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应该是真实的。
《红色监狱》是真实的,本章是照录1988年何迎喜被羁押在开封部队看守所期间,在小号里写的《红丝线,黑丝线》的一节。
我现在是从《红丝线,黑丝线》的第二十五页开始照录的。
“咣当!”
囚何迎喜的“小号”的门被打开。
“何迎喜,洗脸去!”
肩背长枪的战士大声命令道。他叫张寒。张寒的两道眉毛很重。张寒走路和绝大多数矮个子一样。脚步声“咚咚”的重。仿佛每走一步都在向人们宣告:我来了。我在这儿!
自来水管在“号子”的两侧。
东侧是室内的。
在“号子”最东头那个小小厕所里。
西面的水管是在室外的。
何迎喜被指令到牢房外的水管“洗脸去”。
何迎喜早晨没有来得及洗脸。因为内务(即被子)整的不符合执法员要求,被当时站岗的执法员蔡首大逼着三番五次的“重新来”,整整捣鼓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达到要求的标准。误了洗脸。没有洗脸,更没有洗手。就往嘴里塞开饭。何迎喜也想过绝食,但饥饿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何迎喜毕竟是个意志薄弱者。
现在,何迎喜站起来。
何迎喜出了“小号”门。
何迎喜就要迈步朝放毛巾的那个两斗桌前走。
“何迎喜,你回去!”张寒厉声命令。
何迎喜退回到房。何迎喜在心里犯着嘀咕:“怎么又不让洗了哪?”
“何迎喜。洗脸去!”张寒又命令。比上次声音又高了几度。
何迎喜又出了牢房的门,又要迈步朝两斗桌方向前走。
“何迎喜,你回去!”张寒再次命令。他已有些不耐烦了。
何迎喜退回牢房。不知所措。何迎喜瞪大眼睛,半张着嘴,望着不远处这位矮矮的,披着下等兵军衔的小战士。
何迎喜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但是,何迎喜意识到是什么“程序”出了问题。张寒脸上的表情在明显的告诉何迎喜:你错了!何迎喜却不知道自己错在那里?
“何迎喜,你出门为什么不喊报告?”张寒严厉的责问。
啊,对了!犯人每次出门必须要打报告,得到允许后方可迈步。
执法员听到比他们年龄大得多,职务高得多的人犯对他们毕恭毕敬的打报告时,心中一定有股子美滋滋的滋味儿!何迎喜在心中捉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何迎喜就再喊:“报告”。
张寒嫌何迎喜喊的声音低,嘴里嘟囊:“没吃饭?像个苍蝇哼。”接着,又对何迎喜命令:“再喊!”
何迎喜就提高了嗓子喊:“报告!”这次,何迎喜喊的声音高。
张寒一脸的威严的看着何迎喜。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何迎喜以为又是声音小不被批准,就张着嘴,提足气,就要再喊的一刹那,张寒很威风的把头一歪,嘴里挤出一个字:“去!”
何迎喜就迈着正正规规的军人特有的步伐走到二斗桌子前,取了自己的这条旧毛巾,拿在手里。迈着正正规规的步子,走过五号牢房,走过四号牢房,走过三号牢房,走过二号牢房,经过一号牢房,来到牢房的大门时,何迎喜现在机密了。他先立正站在门前,而且站的很直。而且神情很庄重的样子,而且是双脚并拢的成立正姿势的站好后,再喊一声:“报告!”得到“去”的允许。
何迎喜就第一次的出了牢房的门,来到小院子里的水管前。
何迎喜“唉”的叹了一口气。何迎喜的肺随着叹气就贪婪的吸进一口室外的空气。
空气真新鲜。好长时间了,何迎喜才想起可以“吐故纳新”。
抬头看看天。
天空真蓝。阳光灿烂。泡桐叶儿还在绿。不过已是呈显出枯老的迹象了。冬青树倒是油绿油绿的正在旺盛的长。
何迎喜拧开水龙头。
自来水哗哗的流。何迎喜将那已经磨擦得只剩下纬线的毛巾对着水管冲了冲,就往脸上擦。他没有立即擦,怔怔的停下来。没有香皂。以前洗脸都是用香皂的呀!且都是力士香皂。它柔软舒服,香味适中,对皮肤确实有些保护作用。去垢,去油泥的作用强。虽然价钱昂贵,但是对于何迎喜这个经济比较宽余的人来说,还是享受绰绰有余的。现在,不但没有了力士香皂,就是连块臭肥皂也没有,也没有了牙膏和牙刷,更没有了可以滋润皮肤的珍珠霜!
