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跃平连长在晒太阳。时节还在秋天里的吧?梅跃平猫一下的泡桐树。树上的叶子有的已经落了,更多的已经开始变黄。满树苍老的样子。梅跃平刚刚被带进这个小院子时,这棵泡桐还是满树生机。现在,本来变黄的树叶在风中摇摆着。事实上,在明媚的辉煌的灿烂的美丽的宝贵的阳光的照耀下,整个大树黄灿灿的。黄灿灿的阳光洒在梅跃平的身上。天本来是有风的。看守所的这个小院子里是没有风的。
高高的围墙和围墙上密密麻麻的电网,把小小的看守所与世隔绝了。就连无孔不入的风也被阻在围墙之外。没有风的阳光,均匀的洒在梅跃平的身上。让人犯晒晒太阳,这是对人犯的关怀和照顾!这是看守班战士们的发明创造。看守班的本职工作是看守人犯。看守人犯是党和军队赋予看守班这些战士们伟大的光荣的也是艰巨的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任务。这些年青的士兵,在部队服役的几年里,为了执行国家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一年四季的就住在小小的看守所里,站岗,下岗,吃、喝、拉、睡,要与吴胖之杀人犯,与魏丙臣之贪污犯,与何迎喜之流氓犯为伍。首先是万无一失的不准一个人犯逃跑,也不准一个人犯自戕。还有要对被看管者进行威慑。等等。这里的战士是一个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思想觉悟高,立场坚定,爱憎分明。
晒太阳也不是一视同仁的。看守所对犯人也不是人人平等的。人人平等的思想只能是思想家坐在美好的情绪里凭空捏造出来的随风飘动的思想而已。看守所也是有厚此薄彼的现象的。人是感情动物。作家魏巍和诗人郭小川都说过,战士们是感情最丰富的人群。战士们的感情是绝对的爱憎分明的。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说,人民子第兵是最可爱的人。毛主席说: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在红色中国的创建的建设的半个多世纪里,军人一直是光辉的形象。解放军光荣,解放军伟大。军人一直是勇敢是无私是奉献是温暖是美好是善良是光荣等等的一切美好形象的集中。在炮火纷飞中,在地震在洪水在一切需要献身的时刻里,都有军人的光辉形象出现。没有想到,人民军队里也有这么多的甚至是形形色色的败类!而且绝大多数曾经是部队的昨日的“好同志”!甚至是部队昨日的“先进分子”!这一残酷的事实,也确实让看守班的战士惊讶过迷茫过。但是,战士就是战士。战士就是国家的最可造就的材料。看守班的战士早就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被带进看守所的任何人,都是坏人。不管他们进来之前曾经是什么长什么尉什么校,不管他们以前是如何的立功受奖,是如何的努力工作,他们的实质是混进部队里的坏人。所不同的是,程度有轻有重,就象农民种的红薯一样,有的是从皮开始坏,有的是从心里往外坏!
正是这爱憎分明的作用,梅跃平成了现在被关着的这七个人犯之中享受阳光最多的一个。昨天,前天,甚至一连三天了。梅跃平都有过享受阳光照耀记录!魏丙臣才刚刚晒了三十分钟。就被带回到小号子里了。魏丙臣被关进小号三十天来,今天是第一次被允许晒太阳。刚刚晒了三十分钟,就被执法员带回到没有阳光的小号里。
梅跃平已经晒了一个小时。还在享受。下士副班长一直在问梅连长杀人犯张磊为什么要杀那么多可爱的女战士。张磊为什么杀了那么多女战士?这是许许多多的人想要弄清楚的。
据何迎喜写给高层的内部参考说:当时是张磊在驻地驻马店师专有个对象。张磊时不时的要通过师总机给对象打电话。总机班按部队规定,不给他接,张磊就怀恨在心。张磊这夜里就喝了大量的白酒。酒后,又打电话联系他的对象。当时是,只有通过师总机才能联住地方的线路。大概张磊的电话没有被总机值班员接。张磊就怒火胸中烧,就去到联队的军械库,盗出枪和子弹来。
梅连长的罪责就在这里。按照部队的三令五申。武器和弹药必须分库保管。梅跃平作为一个连的军事主官,对武器和弹药混库保管一事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如果梅跃平的连队的武器和弹药没有在一起放,张磊就不可能把武器和弹药一起盗在手。如果,如果张磊没有当兵,如果,如果的多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甚至人类还在树上没下来。事实上,如果,没有张磊创造的惊天动地的凶杀案,坦克师的师长在那时的授衔上就是少将。梅跃平不单如愿以偿的当上去掉“代理”二字,而且还可能成为营长、团长,魏丙臣也可能成为财务处长财务处部长。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也会舞文弄墨的何迎喜说的更狂妄:“如果,不是受牵连。我能当上将军,甚至我会成为社会栋梁的!”
