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沉重脚镣,带着铁钳似的手铐,杀人者吴胖被从“小号”里弄了出来。吴胖是被众人拖出来的?吴胖是被战士们拉出来的?吴胖还是被大家抬出来的?杀人者吴胖究竟是怎么样被从小号子里被弄出来的?不要说别人,就连杀人者吴胖本人也说不清楚了。只听到脚镣、手铐、门框的撞击声,只听推搡声,还有漫骂声,在吵杂声中,杀人者吴胖被从“小号”里往外“弄”。不管怎么的,杀人者吴胖被七手八脚的执法员弄出小号时的情形很森人。杀人者吴胖惊恐的呼叫:“不!不!我不!”带着手铐的手,先开始,是死死的拽住他屁股下的铺板。他的手的指甲都抠得鲜血直流。鲜血直流的手被执法员生生的掰开。他被从地上拉起来。他鲜血直流的手拼命拽着门。这时,只有在这时,杀人者吴胖才感到,对于他这双手沾满鲜血的生命来说,小号是多么的亲切!多么的可爱!多么的值得留恋!谁能想到?谁能相信?谁能想象?关了杀人者吴胖几个月的,给了他恐惧,无奈,寂寞,耻辱,痛苦的“小号”,他一天到晚处心积虑的,甚至千百次做梦也在幻想着逃离的铁笼似的小号,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他的无限留恋,竟然成了他的生命的“老地方”。
戴着脚镣和手铐的“未决犯”吴胖,在执法员的开导,动员,谩骂,训斥,吆喝和推搡中。步履艰难地走出了牢房。来到审讯室。嘈杂的,混乱的,恐怖的走廊,又恢复了平时的情景。在监狱的“上岗”的是沉默寡言的战士门龙童。沉默寡言的他肩背着长枪。长枪的枪刺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幽幽的寒光。沈默寡言的门龙童一直在走廊里不停的走动。他走动的节奏很慢。慢的简直就是原地踏步一样。走廊里除了门龙童的轻轻的脚步声外,别无无声音。“未决犯”们的心,还沉浸在吴胖创造的极端的恐惧气氛中。恐惧就像一张随手可触的大网,笼罩在“未决犯”们的头上。准确说是笼罩在“未决犯”的灵魂上,是笼罩在“未决犯”们深藏在体内的五脏六肺上。谁也说不清楚,“视死如归”的“未决犯”吴胖,为什么在“请出”小号时会如此恐惧和胆怯?
何迎喜的屁股不疼了。这个杀鸡都不敢看的家伙,吓得小便真的就要失禁。在被抓之前,何迎喜和我们许许多多的“你”、“我”一样,对“法律”的了解甚少,尤其是对“刑法”更是知之甚少,少的简直是一片空白。在被抓之前,何迎喜也曾经如饥似渴的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也曾经如饥似渴的学习党的方针路线,也曾经如饥似渴的学习人民军队的任务、宗旨。什么都学了,就是很少学习国家的法律和刑法。法律观念的淡薄,是很多中国人的共同“特色”。据说,在西方现代的文明的国家里,公民最重视的就是法律的学习。他们在日常的生活行为中,一直坚持以法律为生活准则。而在中国,每一个上进心强的官员却把方针、政策、路线作为自己的生命线。由于对刑法的知之甚少,杀人者吴胖被带出小号的刹那间,就产生了可能是被“拉出去枪毙”的错误认为。
表面上看,何迎喜的眼是在看门上的小窗口。事实上,他的魂魄早已被吴胖带走了。冷汗在何迎喜的脊背沟里“咝咝”的流。脚镣。手铐。枪膛和子弹。甚至中世纪的断头台。布托“享受”的绞刑架。
