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震检察长的鼻子里的酣声越来越响。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日来,他双眼皮不能耷拉,只要一耷拉,鼻子里就要响起酣声。黄河震这位很有天赋的军队检察官,幼小时就对乡亲们的吵架动手有着浓厚兴趣的人,入伍后就干上了保卫和司法工作。部队司法工作是个相对比较轻松的活计。在坦克师没有发生惊天大案之前,黄检察长的工作和生活是比较悠然的。坦克师发生了张磊用冲锋枪把师总机班的女兵“突突”的凶杀了八个的恶性大案的当天,黄河震奉命来到案发地。这个办过不少案子的经验丰富的检察官,发扬我党我军敢打硬仗敢打恶仗的光荣传统,发扬人民军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特别能战斗的光荣传统,发扬我党我军痛打落水狗的光荣传统,他带领几个司法人员,在时间紧,任务重,情况复杂的情况里,快刀斩乱麻的雷厉风行的加班加点的不辞劳苦的迅速准确的审讯了一批处理了一批。刚刚的闲下来,何迎喜这个本来暂时被“挂”起来的案子,峰回路转。何迎喜竟然飞蛾投火来了。原来,好象有传言说,何迎喜这个有些关系和名气的家伙,马上要被调到成都军区给一位相当一级的首长当秘书。如果何迎喜真是要调开坦克师,“飞”到成都去,对他的处理就不是坦克师的事了。想不到这个家伙竟然从北京回来了。“投鼠忌器”,不复存在。又能办个案子。就像猎人渴望与野兽打交道一样,就像战士渴望上战场一样,受职业观的驱使,郑州军事检察院检察长黄河震得到何迎喜要回来的消息后,竟然高兴的睡不着觉了。等啊等,终于把猎物等到法律的大网里。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网”的“纲”被黄河震紧紧的抓在手里。就等“纲举目张”了!他的那颗渴望战斗渴望厮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于是,就有了鼾声如雷的睡熟的黄河震检察长的令人感动的一觉。
中校没用半分钟的时间,就进入了沉睡状态。韩科长和这个戴着上尉军衔的军官在给检察长盖衣服。韩科长一边盖,一边关切的嗫声嗫气的问上尉:“李干事,你和黄检察长来我们师一个月了吧?”上尉悄声答:“是啊!再有三天就一个月了。我的妈。这个月,简直他妈的累死人了。他妈的张磊!”韩科长再压低声音,关切的问:“这一阵子很累吧?”李干事答:“累球死了!跟着黄检察长,就没有不累的时候。”韩科长说:“咋不累呀,你们一鼓作气查了七、八起。了不得!”说着,连连的打起了哈欠。李干事也连连的打开哈欠。韩科长说:“咱们抽支烟。”两个人就抽烟。抽着烟的韩科长问李干事:“咱们接着弄吧?来,您坐这儿,我来给您作记录。”李干事真实的说,“不,不,韩科长,我这可没有经验。你来吧。我给你当帮手。”韩科长也是真实的说:“您是上级机关,理应唱主角。我来当帮手。再说,我也是第一次。”李干事说:“您是领导。您来!”韩科长就干咳嗽了一、二声。
韩科长看看面前的这个熟悉的同事何迎喜。心中再次荡起很不是滋味的滋味儿。韩科长简直不敢相信,韩科长也不愿相信,这个站着的浑身在瑟瑟颤抖的象个竖着的虾米的这个人,就是他韩科长昔日熟悉的一米七五的,司、政、后机关和首长公认的部队的“记者作家”!这个昔日里在首长和机关人员面前不可一世的,骄傲跋扈的,目空一切的,总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何迎喜,这个昔日因为文笔流畅,因为思维敏捷,因为刻苦努力,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的,被首长器重的,就要被“又晋职”的何迎喜少校,竟然是一个罪犯。韩科长甚至在想,如果现在解除对何迎喜的审查,让何迎喜还穿上军装,让何迎喜走在大街上,让何迎喜混在官兵中,谁能认出何迎喜是个坏人!
人啊,人!也许明天,张迎喜,李迎喜,王迎喜……等等,也会被扒去军装,也会被扯去帽徽领章,也会被当成审查对象,成了党的罪人,成了人民军队的罪人!韩科长对此感受最深,在昨天,韩科长本人不也是被审查的对象吗?罪与过,一步之差!都是张磊!多少人因为你不得安宁呀!真是死有余辜!真是遗臭万年!对,有一个佩着绚丽外衣的何迎喜,就有佩着光环的张迎喜和王迎喜!把佩着外衣的何迎喜之类的坏分子揪出来,是韩科长等保卫人员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职责!韩科长想到此,就威严无比了。威严无比的韩科长就再看何迎喜。
象一只落水狗,象一个落汤鸡,像霜打的黄瓜秧,像一只被捆在案子上等着宰杀的羔羊。何迎喜混身在发抖。牙齿在瑟瑟地打颤。他是害怕哪?他是太冷?韩科长心里在揣摸。
韩科长正要正襟危坐,黄河震突然的大声喊道:“何迎喜,你说,你有几个女人?你说,六妹和七妹是你什么人?”
