一般不解武林之事,倘若是闯荡江湖,这几类人又最是能耐难缠,否则早就隐居山林了。
江湖常言:剑主柔,刀主刚。只是吴振南因身形精瘦短小,难得罕见地将阴柔融入到刚猛绝伦的刀法中,取刀之长有又尽补刀之短,刚柔并济,独步江湖端的是所向披靡,与他那不学无术的兄长真是天壤之别,不然又怎能雄居一方,尽享威名呢!
姑娘请节哀,难为姑娘为了我唐氏一家亲身犯险,幸喜姑娘福大命大,一路顺风顺水平安抵达,否则如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唐临风此生何安!
“可是那位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时,知无不专,无所不能,能所必精的天竺曦皇上人?”
傅必晏正颜道:“姑娘何苦将事情计较得这般仔细,老夫一生随心而为,量力渡人,只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内无疚于心,若要老夫眼睁睁地看着姑娘有伤于身却袖手不管,有违老夫做人准则。”
蔽尘山庄建庄之主本是前朝宝授御赐右将军霍开扬,凭着家传“霹雳枪法”,威震四方,这套枪法以其劲道刚强,气势万钧而独步军中,修习日久,渐臻炉火纯青之境时,便可以一挡百,万夫莫侵。
依雪耳目全开,一来年警戒地仔细张望,待得风声飒然,林叶沙沙之际,一运腕劲,暗注内力,扬手打去一颗泥丸,疾向房门击去,木门应声而开,旁人看来便有如清风推门。
石宗泰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受过这等打压,赖以成名的“黑风拳”敌不过别人的拳掌交击,引以为傲的金钟罩铁布衫又奈何人家神兵在手,寒气欺身。
清冷月光下,一道身着海蓝长衫的高瘦人影,正背对着身在房里的他们,负手长立于梅瓣缤纷飘飞的树下,远远看去,颇似书生入夜难眠,孤立月下赏梅。
笛轩终于得喘了口气,连忙转身拔剑,“呛”然一声,离魍在手,胆气复壮,不待依雪攻来,自己便提剑而上,“唰!唰!”两剑朝依雪当头劈下。
仗着剑幕跃上墙头,左手向前一泼,登时,惨叫声迭起,十来个被泼到的弓箭手只觉满脸灼烫,火烧火燎般辣痛,仿若被滚油所浇,顿时倒下了一大片在地上翻翻滚滚,鬼哭狼嚎。
唐氏一家,只得你我父子二人,爹这一走,你便孑然无亲了,叫我如何瞑目安息,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没个人照应是不行的,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也不要糊里糊涂的,有花堪折直须折,小子,眼前人要懂得珍惜,可别傻里傻气了。
罗刹门杀人取命,横行无忌,霸道无章,各家虽不敢言,但在心底早已是恨得拳紧牙痒,而今柳女侠仙逝,接掌罗刹门的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那些身为一派宗主的老江湖又怎会再忍气吞声,自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旧帐前恨一起算,岂有善罢甘休之理
罗刹门这些年来势强声壮,横行江湖,招惹的祸仇何止千万,但先师曾定下铁规,不准门人妄杀妇孺忠义之辈,是以,仍有两家一直与罗刹门相安无事,彼此皆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这两家虽身处江湖却极少过问武林中事,虽是名门表率,但要说动他们联手以覆罗刹门,怕是徒费心神罢了。
挑起垂掩得密不透风的车帘,抬眼看去,赫然竟是个眉如柳黛,脸若芙蓉的妙龄少女。四目相交,少女本是一脸惶恐,在见到来人是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后,怔忡片刻,渐渐为喜色所覆。
杜炳乔此生最恨别人说他脸上缺陷,一生最忌“麻”字,钟子槐连说两遍,搅得他肝火怒炽,倒给唐临风占了大便宜,连发两掌,把杜炳乔迫得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如钟子槐这般世故多虑,心机深沉,又怎会料想不到,如日中天的罗刹门又岂会久安其位,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这般显赫声威,自然是要登堂入室,称霸武林的了,造劫江湖只是迟早之事。听得唐临风已有了先见洞察之心,不禁引为知己,
唐临风一脸沉郁,闷闷不乐独行于花园幽径中,远远瞧见水榭旁,钟怡正与钟子槐那名眉清目秀,甚是机敏的徒弟肃容相谈,正欲转身而避,却瞥见钟怡怒颜扬手,一个耳光捆在了她师兄脸上。唐临风浓眉一蹙,暗道:“这位钟大小姐,脾性可真是骄蛮之极。”
“依雪之仇乃笛轩一人,公子之恨乃罗刹一门,份属同道,奈何殊途,此去茫茫,后会有期!”字迹娟秀却又下笔决然,使得唐临风看完是又气又急,收拳紧握,便笺化做飞灰飘然而散。
一钩残月,伴着几点孤星,点缀着这阒暗而又深邃的天穹,旷野四寂,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哀鸣,孤禽独啸,更形凄清
程鸿儒精光一闪,能当上知州这个官职,自然也是有些斤两的,当下也了然,道:“你们这些江湖人玩黑吃黑,本官自是管不着,但你们是苏大人荐来的,要挑的人又是朝廷重犯,只要别把动静闹大了,本官该出手时自也不会有所吝惜。”
周一枭嘿嘿狞笑,厉啸一声,人影扇动间,唐临风与依雪便被众人“呼啦”一声围了起来,霎时众寡悬殊,强弱分明。周一枭亢声令道:“兄弟们,将他们两人截开,诛杀叛徒要紧!“众人也不含糊,各个站好方位,只等周一枭一声令下。
见一农妇挑水而过,便将马势一收,正欲上前打探郎中所在,只听身后“扑通”一声,拧脸回看,直把依雪惊得魂不附体,吓得六神无主!
