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
类型:武侠    作者:希羽   2007-12-13 17:57:26 发表于 红袖小说 

  依雪听闻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觉五味杂陈。柳眉微颦,脸容上不知是沉痛抑或是无奈之色。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现下该做何反应。沉默半晌,才哑声道:“师姐,歧黄医林中,人才济济。远的不提,就说那‘回天妙手’薛光庵,素有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之誉。你也毋须烦扰这许多,届时,以罗刹门之名有求于他,还怕他袖手不管?当务之急是我等应从速赶回无为谷,将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衣冠禽兽擒获,清理门户,告慰师灵。”
  印竹摇头苦笑,神情间隐隐现出一抹绝望,凝视依雪良久,惨然长叹道:“师妹,你想得未免天真,如今的罗刹门既已改弦易主,便再也由不得你我做主了。”
  依雪勃然色变道:“怎会,门中上下人尽皆知,罗刹门的头把交椅,是柳茹云嫡传弟子才有资格坐上去的,你身为首座弟子,又身受师父遗命掌理门中事务。而他现下不过是从急权衡推选出来的代门主的身份,若是你安然现身,他便只有乖乖退位的份。否则名不正言不顺,谁人心服,何人从他。更何况不孝弑师,为天下武林所不耻,同室操戈犯了罗刹门规,届时,只怕众人群起而攻之,还轮不到你我出手。”
  印竹心中暗骂一声:“笨蛋!”嘴上冷哼道:“如今距他接掌门户已有月余,这段时间已足够他铲除异己,剪除那些对他怀有戒心,不唯他而从之人。莫说是你我,便是师父还魂再生,那些所谓的同门子弟,怕也只会冷眼旁观。”
  依雪心中耸然一动,暗自沉吟:“是啊,他现在已然实权在握,便是以往,那些所谓的堂主长老们对他也是唯唯诺诺。更何况而今革新去旧,又不知笼络了多少人心。”
  两人看法虽是相左,但依雪对这位师姐,心中一直是钦服敬畏。施计使谋,决绝果断,审时度势比她都略高一筹,是以,她虽然武艺修为,经纬韬略犹胜几分,在师姐面前却不敢挟以为傲,处处循依她意。
  在她面前依雪做惯了听命从事的木偶人,孑然孤身之时,依雪惟有凭靠自己的聪慧机警,才得以安身立命。而当有了依靠支点,即便有时她自身主见观点比那人犹胜许多,也会摒弃不用,而去随从旁人。
  但二人心中仍是有灵犀默契般,绝口不提秋彤之事,只因秋彤在同门四人中,最是孩童脾性,又得柳茹云娇纵放任,整日价只知调皮捣乱,心思单纯。如若将真相告诉于她,只怕她一时鲁莽冲动寻仇而去,届时,技不如人反丢了性命。是以,二人都有心避而不谈。
  印竹望向窗外,皎月已没,此时正是万籁俱寂,闲人酣梦之时。她一夜未眠,秉烛夜谈又是悲忿仇恨难平之事,满脸枯槁憔悴。
  再过几个时辰,便日出鸡啼,这段时刻阒沉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茅舍中昏黄油灯散发的微灯萤火,明晃摇曳不定。
  印竹凝神紧盯依雪俏颜,似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中,眼角渐渐泛光含泪,犹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哽咽道:“师妹,师父她老人家的血海深仇,惟有交托你来报了。这江湖恩怨我已无力为之更是心灰意冷。”
  依雪听着这暗含诀别之意的话,脸色一变,惊道:“师姐何出此言,莫不是你要置师父大仇不顾,避世而居?”
  “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将来龙去脉尽皆相告,我愿已了。明日,我便远离这纷扰江湖,做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在家相夫教子的乡野村妇。师父大仇有劳师妹了。”
  依雪骇然一跳,冷笑暗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师姐这样一个巾帼女侠,竟为了嫁做人妇而弃仇消恨,枉顾师父对她的一番养育与栽培。”印竹见她闷不做声,嘴噙冷笑,哪里还拉得下脸面多作他言。当下,两师姐妹四目相顾竟成无语。静寂的尴尬充斥二人身边,耳中只闻瑟瑟山风,吹拂山林密叶而发出的“沙沙”之声,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依雪见印竹一脸决绝,知她心念已坚,再苦口相劝也是徒劳枉然,嘴角牵起一抹无奈讥讽,颓然道:“罢!罢!师姐既已无心,我也勉强不来,为了师姐能过上恬淡平和的乡野幸福生活,为恩师报仇雪恨就交由我做师妹的一肩承起。”
  印竹听得依雪口中虽是冷嘲热讽,却仍是为她着想,以她为先,心中感慨愧歉交加。十几年同门之谊,更是亲如姐妹。还有这无时不刻不在争名夺利,弱肉强食却给了她无限风光,至上荣宠的江湖,叫她一时间统统放下,与余生摒离隔绝,实是有些难以割舍。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事出必然。瞧着比自己年轻却与自己一般满面憔悴,一脸风尘的依雪,心中委实不忍,便将自己的肺腑之言娓娓道出:“师妹,有些话师姐姑妄言之,你便姑妄听之,妥与不妥,对与不对,就看你一念之间了。古往今来,多少闺阁红妆,不论她们的威望声明成就有多大,终其归宿,还不是嫁做人妇,坐镇内堂,心甘情愿的冠上拙荆内子的称谓,以夫为荣,以子为傲,就以咱们师父为例,外人瞧自是风光无限,享受万千人的膜拜崇敬,可背后的辛酸孤寂又有何人知,师姐这么想也便这么做了。”
  “这个男人敦厚老实,最难得便是肯以性命相交,甘冒杀身之险,只为求我宽心。须知孑然孤寂对一个女人而言是挥之不去,永立于不败之地的大敌。尤其是我们这些江湖儿女,丫角终老,暮年飘零,其境之凄,其况之惨,想想便叫人唏嘘慨叹。若然今后你也遇着了能为你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纵是要你抛下一切,追随于他,你也莫要犹豫踟躇。”
  她虽未及二十,此刻讲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一副历尽沧桑的口气。却不知江湖凶险艰辛,最是能磨练一个人的秉性。常言道:“一入江湖催人老。”便是如此。
  依雪静静聆听印竹之言,螓首低垂,看不出她面上作何表情,只是默不作声。
  好半晌,印竹见她仍是哑然不响,只道她因连遇悲愤惊变,心力交瘁,又一夜未眠,现下不支小憩。方待扶她躺好,依雪却已握紧她的双手,抬首笑道:“今日重聆师姐教诲,倒是大大受教了。”
  印竹见她笑意漾眸,知道她已放下了两人之间的心结,当即百骸俱舒,心境间竟似有一缕阳光照上。
  依雪见她眉宇间也是豁然开朗,释然叹道:“师姐但请放心,师父之仇,依雪自有打算,只盼师姐能过上你心目中平静充实的生活。”
  印竹见她衷心祝福,心中宽慰,笑道:“那我便可放心离开了。”
  “师姐当真要走?”