水龙头是并排两个的。何迎喜是开了北边的这个,怎么那一个也被人拧开了?而且开得非常的大。水“哇哇”的流。啊,身旁站着另外一个人。是谁?何迎喜不能看,不敢看。“监规监纪”规定:不该看的,不准看。何迎喜低头细着手。手很肮脏。肮脏的黑乎乎的。已经有几天没有见过水了。何迎喜用毛巾擦脸。“给,用脸盆洗。”身旁的这个兵说着,把一个香皂合子推给何迎喜。又提醒说:“用吧。这是公用的。洗脸呀,洗衣服呀,都可以用的。不要谦虚!”又说;“你没有带香皂,先用我的。”又说:“你洗过脸,回到号子里,就向值班的报告,让他报告班长让班长派人去买”。这是老乡。何迎喜听出来了。好象就是尉氏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有人关心?何迎喜热泪盈眶。何迎喜的手捏着桔红色的香皂合子,捏了好一会儿,才敢打开。合子里是碧绿色的香皂。何迎喜把这碧绿色的香皂在手上搓来搓去。何迎喜想:是该买一块香皂,买一管牙膏,买一个牙刷。还要买一袋洗衣粉。买一卷儿卫生纸。何迎喜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一共才有五块三毛钱被执法员保管着。不够用的。就先买一块香皂吧,何迎喜这样的想着。“你怔着干啥?干吗不用香皂呀?”身旁的战士亲切的说。何迎喜这才用这位战士老乡的香皂洗脸。香皂的香气很芬芳,芬芳得让何迎喜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也不会忘记的。何迎喜认真的用香皂洗手。碧绿的香皂泡儿变成了深黑色。何迎喜用香皂洗脸,又黑又稠的脏水就像污泥汤。水真凉。何迎喜口渴。就对着水管“咕咚,咕咚”的连连的喝了三分钟。发热的心脏变凉了。干燥的喉咙不冒烟了。十多年了,自从成为军官以来,啥时候喝过生水?泪水在淌。身旁的这个着战士服的并且佩下士军衔的老乡劝说:“事情是这个样了。也许还没有到死地!”正要往下说,值班的执法员张寒像个幽灵一样的飘过来。张寒说:“何迎喜,你不可太伤心的。即便获罪,也不要太伤心的。人生的路还很长,并不是说你就彻底完蛋了。再说,伤心对你的案件也没有好处的。你来这里后,我就发现你情绪不对头,很瘦弱,脸色憔悴。你是不是有病。如果有病,我待会儿向班长汇报,让请示保卫处给你看病。”虽然驴唇不对马嘴,何迎喜开始改变对这个小战士的印象了。那个老乡战士回到执法班宿舍了。
何迎喜被带回号子里。
随着张寒“咣当”一声的把门上的锁落下,何迎喜就又被关进“小号”里。
真他妈的让人受不了。从早晨六点起床,就不许动,必须像和尚打阐一样的坐在铺板上,一动不动的一直坐着。一直坐到七、八点。当听到执法员吼猪一样的喊:“开饭了”,才能站起来,走到门后的小窗前,等待着接过从小窗的窟窿中塞进来的饭菜。饭菜也算是很正常的。因为关在这里的人犯暂时还是军人的供应。就是坐铺板熬时间,实在让人犯活受罪。何迎喜个头大腿也长,屁股下的铺板紧贴地面,何迎喜的腿几乎和地面成就十度的坐着。蹲监狱就是让你经受痛苦和折磨。皮肉的,精神的,心灵的,道德的,人格的等等,方方面面的都让你感到痛苦和煎熬。如果让你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世人还不一个个的竞相的去犯罪?
