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缭绕于这小小纤语亭中,久久不散,亭边围栽不少名优绿竹,虽是隆冬时节,却仍然苍翠欲滴。
亭中置放了小型碳炉,火光融融中,对坐着一位英伟卓然的少年与一名清丽脱俗的少女喁喁相谈,倒甚为登对相配。
只见那少年悠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轻松闲适径自回味半晌,才缓缓启口,娓娓道出:“三十年前,有一对人人称羡的武林伉俪携手闯江湖,他们一个是在当时声震武林的‘无刃杀手’李中天,仗着一套‘天封掌法’取人性命之时,历来兵刃不现,乃是成名已久的一代人物。一个是剑神骆方的入室弟子柳茹云。此女资质聪颖,好学善思,尽得剑神真传。其时,虽年方二十,却已凭着自身禀赋,独创出一套‘披星剑法’以其刁钻飘忽,凌厉张狂扬威武林,而柳茹云也因为这套剑法,出必伤人,伤必见血而被武林中人赠与‘玉面修罗’这个称号。夫妻二人打遍天下罕逢敌手,也是年少轻狂,便难免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待人处事也略显倨傲。遇上那些心胸狭隘,气度窄小之人,便不免结下了难以化解的梁子。且夫妻二人,李中天以杀人为生,柳茹云又伤人无数。”
“长此以往,被他们得罪的武林同道,数不胜数。更有不少人觉得二人气焰嚣张,锋芒过露,定要教训一番。但他们大多是这对夫妻的手下败将,纵非如此,也是吃过二人的苦头,忌惮二人武艺高强,修为过人,哪里还敢正面叫板挑衅。于是,便纠结他们二人的过昔仇家和心怀不平的武林人士,集众金,出高酬,买凶杀人。曾有一度,李中天的项上人头竟卖出到了万两黄金的天价。重赏之下,自是勇者如云,纵是如此,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却也使得那些利欲蒸心的江湖高手们竞相铩羽而归。”
“直至被少林软禁了十年之久的天下第一杀手夏侯毅重返江湖为止,这一对狂傲自负的武林伉俪,可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那夏侯毅昔年曾为了千两白银和一串夜明珠,竟斗胆暗杀了少林戒律院的住持。少林寺乃是江湖公认的武林表率,怎能容人这般放肆,任意欺辱门声,当下,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围剿夏侯毅,少林方丈亲自出马,总算擒住了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但少林方丈悲天悯人,普渡众生,寻思若以佛门祥和之气颂经吟卷之声或可感化此人将其暴戾之气散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算是功德无量,便自做主张将他囚于寺中。”
“十年过后,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竟被他脱逃出高手云集,防守森严的少林寺。重履江湖,人事已非,夏侯毅浪荡江湖充耳所闻皆是无刃杀手李中天与玉面修罗柳茹云的神勇事迹,心中顿觉忿忿不平,忆起当年自己虽贵为天下第一杀手,却何曾有过这般人尽皆知的声名。再则夏侯毅生性狂妄自傲,气量狭小,又常常自诩为武林一代名宿,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心想这武林之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似这等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能翻出难平巨浪来,此刻老夫出山,若能将这二人败于手下,便可重振威名了。”