在这之前,“未决犯”何迎喜没见过诸如手铐脚镣之类的刑具。“未决犯”何迎喜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监狱。何迎喜一直想在阳光明媚里,干出大事业来。什么时候也不去想什么刑具。现在?现在的现实情况,何迎喜不得不去想那脚镣,那手铐。甚至于那枪膛和发红的子弹,甚至那中世纪的断头台,还有伊斯兰使用的绞刑架。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脚脖儿,脚脖子上没有什么脚镣,只有已经是结块的污垢。他的两只手下意识的又互相的摸手脖,手脖上也是空空如也!连那块戴了三、四年的“钟山”牌的手表,也被执法人员“收藏”了。他下意识的抬抬脚,妈呀,沉重的脚镣到底有多重?十八斤?八十斤?不知道!没有见过?见过的。是在电影中,是在戏剧中见过的:是见过李玉和,是见过江姐和许云峰。他们戴着沉重的脚镣和手铐,还能“混身是胆雄纠纠”的把敌人斗得屁滚尿流着狼狈不堪。文学确实可能高于生活。何迎喜想着,想着,产生了空前的恐惧,他真的害怕脚镣和手铐加身,他真的害怕被判死刑。
人类是动物。这是无可置疑的。人类是高级动物。人类这个高级动物区别于其它千万种动物的有很多地方。比如吃熟食,住房子,开汽车,驾飞机等等。有思想家说,人类区别于其它动物的根本是:人类有思维,会创造。人类创造了财富,创造了精神。这些都是鸡毛蒜皮,都是狗屁!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创造”就是创造了人类本身的“正常死亡”。就是从动物的非正常死亡的这一生命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动物世界中无论是百兽之王,还是弱小的蝼蚁,在它们失去了生活能力时都是被强者“美餐”了。只有人,从生下来一直到老到自然的去。亿万年来,人类在灵魂深处最高的精神追求就是“正常死亡”。这是每一个人,无论是黑人,是白人,还是这个繁殖力最强的黄皮皮肤人种,无论是精神高尚的好人,还是道德败坏的坏人,无论是马克思主义的人,还是帝国主义的人。真是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剥夺犯人“正常死亡”,就成了人类社会惩罚犯人的最高的也是最干脆的更是最时髦的手段。不知道为什么,何迎喜在恐怖的情绪中,因为怕被判处死刑,就思想出这么深刻的人生哲理来!
人犯吴胖是被带出去接受审讯了。即便他被判死刑,也绝对不会就这样被从小号里拉出来,像杀一只鸡,像杀一头猪,像杀一条狗一样的杀了。1988年岁末。中国已经不是张志新,遇罗克的年代了。
因为,“连杀两人”的吴胖,肯定“相当凶残”,执法人员是这样认为的。为了安全,给他带上脚镣和手铐,再进行审讯。再说:脚镣和手铐,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力量。也是为了安全,才出动了多名执法员。只所以引起小号里诸如人犯何迎喜等人的极大恐慌,根本原因是这些人犯到此时对的刑法了解还知之甚少。尤其是何迎喜这个书呆子。
红色中国的人生教育一直在注重人生观,一直在注重革命理想,一直在强调献身,一直在理想化。在中国,尤其是前些年,中国的人际关系在绝对程度上代替了法律。无论是党内还是国家机关,无论是集体事业,还是个体户,领导,首长,经理,甚至小组长,支部书记,只要是领导,就可左右属下的升迁及人身安全甚至命运。正是于此,人们平常对法律不闻不问,一切按照领导的意图而行。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法律“情为何物”。生活中早已触犯了法律,本人还在云里雾里逍遥自在。还有中国的法律不健全,甚至朝令夕改,于是有了“政策法律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的民间小调。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我们再看何迎喜当年的《红丝线,黑丝线》如何的写他亲生经历。