合了一夜的眼,睁着在室内瞅。
瞅什么?
这个“小号”已经被何迎喜的两只视力都是一点五的眼瞅过少说也有一千遍一万遍了。
除了屁股下的这张铺板外,物里还有什么装饰品?
对着铺板的就是门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独眼一样的小窗口。
其它?
什么再也没有了。
不对!这个小号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装饰品。
不,它不但是装饰品,而且还是个必需品。
是什么?就是在墙角里的规规距距呆着的那个痰舆。
痰舆本来是白色的。
这个白色的器具的上,有一道粗细十分均匀的蓝道儿。这道蓝道儿的点缀,使本来静态着的痰舆儿这个物体就他妈的呈现出多种动的感觉来。
痰舆在何迎喜这个被关在小号里的未决犯眼里,简直成了艺术品。
而且是现在和今后的很长时间里,被何迎喜一天到晚的反复欣赏反复研究的唯一的艺术品。
只是痰舆上面有斑斑痕痕,满身是痰迹和污垢。
也许其它人犯的房间里比这间囚我的囚室里的摆设要豪华?何迎喜这样的去想。他当时知道,在美国,关押犯人的监狱里有电视和报纸。
中国?据说,关“四人帮”的监狱里是提供一份《人民日报》的。
中国历来讲究等级。毛主席要带领中国人实现人人平等。毛主席去了。这牢房对犯人也是分等级的吧?
对,应该把痰舆洗刷洗刷。
要认真的把它洗刷的干干净净。
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就成了这个小小房间里的长期居民了的?
它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的时时刻刻的盼望着从这个牢笼里飞出去?
背后的小窗外的树枝上有几只麻雀在叫,在跳。自由自在。何迎喜就想起了裴多芬,就想起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对,还是把痰舆洗刷洗刷。因为,可能要使用它。这个肮脏的家伙。它的功能就是接受人的痰,人的尿的。
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曾经使用过它?
犯人晚上是不准去厕所的。每个号子里就配备了痰舆。痰舆的功能就一举两得了。
还是要把痰舆刷刷。
站岗的还是蔡首大!
他很不好说话的。两只鸽子眼总是瞪得圆圆的。说话像刚刚吃了二斤枪药!
我何迎喜是军官,向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兵央求?呸!
何迎喜还在欣赏这个白色的痰舆。他越看越觉得这个痰舆似曾相识。就是,曾经见过。
啊,是在《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中见过!
一个退居二线的原官员,在衣食无忧的情况里,终日无所事事无聊之急无事生非。天天的就和年轻的小夫人戏喜玩耍。
这个退居二线的老同志的头又圆又小。
小夫人不知怎的就把一个新买来的铁制的痰舆套住了老干部的头。
因为耳朵的缘故,怎么也取不下来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夫妻俩就相跟着去医院了。
那是文学,是小说。
这是现实。现实是谁他妈的知道他们会怎么的对待我?何迎喜又开始焦躁了。
在焦躁在慌恐在恨恨不平在愤怒无比在后悔不叠,在许许多多的错综复杂的互相矛盾的情绪的煎熬中度时如年的终于把蔡守大从岗位上熬走了。
来接岗的战士是张寒。
开饭了。
张寒上岗。
张寒可着喉咙喊;“你们都给我听着!把馒头吃完了,如果还要,就喊报告,如果不吃了,够了,吃饱了呢,不准喊报告。我们又给你们送饭,又要添饭,又要收碗筷,我怎么吃饭?谁喊报告我就罚你站!听见了没有?”