“当下,便把战书送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手中,邀斗二人于断鸿山巅。这场龙争虎斗,虽是万人瞩目,但由于断鸿山峰奇险峻,俗凡之人哪有能耐攀得上去,更何况是在山巅之上更是势陡坡急,稍有不甚即有粉身碎骨之虞。是以,前来观战的,仅只得两位高人前辈,这两位前辈乃是双方请来的见证之人,就按下不表了。只说那李中天与柳茹云施展一身绝学,堪堪与那声震武林大半生的夏侯毅打成平手,旗鼓相当。”
“由晨至昏,竟斗得难分难舍,双方皆是半斤八两,讨不着半点便宜。夏侯毅这才知道二人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心中暗暗叫苦:纵是这次不输,老脸也已是丢尽殆光,自己是成名三十年的老江湖了,竟被这后生晚辈斗得招招受制,胜算全无。”
“李中天二人也是一肚苦水,暗忖:真是辣口老姜,难以下咽。若不是仗着年轻气盛,可能早已败下阵去。双方皆是自大自傲之人,且高手相搏,历来没有难分轩轾,便握手言和的习惯,定要分出高下,斗个你死我活方可罢休。虽自幼受训严苛,又深得名师教辅,但终究女儿家的身子比不得粗豪须眉,如此久战不休,恶斗苦拼,柳茹云已是渐渐感到招架吃力,攻防之中,小心翼翼,但求无过。但纵是如此还是在‘飞燕钻云’这一招中,慢了半拍,此等小小破绽,对旁人而言或许无关紧要,但在这等高手对决中,却往往攸关性命。”
“夏侯毅一直密切关注柳茹云的进招,心知要胜这一役必得从较弱一方入手方可,见柳茹云终于施出败招,露了破绽,不禁心头大喜,叫道:‘好极!老夫可久侯多时了。’
“柳茹云心中暗叫不妙,只见夏侯毅信心满满,胜券在握地把左肩一错,将这一招避让开去,右手已提聚真气,朝柳茹云面门击去,柳茹云惊魂乍飞,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只觉肩头一沉,竟已被推出丈外。回头一看,原来是李中天见情势危急,一掌拍出击向柳茹云臂膀,将她推离危险。而夏侯毅掌势已到,只得匆忙提气,聚于掌中。仓促迎击,硬接下了这一掌,两掌相抵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触即分,两个人也被冲击之波震飞开去,夏侯毅一直向后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了身形,暗自纳气丹田,运气内阅,只觉经脉受阻,肺腑作疼已知受了重伤‘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但那李中天却没有这等幸运,只见他脚不沾地直朝柳茹云飞扑而去,待柳茹云朝前接时,才颓然倒入她的怀中,垂首看时,李中天已是脸色青白,面如紫金,竭气而亡。夏侯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如若柳茹云挥剑搏杀,那他也只有闭目领死的份了,心中念道:‘我命休矣!’但那柳茹云眼见丈夫惨死敌手,心中悲忿难抑,何尝不想手刃仇敌,大卸八块,才能泄了心头大恨,却怎奈悲忿过度又苦斗良久,身虚体乏,头重脚轻,甚至连手中长剑也险些脱手,只能如同冰雕腊像般呆怔而立,眼看着仇敌负伤而逃。”
“此役之后,柳茹云便在江湖中销声灭迹,隐匿于雍州无为谷中,埋首苦练潜修绝技剑法,以期报夫?在此期间,柳茹云感怀世事,心念亡夫,身为一名杀手,沉浮如游萍,注定是得孑然终老,漂泊难定。自从她们成亲以来,柳茹云便跟着李中天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虽然两人皆是技压群伦的人物,但毕竟李中天专职杀人,早已是结仇满天下。是以,两人没有一天不是活得心惊胆战,常常夜半惊魂,甚而以第二日早晨还能见到朝阳而庆幸不已。柳茹云乃是当世胸怀韬略心藏经纬的不二奇女子。当下,心念转动,便决定要开创一个专以收拢管束杀手的组织,罗刹门就此应运而生。”