  印竹黯然叹道:“罗刹门寻人令的厉害,师妹又不是不知,它要找的人便有如无常要拘的魂,阎王要索的命,逃不开,避不过。罗刹门的眼线暗桩都在查找我的消息,只因他们一直把重点放在河岸渔村,才未寻获至此,只怕再过些时日,他们将范围扩大,便不难发现我藏匿于此,届时,再想安身立命,只怕.....。”
  依雪恍然悟道:“不错,那畜生生怕真相揭露,急欲灭口,必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罗刹门耳目遍天下,师姐要躲到何处才是?”
  “唉!这中原武林自是已无我容身之地了,或是南海,或是塞北,再不行便远渡扶桑天竺。天下之大,难道还存不下我这个一心息隐避世之人吗?”
  依雪瞧她说到归隐之时,一脸喜气,疲惫之色一扫而空。暗忖:“师姐已消了争名逐利之心,她现下想的只是能远走高飞,过上鸡鸣晏起操家计,日落倚门待郎归的庸碌平淡却又温暖可靠的居家生活。”
  如她之辈,在尚是八九岁,孩童稚子之时,便已跟着师父行走混迹于这门派林立,阴险诡谲的江湖,生平所遇莫不皆是老奸巨猾,心机深沉之徒,除了要有双练达世故的明目,更要有防人之心,纵是遇上在旁人看来平常至极之事,也能使她们有若惊弓之鸟般穷自紧张半天,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即便是在安然入眠,酣然甜梦之时,更是不敢掉以轻心,随身兵刃触手可及,不离分寸。似这般整日价精神高度集中,心弦时时紧扣,不敢有丝毫松懈怠忽,早已是心神俱疲。
  这样的日子简直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但她们还是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捱了十年,若不是师门巨变,及至他们终生至死,也不会冀望遁逸而出,再去寻觅另一种闲适安然,无争平和的生活。这些年过得血雨腥风,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早已累煞了她,心中也期盼有朝一日能似师姐般抛下一切,归于田园,访名山,游碧湖,逍遥轻松地安度余生。
  只是她更深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意。
  初春霜露在这熹微的晨光中,凝结成重重寒雾,笼罩缭绕于这为老林所覆的乌蒙山。
  层云压顶,正欲酝酿一场唤醒冬睡万物的春雨。迟鸣的鸡啼夹杂着阵阵马嘶,隐隐传来,打破了一片春晨静谧。愁云凝结,连阳光也穿射不透。
  天色不佳,却丝毫影响不到宝柱的绝好心情,嘴角自始自终都挂有灿烂笑容。
  喜笑颜开只为他那未过门的妻子,今日便要与他双宿双飞,远离这是非之地。此后夫妇二人,相濡以沫,互相扶持,重新开辟另一片天地。
  他做梦也不敢想过,这样一个身怀绝技,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竟会心甘情愿委身于他。捡到这块稀世珍宝,岂不精心呵护。
  一早便套好车辕,稍微收拾了些贵重要物,待得佳人相唤,才敢回身进屋,弯腰背起了行动不便的印竹,大步流星朝着马车走去。
  车内已置好软垫棉絮,可见这汉子虽有些诨,但也是粗中有细,特别是对印竹之事,更是细心周到。
  依雪见他们二人言语虽少,但眼波流转间却已能将彼此心中之言传达给对方,无声胜有声,心中暗叹:“或许师姐想要过的便是这种生活呢。”
  临行饯别,千言万语只化做“珍重”二字,将依依惜别化成心间片片祝福。
  依雪目送马车驰远,想起待办之事,哀哀凄容霎时有如阴霾天色般愁惨。
  探手入怀,摸出了青魂剑。想起适才赠还宝剑之时,师姐曾说,她已决意要做布衣荆钗之辈,把素昔过往,彻底忘怀,留着这把杀人利器在身边,只会时时提醒她,自己的双手曾沾满鲜血,师父的大仇竟弃而不问,如此自己还有何资格为人妻为人母。
  师姐能放下一切,只因还有一个依雪能为她担起本应是她所负的责任。而自己又能靠谁,秋彤?罗刹门?不,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一把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