现在,副班长关心的是他本人的入党问题。
“如果把我的入党申请拿到支部上之后,下一步会怎么办?”副班长问。
“是您的入党介绍人介绍您的全面情况”。人犯梅跃平老老实实地回答。
“怎么一个介绍法?”副班长问。这位副班长早就基本知道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程序了。只是要通过梅跃平这个曾经的“党的军官”来确认一下。
“按照有关要求,入党介绍人必须全面的介绍要求入党的同志的情况。包括优点和缺点。不过,优点谈的多。说缺点的少。”梅跃平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着。又接着说:“介绍人介绍了申请人的基本情况后,就由大会住持人宣布。比如您吧。比如我是住持人。我说,现在,我们党员大会对班长要求加入中过共产党的申情开始表决。同意班长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举手。”梅跃平说。
“啊。”王海涛激动的出了一口气,接着问:“下一步咋办?”
梅跃平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主持人看清举手的人算之后,又说,不同意的举手”。
“如果有人不同意怎么办?”副班长紧张的问。
梅跃平说:“只要你没有死对头,是没有人在大庭广众面前站起来反对你入党的”。
副班长说:“如果连队支部通过了。下一步是不是报总支批?”
梅跃平说:“总支一般都批的。因为连支部的指针是他们给的。”
副班长问:“批了就是预备当员了?怎么是预备的哪?”
梅跃平正要回答,看守所的大铁门上的电铃急促的响起来。
副班长给了梅跃平一个眼色。
梅跃平就动作轻轻的飞快的往那个关了他三十天的属于他梅跃平的小号里走去。
等梅跃平进到小号里后,副班长才无比夸张的晃着手里的一大串钥匙。
钥匙们在互相碰击中发出无法形容的响声。
那只军犬嘴里愤怒的“呜呜”着。
它误认为又是新的人犯被带来了。
门开处,是保卫处的李干事。
李干事一手掂着一架照相机。另一只手里拿着三脚架。
啊,又有人被定案了。
副班长心中自语。
是谁哪?肯定是杀人犯吴胖!
只有吴胖是个铁定的罪犯。
战士们都这样认为。
杀人抵命,这是千古流传!
这是千古不变的规矩!
“李干事,是谁?”副班长还是忍不住的问出了口。
“梅跃平”。李干事低声答。
李干事支三脚架。
很快,就架牢了。
很快就把照相机安好了。
李干事把一张椅子放在照相机前面不远处。
李干事熟练的对光圈,调焦距。
一切好了后,李干事大声对副班长下指示:“去!把梅跃平带来!”
副班长就大声的无比威严的喊:“带梅跃平!”
不等其它人反应,吴胖就在小号子里高声唱:“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监舍走廊里值班站岗的是矮小的下士张寒。
张寒就快步跑到关吴胖的这间小号门前,用枪托子狠狠的砸着铁门,说:“你给哥们点面子。要不,再要啥也不给你拿”!接着,就先咳嗽一、二声,就提高声音喊:“梅跃平出来!”