正在打呼噜的黄河震中校的突然发问。着实令何迎喜为之一惊。何迎喜想起了《三国演义》里描写的曹操梦里杀卫兵的故事。一刹那,何迎喜马上就平静下来了。脸上还出现不以为然的表情。
何迎喜悬着的心仿佛有些落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何迎喜松了口气。
何迎喜的神色怎么能逃过黄检察长的眼睛哪!
黄检察长毕竟是老猎手了。
黄检察长立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向何迎喜走来。
出于职业的本能,出于对胜利的渴望,黄检察长只走一半步,就精神抖擞了。
黄河震敏锐的发现,僵局就要打开,曙光在前。敌人的防线就要被冲破了!
黄河震和蔼的拍了拍何迎喜的肩,黄河震又拉一把椅子让何迎喜坐。
已经站了四、五个小时的何迎喜一屁股压在椅子上。
黄河震准准的抓住有利战机,把一支烟递给何迎喜。
李干事走过来点燃了打火机。
何迎喜本来是个会抽烟者。尤其是在写作的思考中,常常的抽一支半支。即便会抽,却没有烟瘾。现在,却很是想抽烟。嘴里想,手却犹犹郁郁地挥着拒绝。
黄河震又说:“别他妈的害羞要面子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酸文人,穷要面子活受罪!你要不是穷要面子,优柔寡断,早和那个什么?对,雪莲吹了灯,找个你趁心如意的。兴许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以前也是文人的哟!那是1983年,我还在《河南日报上》发表过一篇小稿。对了,你在《河南日报》发表过文章吗?”
何迎喜老实地答:“发表过。”
黄河震佯装不懂的问:“你何迎喜一直在山西榆次、太原、北京和河北当兵,怎么在《河南日报》上会发表你的文章?是不是在吹?”何迎喜说:“不是吹。我从来不吹的。那是1977年夏天,我写了一篇散文,打印后,寄给河南日报。十来天后,我收到河南日报的一封信,坼开一看,是一张《河南日报》,上面刊登了我写的散文《山村书简》。”
黄河震饶有兴趣的和何迎喜聊上了。
黄河震问:“你写了那么多文章,稿费也拿了很多很多吧?你的稿费是给部队了,还是你自己装在口代里了?”
何迎喜说:“稿费很可怜的。我在《乡土文学》发表的中篇,在《解放军文艺》发表的中篇,共得了1000元稿费,这是最高的。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在1977年恢复稿费后,特低。一篇稿子才给一、二元,最多的给过五元。不过,那时候我的津贴费才一个月七、八元钱!”
黄河震说:“你应该把稿费交给部队。因为,你是部队的人。”
何迎喜说:“那不对。世界都是一样的。稿费归自己。毛主席的稿费还归他自己呢。”
黄河震又给何迎喜一支烟。
何迎喜又接了烟。
黄河震的眼睛在看看着何迎喜点烟,嘴里及时的建议:“何迎喜,咱们不说写文章。写文章你是把好手,这是许许多多人共认的。咱们还说你的事情,你是个少校,你是个部队的功臣,但是,你也是人,人无完人嘛。毛主席还三、七开!你也有问题。有的人,问题比你的事情大多了。结果,依靠组织,不是没有事了吗?你把你的事说清楚,我们对首长也好交差。你说清楚了,就轻松了。你该写你的文章,还写你的文章。我哪,也该喘息喘息了。你们坦克师出事,累死我了。对了,六妹是你什么人?她是什么时候到你部队的家的?”黄河震这样轻描淡写的问了声。为了表示他的轻描淡写,他还对李干事说了一句什么话。
何迎喜答:“六妹是我养父在家时的一个街坊的女儿。也许是我养父的朋友的女儿吧。我入伍前,在生产大队当支书,其父是小队的副队长,我们来往颇多。那一年,我家属随军,我回去搬家。六妹的父亲就叫我把六妹带到部队。说是可以帮帮我妻子。我就推不开。就把她带到部队了。我家属上夜班。日久天长。我们就那个了。”黄河震又问:“七妹不是又去了你家吗?”何迎喜老实的答:“对。七妹见其姐姐就要当兵走,也要到我家去。我给六妹办了当兵的手续。六妹没走,七妹就来了。又是那样。她们姐妹俩要求要与我结婚。”黄河震接着问:“她们姐妹俩都喜欢你?”何迎喜答:“对。”黄河震感叹:“那你可麻烦大了。”何迎喜说:“麻烦死了。甩不掉!”黄河震说:“不就是这点儿事吗?一直不开口。这样多好。说出来了。就轻松了。她们一直在找你。组织怕出事,采取这样的措施,把你保护起来。”何迎喜说:“把我调到西藏,调到新疆,调到南国边疆。”黄河震说:“我把你的要求向上级做个汇报,力争为你创造个安静的环境。让你充分发挥你的笔杆子的作用。我黄河震相信,何迎喜只要有个好环境,就一定会写出好东西的!来在这上面签个字。好了。”李干事早把“讯问笔录”送在何迎喜面前。何迎喜接过笔就要签。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黄河震很是关心的提醒说:“何迎喜你要认真的阅读。如果不符合事实,如果有出入,你可以拒签的!”何迎喜就草草的看着,发现无非是时间地点人员之类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纪录的是他和六妹,他和七妹之间的来来往往。不就是男女关系的事儿吗!何迎喜就签下“何迎喜”三个字。