“无事可做。一天到晚除了三顿饭就叫你做一件事,这就是强迫让你坐着。不是让您在凳子上坐着,不是让您在沙发上坐着,也不是让您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坐着。是命令你在地面上平放着的铺板上坐着,要你直着腰,要你挺着胸,要你两眼必须看着门上的小窗口,两只手必须规规距距的,十指自然伸直的放在两腿上,不准用手按铺板,不准哈腰塌背,不准变换坐姿,不准左顾右盼,不准打哈欠,不准咳嗽,不准打瞌睡,不准驱赶蚊蝇……一句话,除了让你出气外,其它都不准!坐着。坐着,在地上的铺板上坐着,这就是未决犯的主要生活。”
早于何迎喜“进来”的梅跃平“之流”,已经坐的“经验丰富”了。
他们的“丰富经验”来自是屁股的茧,屁股的疮,更来自被执法员的教导和惩罚。
他们已经基本琢磨透了不同执法员的性情脾气和在岗上的习惯。他们不用看到人,从脚步声中,从咳嗽声,从吐痰声,甚至从气味儿里,能准确的判断上岗的是那位战士。而后,就“分人下菜”,就“量体裁衣”的安排自己的腚。于是,他们能够钻空子而不被逮住。有时,狡猾的犯人还会他们实施“故意”违犯,以利于自己变换姿势。何迎喜是“新犯”,还没有经验,正在“老犯”们走过的路上“探索”。随着执法员的一声“坐”的令下,何迎喜就按照要求坐下来。两眼看着小窗。两手就按要求的放在腿上。
昨天,因为打苍蝇而被罚站了将近四个小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迎喜认认真真的坐着。这是个思想活跃的家伙。坐着坐着,脑袋里就开了小差。
我们再摘录十八年前何迎喜在看守所写的《红丝线,黑丝线》的一小节,来进一步的体会一个人犯了罪在漫长的羁押期间的无聊和无奈。
这一节是第七章《挠痒被罚站》。当时他是这样写到:无事可做。一天到晚就这样的坐着。原来老何我能把成语小词典从头背到尾的。现在如何了?趁“坐”,从一开始,在心里背诵:一了百了。一尘不染。一箭双雕。一见钟情。一见如故。一言既出。一本正经。一丘之狢。一路货色。一本万利。一叶知秋。一孔之见。一夫当关。一人得道。一往无前。一言九鼎。一心一意。一马当先。一刻千金。……才背了九百六十条成语,就江郎才尽了。还是坐着。离开饭还多长时间?是一个小时呢?还是有六十分钟?手上的手表哪去了?笨蛋!是执法员收走了。为什么当官的不亲自出马?战士单纯,战士们惟命是从。
闲着真难受。何迎喜觉得那里在氧?身上到处痒。先是头上。像有无数跳蚤在爬。用手去挖去抓挠。头皮屑就“漫天雪花”了。大的像豆子皮,小的也像荞麦壳。还带着重量的往下落。指甲在头上划拉着,满指甲里就塞满了污垢。该剪指甲了。没有剪刀。剪指甲的剪刀也被收走了。该理发了,该洗头了……该的事情太多了。洗脸,不准超过五分钟。一天只准你洗一次手。如果当班的执法员“不高兴”,就别想了。穷罪犯,讲什么卫生?头皮痒,不由自主的用手挠,越挠,越痒。浑身都开始痒起来。肩上,胸上,腿上,屁股上,脚指头,裤裆里……都在“星火燎原”,都在“方兴未艾”。只有两只手。开封就有千手千眼佛。她有很多的手。而且,她的每只手都会给人们送去好运。什么时候了,思想还他妈的这样的穷活跃!狠劲地挠,真想在肌肉挖出一条条沟,让血流涓涓的流,一滴一滴的流在眼珠上,认真的看一看,血是红的还是黑的!