喊着,就“呼呼啦啦”的抖着钥匙,非常夸张的装着开梅跃平门上的锁。
事实上,门上的锁并没锁。
虽然张寒人小声音又有些女声,但是,他的喊声还是令众人犯一个个的毫发打颤。一个个趴在门上的小窗上看。
就连刚被关进来的何迎喜,也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后,趴在小窗上看。
这时,所有的人犯都在怨恨自己的头太大,不能整个儿的伸出小窗外看究竟。
张寒背着长枪。枪刺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张寒嘴里威风凛凛的命令:“不准看!不准看!都给我蹲马步!魏丙臣,就是你,最不老实。蹲好。我要再看见你耍滑头,就罚你连续蹲三个小时!还有你,刘相国。你应该最会蹲马步了。你不用给我喜皮笑脸。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就押着梅跃平出了监舍的走廊,来到院子里。
李干事没有穿制式军装。
李干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象机器人一样的在进行着他的程序。
李干事指指这个四条腿的木椅,对梅跃平命令:“坐下!”
梅跃平就机器人一样的坐下。
梅跃平是想无所谓的,梅跃平是想雄赳赳气昂昂的坐下的,但是,他的肢体不知怎的就发起抖来,而且抖得很厉害。就连屁股下的椅子都在瑟瑟的打颤。
李干事命令梅跃平:“坐好!”
梅跃平就坐在椅子上。梅跃平的头就习惯成自然的低下。一个月来,梅跃平对于低头认罪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李干事命令梅跃平:“抬起头来!”
梅跃平就抬起头来。
李干事又命令道:“看着镜头”。
梅跃平就十分不情愿的看着镜头。
随着照相机的快门的“咔咔”声,梅跃平这个南国的精明强干的年青人和他穿著的没有了帽徽和肩章的一个月没有洗换的发着霉的旧军装在瑟瑟发抖中被定格被收进刑事犯的队伍里。
罪犯的“标准相”被照完了。一个也曾经精明强干的人民解放军的连长梅跃平就这样的非常简单的被收录在中国军队犯罪的档案里了。在这之前,梅跃平虽然被多次讯问,梅跃平虽然多次对被询问的记录进行过多次的签字,已经给公安机关今后查找梅跃平这个“有前科”的人提供了有用的翔实的资料,但是,没有留下形象。这次,相片留档就是为了补充以前的不足。被照了几张相片,梅跃平被照出一身汗。也不知道是冷汗也不知道是虚汗,反正是一身汗。实在说,在照相之前,梅跃平一直对部队对首长对部队的司法机关存着幻想。现在,梅跃平的一且幻想都被打破了。他早就得知,只要被照相被留了指纹,就必然被判刑的。这不,李干事又拿出一个印台来,拉着梅跃平的手,一个一个指头肚被按在印台里,一个一个的被按在特殊的纸上。不是一个指头按一次,是每个指头按几次?梅跃平当时就记不清了。梅跃平就象一个玩偶一样的被摆弄着。梅跃平眼里一直有泪在滚动。是屈辱?是不满?是反抗?是后悔?是无奈?是悔罪?说不清。就连梅跃平自己也说不清楚。
李干事公干完了。
副班长把梅跃平“押”回到监舍。
执法班的几个兵要帮李干事收拾现场,李干事摆摆手。
李干事说;“还要用。我先喝点水”。
就走到看守班里喝水了。
从现在开始,梅跃平在的这个小号就可以用监舍来称呼了。
监舍里的梅跃平正要流泪失声的哭。
副班长来到门口的小窗外。
梅跃平连忙忍住悲痛。强掩痛苦的与这个战士说着话。
梅跃平问:“班长,为什么要给我照相和按手纹”?
副班长说:“这说明你的案子已经被彻底的定下来了。”
梅跃平说:“我是无罪的。”
副班长说:“你是没有直接责任。你是间接的责任人。你要不把武器和弹药在一个库房里放,就可能不会发生大案。”
梅跃平问:“他们会怎么样处理我?”
