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得得,踏碎早春薄冰,溅起一幕轻寒。飞驰骏马正载着一位身着海青丝绸劲装的少年,斯文俊逸的脸容上尽是沉毅威凛。
由扬鞭策马间流露出的昂扬气宇不难想像,又是一位少年英杰。他便是玉面修罗柳茹云的得意高足,驰誉江湖,威名赫赫的罗刹门新任门主笛轩。未满二十便已是叱咤风云,雄踞一方的霸主,难怪如此意气风发,神采翩扬。
蓦地,在瞥见一抹熟稔的白色身影后,把缰一紧,缓缓煞住马势,停伫路旁,静候佳人而至。
依雪一心赶路,催马连连,这匹“奔雷”乃千里挑一的神驹,全速奔行竟快比追风逐电,以至于停歇在路旁的一人一马,依雪还未得看清,便有如闪电飘风般急驰而过,耳际似是听得有人呼道:“师姐!”心中耸然一动,急急勒缰停马,奔马遽然一顿,人立长嘶,差点把依雪摔将下背,虚惊不小。
转马回望时,已是冷汗涔涔,一脸煞白。
笛轩灿然取笑道:“师姐,瞧你脸色白得可能吓鬼了。”
依雪见是他,微微一愕,柳眉轻颦,凛凛杀气渐聚。
笛轩一瞧依雪脸色不善,敛起笑意,问道:“师姐,你....”
“怎么了”三字还未出口,依雪已跃马挥剑刺来,笛轩猝不及防,险险就被斩于马下,本能地向后一仰,“扑通”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真是狼狈难堪之极。
正欲起身喝问,依雪又一剑当头劈来。笛轩心中惊怒交集,惶然间抽剑格挡。两剑相触,金铁交鸣之声不绝,竟将依雪震飞开去。
笛轩断然大喝:“师姐,你中邪了!”
依雪冷声怒道:“你才中邪了,今日我便要将你这大逆不道,猪狗不如的畜生手刃剑下,以谢师恩。”
笛轩闻言,脸上青白交替,满面惊惶,却仍装做镇定,道:“师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依雪冷哼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从腰间探出青魂剑续道:“你可识得此物?”
笛轩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竟衬得他俊秀的脸容狰狞扭曲起来,忿忿道:“莫不是大师姐回来了。”
“哼,若不是大师姐福大命大,我此生不知要遭你蒙骗到何时。笛轩,我只问你一句,师父含辛茹苦,将你抚育成人,你到头来恩将仇报,难道就真只为了要当这罗刹门主吗?”
笛轩不禁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的恨怨怒忿只有他自己最为了解。声贯长天,惊起只只张皇失措的飞鸟直窜云霄。
依雪柳眉紧颦,暗忖:“他内力几时精进了这许多。”
笑声渐止,笛轩唁唁咆哮道:“师姐,你自幼得她疼宠,自是不会了解似我这等无足轻重,流浪野狗般的感受。当初她收养我们四人,你道她真是善心大发,可怜我们孤苦飘零吗,她养育我们,教我们武功,只不过是把我们当做死心效命的复仇工具罢了。到后来,她报了大仇,便改了初衷,她自己没有孩子,茕茕寂寞,又要靠我们替她打理罗刹门,对印竹自是倚重有加,你悟性高,又聪慧,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对你更是疼喜万分,秋彤只知道调皮撒娇,却也尽得她的宠溺。”
“而我呢,无论我怎么勤力苦学,也得不到她一声赞许,又不能学秋彤撒娇爱闹,讨她欢心。是,我嫉妒,但我更恨,一室同门,为什么偏偏对我吝惜,连些许温情也吝惜对我施放。”
依雪听闻不由一惊,暗道:“这便是他要杀死师父的原因吗?不,绝不可能那么简单。”口中冷嗤道:“纵是你恨她入骨,那又如何,她对你总有养育之恩,她便是你的再生父母,你若非禽兽畜生,怎狠得下心,亲手将她置于死地!”
“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对你明说,若不是她阻了我的前程抱负,我的确不会亲手杀她。”
“你的前程抱负还不是要当这罗刹门主吗?”