“柳茹云只为罗刹门定了三条铁规:凡我门子弟,不论尊卑辈分如何,皆不得挑拨离间,萁豆相煎,更不得因贪财图利,为己私欲而残杀同门;凡我门子弟不得戮杀妇孺侠义之辈;江湖之中,无论何人何派伤杀我罗刹门子弟,罗刹门人皆应见而诛之,以雪门耻。只这三条门规,自此成就了一支声誉日隆的武林主脉,使得天下杀手趋之若鹜。罗刹门包罗了各门各派,各宗各教的弃徒皆是计价杀人的亡命杀手。”
“在旁人看来这是如此匪夷所思,其实,说穿了道理却简单之至。人人以为杀手大多无亲无眷,孑然一身,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涯,自是冷血无情,早已将死生之事置之度外,却不知蝼蚁尚且偷生,谁人不奢望寿比乔松,安享百岁。身为一名按酬效命的杀手,今日别人可以买你杀人,明天别人也可以买凶杀你。投身罗刹门中,如若金主欲买之凶恰好也是同门中人,为守门规,也不能奈他如何。倘若真有一日,时运不济,遇着高手寻仇,就算是丧命身亡了,也总还有人能为自己出头报仇,不致含恨九泉。是以,一时间,江湖中不论是稍有名望抑或是出道不久的杀手都纷纷投身罗刹门,美其名曰甘为驱使,不过只是寻求辟佑。”
“但这些杀手们一直以来过的都是浪荡不羁,自由自在的生活,无拘无束已成习惯,哪里顾得着那许多戒律门规。初时,便有不少人触犯门规,私相残杀,明争暗斗。只不过因耳目有限,得到惩戒的不过是那些明目张胆过分放肆之徒。为此,柳茹云精心设下各路分堂,将杀手们归编其中以便于管束,更费尽心神安插下众多眼线密谍于这江湖之中。一时间,罗刹门的暗桩探子遍布武林,比比皆是,以至这天下之中,无论何人,只要他还存活于世,总能被这群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暗探查出踪迹及生平所为。”
“曾有一名杀手,私自接受买家重金,暗杀了另一位在门中比自己辈分较低的杀手。得手后,携带重金,躲进了大内皇宫之中以避风头。怎料不足一月,便被探子查出踪迹,被护法缴杀于御花园中。在整肃门庭,管制门徒之时,柳茹云时时不忘杀夫大仇,她收养了四个据传皆是名家之后,骨骼清奇资质上乘的落难遗孤,抚育授艺。十年之期,柳茹云持着满腔愤恨,一心复仇之念,又自创出了一套比‘披星剑法’更为狠辣凌厉,招招致命且灵幻诡变,勾魂夺魄的‘凌梅十三式’。”
“重履江湖,便即向夏侯毅递了生死战书,地点仍是定在了断鸿山巅。因是生死之决,是以便不再邀武林人士前去鉴证。其时,山巅之上,只得柳茹云及她的四个弟子和夏侯毅展开对决。这一战是否如前次般精彩激烈,抑或是过之而犹不及,无人得知也无从得知,只知道柳茹云至今仍在武林中安然行走,声名卓著,而天下第一杀手夏侯毅则被永远留在了断鸿山上。”
“她的四个弟子也籍由此役一战成名,这四人许是真真天纵奇才,禀赋异常,也或是柳茹云调教有方,皆是身怀惊世骇俗武功的后起之秀,罗刹门的护法由这四人担任,使得那些犯规越法的门人莫不闻风丧胆。试问如此一门,江湖之中谁与争锋?只怕再过三十年,连在江湖号称‘百家之长,万宗之源’的少林,也得将这武林至尊之位拱手相让了。”
苏蕙薏听闻,心中感怀莫名,略略叹道:“放眼天下武林,继往开来,那些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哪个不是仰仗自己一艺傍身,期盼能将其发扬光大,万世传承,才大开门户,广觅良才,传艺授技。似柳茹云这般另辟蹊径,倒真是冠绝天下,前所未有。长此以往,只怕今后武林,尽皆唯罗刹门马首是瞻了。”
唐临风露齿一笑,道:“蕙薏妹妹太过绝对,愚兄可不敢苟同。”
苏蕙薏奇道:“唐大哥不是说,再过三十年,连那武林至尊的少林也要屈居罗刹门之下了吗?”
唐临风不语,双眸望向远方,半晌才叹息一声,感怀道:“如若柳茹云不老不死,三十年后,罗刹门定然能取少林而代之,跻身武林第一。只是世事难料生死由天啊!”
话锋一转,断言道:“其实罗刹门便有如泡沫,膨大得愈快,距它消亡之日也就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