副班长说:“据我的经验,凡是被强制照了相的按了手纹的人犯,法院检察院就基本上已经完成了程序。你不是已被逮捕了么?我的梅连长呀,军事法庭就要审判你了。”
梅跃平的浑身在发颤。
这个自认为没有罪责的年轻人曾经在事后吹牛说。当时的他,就象李玉和一样的慷慨激昂,曾经象杨子荣一样的大义凌然。
真实是,梅跃平当时和许许多多的面临被判刑者一样,被极端的害怕,准确说是极端的恐惧心理笼罩着。
和许许多多,不,应该说和中国的百分之八九十的人们一样,梅跃平因为是个“法盲”,平时不读法不学法,甚至对中国有几部法律也不知道。他和成千上万的也算是干部一样,一天到晚的沉在事务中,处理事情往往按照习惯和自己的感觉。
现在,才知道发律的重要,才知道,法律就象一张大网,时时刻刻就在任何人的头上张着。
不是你违法不违法,是这张网该不该落下。
由于不懂法,由于发律并不象红薯三毛钱一斤,买了二斤就需要六毛钱一样。法律实在是太他妈的那个了。
中国的法律是那么的神秘不可懂。
据说,美国的刑法就重达三十公斤,据说,美国的公民如果违犯了法律,不用法院出面,违法者本人就知道他的行为应该判几年的监狱,罚几美元的罚款。
现在,梅跃平在担心自己会被判几年时间。甚至在担心会不会有生命之忧。
副班长说:“老梅,我一直想给你说,因为,我们工作的性质。我不能说的。现在,你的案件是已经十分的明朗了。相都照了,手纹也按了。都是入檔的。也就是说,判你的刑是绝对的。而判你几年,可能是相对的。也许,判几年也是绝对的,是无法更改的。也许在把你逮捕之前,就对你的案子基本就定了型。实话给你说吧。根据我们看守班成立以来四五十年的经历,凡事被捕在看守所里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都要被判刑的”。
梅跃平说:“我要请律师。我要请律师。”
副班长说:“请不请律师是任何罪犯的权利。法院和检察院里也会给你指定律师的。吴胖的家人就正在郑州市找大律师。据说还要上香港找最好的律师来为吴胖辩护”。
梅跃平不以为然的说:“他还有什么辩护的。人被杀死,就不会复生。如果想辩护,唯有一个方法。就是用起死还魂药,把被吴胖杀死的人还回魂来。”
副班长说:“谁知道。反正吴胖家很有钱的”。
梅跃平说:“您说,吴胖会被怎么着?”
副班长说:“那要看用什么罪来判他。如果用杀人罪,他是死定了。如果用防卫过当,那可不知道。防卫过当,最高判五年。不过,怎么判,也要开除他的军籍的。开除军籍据说是他家里要求的。因为,他家在地方相当的有关系。”
梅跃平嘴里反复的念着“防卫过当。防卫过当。”吴胖的家就在河南新乡市,离开封一二个小时的车程。他的家人几乎天天的就守在看守所里,这是在里边,谁知道在外面,有多少关系网在活动呀。梅跃平叹了口气。他的家在浙江,他的父母亲都是本本分分的人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经济基础,只好听天由命了。梅跃平一屁股坐在铺板上,抑制不住的黯然神伤,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正在这时,监舍外的院子里又传进“带刘相国!”
张寒就扯着喉咙大喊:“刘相国,出来!”
那个吴胖又可着嗓子叫:“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
副班长的用拳头砸着关着吴胖的这个小号的铁门狠狠的说:“再喊,明天就枪毙你!”
吴胖问就不再喊了。
刘相国拉着两只不听使唤的腿,从号子里往院子里走。刘相国的眼里有两颗很大的泪在上面挂着。随着他的走动,泪珠在晃,却不落。刘相国走到关何迎喜这间号子门前,他看一眼这个新来的难友,刘相国当然也看了魏科长等人一眼,刘相国在他的连长梅跃平的门前站住了脚。他对他的昔日的老连长恨的咬牙切齿。梅跃平却友好的对刘相国说:“不要怕。”刘相国再狠狠的看连长一眼,就朝院子走。
一共十几米的路,
这个小战士就走了足足的五、六分钟。
李干事一直的耐心的等待着。
刘相国满身冷汗的来到院子里。这个昔日地小战士不知道等着他的又是什么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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