黄河震看着手里的何迎喜签过字的“讯问笔录”,皮笑肉不笑的说:“何迎喜,你也该吃点饭了。”黄河震的话刚落,一个战士就端来一大碗冰凉的大米饭,饭上有几块白菜。
何迎喜在平常是最讨厌吃大米的。
此一时,彼一时,何迎喜从北京回来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滴水未进了。一大碗米饭被何迎喜倒进肚子里。
黄河震脸上笑着说:“何迎喜,咱们这一阶段就到这儿。用你们文人的话说,这阶段就划个句号。我是比较崇拜有文化的人的。你也是个有文化的。我给你说,我们是人民军队的司法机关。不象地方办案。地方抓住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进门就给你个下马威,就给你个杀威棒。你看过《水滸传》吧!林冲。象你这样的文弱书生,一个饿虎掏心拳,一个霸王别姬,一个二龙戏珠,你早就哭爹叫娘的有没有的朝外倒了!那样,问你什么,你肯定说什么。好了,我们是文明的。我们的行为和方法是经得起检验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把你这段经历写出来的。我们不怕。就这样吧!马班长,你们把何迎喜带回到二零四房间。何迎喜,在没有决定之前,请你在二零四房间静静地呆着。如果有新问题和新想法,可以报告马班长。让他转达给我们。什么?要给《解放军报》写约稿?什么要看你的孩子?什么要见师长政委?什么要向政治部主任汇报出差的情况?何迎喜,你是真糊涂呀?还是装糊涂呀?去吧,去吧。现在,我明确的告诉你,你的第一件大事是等待着党的审查!”
现在,郑州军事检察院检察长黄河震是真的感觉到累了,就像一个猎手刚刚的制服狡猾的凶狠的猎物,面对这个猎物的死尸一样,忽然感到索然无趣,不,是忽然觉得很累,就象武松打虎一样,面对已经死了的老虎,再也提不起精神来。黄河震无力的挥了挥手。两个战士就拉着何迎喜朝二零四房间走去!
何迎喜一直在喊。喊的最多的是他要见首长!要向首长汇报北京出差的情况!
何迎喜站在二零四房间中央。何迎喜呆呆地站着。何迎喜混身在发抖。何迎喜的牙齿还在瑟瑟的打颤。是怕?是冷?不知道!何迎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一闪而过。何迎喜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与那两个女青年是发生过多次性关系,但是都是自愿的。根本不存在谁强迫谁的事实!再说,我何迎喜,从十八岁就加入共产党,自从入党后,在大事大非上,一直以党的要求和指示办事,而且,在工作岗位上一直努力奋斗,还连连的立功受奖。
在何迎喜的记忆中,他连续八年荣立三等功。还是北京军区两次通报表彰过的先进人物。
窗外有人。是谁?深更半夜的!啊,是战士在站岗。门口也有人,也是战士,也是站岗的,对何迎喜严加监视的战士。
头上的电棒“呜呜”响着。明亮的灯光照在何迎喜的身上。
思绪象注了铅一样的沉重。没有了往日的翅膀。眼睛也没有了往日的明亮。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事业,前程,妻子儿女,部队,亲人,朋友,家乡,一切啊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模糊不清!
不就是有点作风问题吗?他们会把我怎么样?该死的黄河震!该死的韩科长!该死的姓郭的!该死的六妹!该死的七妹!该死的何迎喜!要知今日,何必当初!何迎喜开始自责了,何迎喜开始后悔了。何迎喜在心中暗暗的对党发誓:今后,我一定痛改前非,一定要知错必改,一定要知耻而后勇,努力工作,多为部队作贡献!何迎喜下决心把自己的错误一五一十的毫不保留的坦白出来!不就是作风问题吗!何迎喜想着,想着,就轻松了。
令何迎喜没有想到的是:问题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轻松和简单!摆在他面前的不是受处分,不是降职,不是转业,不是复员脱军装!而是三年半笆离子。而是从此,何迎喜这个无产阶级的先进分子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
而且今生今世,
甚至于来生来世,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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