“何迎喜,你干什么?”是蔡首大厉声的喝问。什么时候他也会“日本鬼子进村庄,悄悄的干活”了。道高一尺,魔高一长。为了极其完整的完成监视人犯的任务,蔡首大也改变了战略战术。何迎喜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在挠痒”。“就你痒?!”蔡首大呵斥。他不知道身上痒的滋味。他知道。他身上如果痒了,也会去挠。他有挠痒的权力。犯人没有挠痒的权利。何迎喜不敢做声。“何迎喜!我再发现你这儿捅捅,那儿摸摸。就罚你!”蔡首大说着,走离了。奇了怪了,浑身的痒痒,被蔡首大一吆喝,就不痒了。人就是这么的他妈的贱!蔡首大又去训斥三号犯人了。再有一会儿就该熄灯了。牢房的熄灯是名誉上的“熄”,实际上一直是长明灯。长明灯是照死尸的。在家乡,凡是人死了,就要点着长明灯,灯就摆放在死尸的头前。《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五丈长原镶灯,恰恰与中国现在流行的民俗向左。谁是谁非?不知道。反正,关着人犯的号子里是不熄灯的。开关在走廊里的墙上控制着。犯人必需时时刻刻的处在光明里。只有时时刻刻的处在光明里,执法员才能随时的看到犯人的一举一动。既要保证犯人不逃跑,又要保证每一个犯人没有丝毫机会自残自戕。这是执法班担负着的艰巨任务。正是这种任务的艰巨性和严肃性,执法班就成了一个独立的权力王国。班长王海涛简直就是这个“国家”的权利至高无上的“国王”。王海涛对走廊喊:“准备熄灯”!王海涛的声音落后,小号里就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报告声。报告声首先是被魏丙臣的嘴里喊出的。习惯成自然。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魏丙臣在熄灯前喊报告喊的最早,而且喊的声音最大。为什么要喊报告?是要到厕所去拉屎拉尿。人有吃、喝、拉、睡的四大功能。这四大功能相符相成。缺一不可。犯人也是人,肯定不是神。犯人也有四大功能。现在是熄灯前的进厕所时间。厕所就一个,是和执法班的战士共享的。执法员门龙童在厕所里拉大便。已经十分钟了。他听见班长喊了。也是正好完了。犯人进厕所需要请示需要报告。而且还被监视着。战士什么时候有了,就来。门龙童提起裤子,慢慢的在走廊里走。一直等到门龙童走出走廊。张寒执法员才对何迎喜命令:“去”!何迎喜了,梅跃平。梅跃平了,刘相国。最后才是魏丙臣。这个老家伙历来是“坐山雕”,在厕所“赖着不肯出来”。
那个吴胖的大小便,是在痰舆里“解决”的。犯人们在夜间是不准到厕所的。
夜间,走廊里灯火通明。号子里也是灯光灿烂的,因为,每一个号子里的灯都亮着。亮着的灯光就照在躺着的人犯的脸上。
何迎喜把被子展开,放在铺板上面的这条褥子上。与其说这是条褥子,倒不如说它是一堆破烂棉絮贴切。这条褥子是一个在这个号子关过的人犯,“去”的时候忘了带的“遗物”。何迎喜就派上用场。枕头的没有。当听到走廊里执法员的一声“睡觉”。何迎喜就软泥一样的瘫软在铺板上。“何迎喜,把脸调过来。对着门,看着我这里。对,就这样睡。”王士军副班长提醒何迎喜。不知道为什么,王士军从来也没有对何迎喜横眉立目过?何迎喜就调了睡资,脸冲着门睡。强迫人犯的脸对着门口睡,这是革命战士完成看守工作的需要。人犯在睡觉时必须脸冲着门。睡下了就不准私自起来,不准屁股朝外,不准蒙头,不准不睡,不准看书,不准睁着眼不睡,不准打呼噜,不准……
何迎喜难得有点好心情,就要进入梦乡了。
突然,电铃叫起来……
院子里响起王海涛的威严而响亮的命令声:“带魏丙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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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感谢老读者,我特意把新改的在逍遥小说网发表的新《红色监狱》的章节告诉大家。新的已经在逍遥小说网强势登场(逍遥小说网-小说门户|玄幻小说|言情小说)
第一章 疯狂的屠夫。
第二章 嚣张的主犯
第三章 温柔的逮捕
第四章 脱的赤裸裸
第五章他娴熟自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