笛轩自得道:“师姐莫要看低了我,区区罗刹门主还入不了我的眼,我要做的是这天下的霸主。”
“痴人说梦,我看你已丧心病狂到无药可治,还是我一剑给你个痛快,到阴曹地府中做你的霸主去吧。”
话音甫落,依雪早已挺剑攻去。对这个自幼同师学艺的师弟的武艺路数,依雪熟知得一清二楚,不少招式还是依雪手把手地教授于他,是以,依雪一直信心满满,胜券在握。
果然,在如出一辙的攻防进招中,依雪渐占上风,只是每次似就要将他伤于剑下时,却总被他以灵幻莫测的奇招闪避开去。依雪心中暗暗叫奇:“他从何学来这等精妙绝伦的武功。”不敢再掉以轻心,长剑一振,进招更为凌厉猛锐,不留退路。
一时间,只见人影纷飞,杀气漫漫,寒光闪动间只听得兵刃相击,马嘶人叱之声。
笛轩只是稳居守势,紧闭门户,一招攻来便接下一招,丝毫没有寻隙反击的打算,见依雪进招越来越快,也愈打愈狠,只攻不守,一味不要命的挥剑搏杀,不由眉峰一蹙,接下她一招“盘龙绕树”后,脚踏中宫,身形一晃,便反手一掌击向依雪。
这是他自搏斗以来第一次反攻,二来是因他身形手法,确是太过奇幻飘忽,依雪急急退防间,还是被他掌风袭中,只觉气血一滞,连忙凝神调息,才缓过一口气来,心中已是惊诧莫名。
笛轩一击得手,也不乘胜反扑,只是收剑入鞘,朗声道:“师姐,今日你是断然杀不了我的,若不是念在多年的情谊的份上,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我只望你能抛下这些仇恨,随我回罗刹门中辅助我成就霸业,届时,这天下你我共享,岂不美满?”
依雪啐道:“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以为当了罗刹门主这天下就是你的了,你也未免太过天真了。”
笛轩也不着恼,诡秘一笑,道:“只要我笛轩想做,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以前我力争能超过你,现下,我做到了,你在我手下走不过十招,我便可让你从此香消玉殒。后来我想当罗刹门主,托你之福,我也做到了,现在我要做这天下的霸主了,只待时机一到,谁也挡不住我,哈哈哈.....”
依雪凝视着那张渐渐扭曲狰狞的俊脸,这个人还是她斯文俊雅的师弟吗?娇叱一声,道:“哼!你能胜我,无非是偷学了《七煞宝典》中是上乘武学,值得你如此自命不凡么,莫不是你练功时已走火入魔,不然怎么生出这等痴心妄想来。”
笛轩面容一沉,讥诮道:“师姐可真是冰雪聪明,玲珑通透,不过《七煞宝典》本来就是给罗刹门主的继任之礼,岂可说是我偷学?”
“恬不知耻,那是师父留给大师姐的,你有何资格去享用。”
“我不想与你争辩这许多,现下,有两条路给你选,一条是你尽弃前仇,随我回罗刹门,助我成就霸业。另一条便是死路,你走哪一条?”
依雪擎起寒魄,傲然道:“还用选吗,便是死了,也绝不饶你!”
笛轩眉目间杀气骤现,厉声道:“好,这可是你自找的,我便要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依雪挺剑而立,全神贯注,静待笛轩出招。
笛轩也不敢太过掉以轻心,纳气贯顶,右手电光火石般拔剑出鞘,使出了柳茹云赖以成名的“披星剑法”,左手聚气于掌,狂澜海啸般迎面拂去。依雪看着绵密狠辣的剑招,袭上全身各处要穴,从容举剑拒挡。
“披星剑法”也好,“凌梅十三式”也罢,都是她自幼习练的,一招一式早已是滚瓜烂熟,只是这剑中带掌,掌中藏剑,变化无穷,两相夹击之下,依雪竟无法兼顾,左支右拙。
笛轩剑招中不无破绽,掌法也漏洞百出,只是这剑掌互补,竟恰到好处,无懈可击。
依雪又自勉力接下三招,已是捉襟见肘,见笛轩剑招倏变,使出了凌厉绝伦的“凌梅十三式”,才堪堪挡住剑势,掌风已如影随至,避无可避。
啪”的一声闷响,笛轩的左手已精准无伦地拍到了依雪“肩井穴”,趁她身形一滞,又连点“精促”“真会”“五堂”三处要穴。此刻的依雪已如木雕泥塑般动弹不得。
笛轩轻吁口气,得意笑道:“师姐,服了吗,我也不是狠心肠的人,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到底走哪一条?”
依雪怒目而视,忿声道:“我此前已经说过,便是死了,也绝不放你!”说完,将眼眸紧闭,不再看他一眼,清丽娇颜闪过一抹决绝。
笛轩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无力感,眼前佳人他是万万不舍让她血光飞溅,他可以狠得下心将抚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授业恩师杀害,却对这位令他时时魂牵梦绕的师姐下不了手,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待自己好,让自己感到这世间原也有温暖的人,他敬她,爱她,把她奉若神明。
他是断断不想伤害她的,但大丈夫应以鸿鹄伟业为先,岂可受阻于儿女情长之事。如此一想,将心一横,举步迫近依雪。
依雪听得笛轩沉重的脚步声已近在身侧,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原本自信满满,不将笛轩生擒也可把他毙于剑下,如今反倒是自己技不如人,任人宰割,暗叹一声,默念:“师父啊,师父,徒儿生前无能为你报仇雪恨,只待死后化做了厉鬼,搅得他生无宁日,不知如此,可能让你纡解怨恨?”
骤觉一股罡气袭来檀中死穴,顿时气凝血滞,百骸生疼,剧痛攻心下只感觉意识渐渐远去,直至沉入一片阒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