各个号子里异口同声的“听见了”的响应。
犯人们没有独立的伙食单位。他们跟着警卫连伙食走。伙食费是一元六角。这在当时是高标准。因为,被关着的等待着军事法庭审判的这些人现在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在编的官兵。所以他们的伙食标准还是部队标准。
何迎喜一口气就吃了三个馒头。菜是半块酱豆腐。还有四、五疙瘩咸罗卜。
值班站岗的战士还是张寒和罗铁圈。因为他们入伍时间相对晚。他们也在吃饭。他们就在走廊的那个二斗桌上趴着吃。他们吃着,说着话。他们吃着饭,说着话,吐着痰。
一股股的从东边厕所里飘出的屎尿味,不断的从小窗子里穿进来,往犯人的鼻子里钻。中国人不讲卫生,这是在世界都闻名的。犯了罪更没有讲究卫生的条件和必要了。
“谁刷碗?”张寒喊着问。
六个小号里争先恐后的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报告,我刷!”
钥匙在何迎喜的号子前响起来。这中响声对关在号子里的犯人来说,就像莫札特的小夜曲,就像兰天对老鹰,就像鱼儿看到水的浪花,就像一只落水狗看到岸边的土壤。只要钥匙插进锁孔里,再那么“咣当”的一声或者几声的响后,就可能是可以出去走走!也可能有那么一天,一声锁响,就会是“你自由了!”
何迎喜并不想真去刷碗。
何迎喜在部队在家时,一天到晚三顿饭是很少刷碗筷的。
洗锅刷碗,是众犯人争先恐后的美差。
整天在号子里关着,连眼睛都被憋的发疼。
趁着刷锅和洗碗的机会,
看看天和云,
望望那棵泡桐树是不是还在发青,
听听树上的鸟儿的歌唱,
多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多么的美好的享受啊!
人本身就是动物。
动物,动物,整天的让坐着,不准动,真能把人憋疯了!
何迎喜站在开着的小号门口。
何迎喜大声的喊:“报告执法员,刷碗!”
张寒先是咳嗽一声,而且故意的停顿一会儿,才大声命令道:“去!”
何迎喜就走到二斗桌前,端着锅,锅里堆满了碗筷,就迈着军人特有的步子往西走。
何迎喜走到这个门前,就立定站好。就又提高声音喊:“报告!”
张寒又是先咳嗽一声,又是故意的停顿一下,响应道:“去!”
何迎喜就暂时的赢得了绝对有限的自由。
院子里没有人。
那只军犬也不见影儿。
何迎喜想到飞出去,就像小鸟儿一样。可惜没有翅膀。
就是有翅膀,何迎喜也不会飞走的。
何迎喜还在用军人的纪律来要求自己。
以前,就是为所欲为,才把自己掉进泥潭。从现在以后,一定要遵守纪律遵守法律立功赎罪放下包袱放下廜刀立地成佛。
何迎喜在洗碗。
何迎喜在洗筷子。
何迎喜在洗锅。他洗的有仔细又认真。他洗的很慢。他在慢慢的磨时间。
隐隐约约的听着何迎喜的刷锅刷碗声,魏丙臣和梅跃平等等人犯就嫉妒起来。
他妈的,这小子!刚刚来了没几天,就常常的被这样照顾,就连军保卫处的干事也到监舍里去看望,会不会把这小子无罪释放了呀!
也许,那家伙是个吹喇叭的。上上下下都有人,又有些名气和关系,说不准的。对了,应该想办法与何迎喜联系上,万一他被放出去了,好给家里人捎个信呀!(关注“红色老河”的《红色系列》,“红色老河”将万山红遍。《红色系列》之《红色监狱》,长篇巨著。200章。80万字。绝对中国第一篇写军队监狱的犀利文字。让人掩卷之后不得安宁!还有不断的香蕉、橘子一样的散文,让您尽情享受一个历尽人间沧桑的老作家的老河一样干枯和宽广的情怀。红色监狱的修改稿就要完成,最近将在逍遥小说发表。有许多刺激和新故事。请请关注:Qq:634048849,http://blog.sina.com.cn/laohe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