依雪心念电转,想起师姐印竹曾说过:“若是将来有一个男子,要你为他抛下一切,你也莫要犹豫踌躇!”眼前似是浮现出唐临风紧蹙眉心,青紫面容,心念骤定,只是颓然叹道:“先生既觉一把剑能抵得过他一条命,那依雪便只有双手奉上了。” 薛光庵不禁喜形于色,道:“你...你真的肯舍?” 依雪咬牙决然道:“便是要了依雪这条命,我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何况是一把剑!”
“不,现在的依雪已不再需要寒魄,那把剑名气太大,江湖中人尽皆知,它是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罗刹门护法依雪的佩剑,但昔日的那个依雪已经死了,记得师父说过,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舍了寒魄,才能让今日的依雪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化做云烟,也唯有这样,才能使今日的依雪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若是上苍见怜,让我们了却这些恩恩怨怨后,只愿君心似我心,从此遁入林泉,云淡风轻,不问凡俗,只管看那花开花谢,日升月落,白首不相离。”
忽见不远屋脊上人影一闪,似是一名夜行贼人闯入了这间别院,秋彤定睛细看,那贼人兔起鹘落间,不察丝毫声响,不由暗赞:“好俊的身手,但今夜撞到我手上,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当下,提气纵身,凭空轻跃,似是御风而行般,已缀在了那人身后,这才惊觉那夜行人竟穿着一身白衣,心想:“真是怪哉,穿着一身扎眼衣裳却藏头露尾的做梁上客,只是这道身影怎如此熟悉,似是在哪见过?!”
秋彤悠悠转醒时,已是躺卧在一张软榻之上,伤口也已然被仔细包扎,环顾左右,床沿靠坐着一名女子,白衣,素颜,清丽而憔悴。秋彤呆呆地盯着她半晌,眼角余光瞥到了昨夜欲置她死地的长剑,无名火伴着愤恨陡然而起,正欲提剑,却牵动了伤口,呻吟不由自主从口中逸出。
一招“横扫千军”挟着必杀之势迎面劈来,唐临风不敢硬接,以灵巧身法矫捷闪避开去,又是一掌接踵而来,一时间,唐临风左闪右躲,却苦无还手之力,笛轩更是势在必行,连施了几手辣招,暗运内力,用起“粘”字诀,将剑一送,便把紧守门户,一味游走闪避的唐临风手中长剑缠住,左手易掌为抓,疾向唐临风前胸抓去。唐临风急急提气,化掌为拳,以挡笛轩鹰爪之功。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唐临风已被震退半步,气血翻涌间之际,喉间腥气直冲,吐出一口鲜血来。
隐隐瞧见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与两名少女正持剑而斗。唐临风定睛一看,不禁讶然:“这不是今天在客栈里遇着的那几位吗,想不到这家伙空有一身武艺,却也是与笛轩一样心术不正之徒,居然做起了采花淫贼,真是世风日下!”那男子长剑一荡,直把那两名少女迫退丈外,嘻嘻笑道:“姑娘,你们不是我刘某的对手,这般负隅顽抗,不过是浪费气力,还是乖乖随我走吧!”
唐临风这才注意到那少妇云鬓轻挽,酥胸半露,唯一一件蔽体之物也只是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脸红心跳之际,便假装打量房中摆设,一室的香浓艳溢,珠帘锦绣,眼前又亭亭玉立着一位花容月貌,娇娆惑人的女子,旖旎风光,无尽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