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
何迎喜在《红丝线,黑丝线》中半真半假的写着。
何迎喜不能全真的去写。如果全真的写,就会给帮助他的高洪带来危害。他又不能不写,因为,他天生就是个爬格子的命。写半真半假的文章,是何迎喜的拿手好戏。多年来,也许从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天开始,何迎喜就接受了人生的基本的生存训练,就是虚伪和欺骗。
何迎喜依稀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把他放在地上时说:“阿才,站着别动。妈去给你买糖。”他就认真的站着等妈妈。等啊等,妈妈一直不回来。一个又一个女人从阿才身边走过。阿才一次又一次的喊妈妈。始终再也没见到妈妈的身影。结果,铁路工人何国治在柳州菜市街里捡了一个被人遗弃的,据说是名叫“阿才”的,看上有两、三岁的骨瘦如柴的男孩儿。
何迎喜的天生的爱好写作的特长被连长李守记发现。
李连长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团政治处推荐。并且一而在,在而三的向团副政委周国歧“保举”。周副政委原来是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的演员,曾经在《槐树庄》中有过角色,就是那个脖子上套着“驴扎脖儿”的拉走生产队的驴的人儿。猩猩惜惺惺。周副政委就三番五次对政治处作指示。“把小何调到你们处里来。”
好事多磨。
何迎喜被调到团宣传股报道组从事起新闻报道工作。
新闻报道工作一直是报喜不报忧,一直是歌功颂德,一直是宣传正面典型,一直是讴歌先进。
何迎喜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新闻报道工作中,自然而然的练就了写一手亦真亦假文章的技巧。
于是,《红丝线,黑丝线》在他的技巧中,简直就是真真假假的监狱生活的记录。
“就像喝黄连汤一样。感情的喉咙,又将二十四个小时的‘苦汤’咽到生命里。
“铁窗外的阳光,总是那样灿烂。快十天了,我基本上没有享受过阳光。
“从小铁窗透进小号的阳光,斜照在西墙的那个小小的坑坎上。只要阳光照在这个地方,就是又该换岗的时间了。
“来换岗的是高洪,他从那张两斗桌边走过来。他趴在那个小窗口上,问了三两句什么,而后,他把自己抽着的香烟从小窗口中递过来。
“我接在手里,来不及道谢,就贪婪的吸。眼里又要掉泪。五尺三、四的,年岁三十有余的,曾经名气飞扬的我,竟然就像孩子那样。爱落泪爱动感情。
“这半截香烟是高洪从自己嘴里节省下来的。他每个月才领十来元的津贴费。他现在已是该谈情说爱的年龄,正需要用钱的人生季节。
“高洪的声音又高又亮。他从不善于躲躲闪闪。很是直爽坦荡。
“他刚要坐那张破旧的木椅。
“牢房里传出了报告声。
“他走到报告声的小窗口。他问小窗里的喊报告的‘未决犯’。干球啥?
“他走到牢房西山门口。
“他可嗓子喊:班长,吴胖要两筒饮料。一包‘希尔墩’香烟!
“执法班班长王海涛白天是不上岗的。他正在宿舍休息。
“听到了!听到了!别叫了。王海涛响应。
“高洪从山门往东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都听着。班长就要过来开储藏室。谁需要取东西,谁报告!
“除了吴胖和我没有响应外,其它四个牢房里都传出了报告声。
“足足有三十分钟,班长王海涛终于迈着他自认为绝对有风度的步子,来到牢房的走廊里。比起张寒来,王海涛的脚步声更响亮,也更有力。王海涛长得比张寒还要矮。王班长穿著高跟鞋,高跟鞋的后掌上钉着铁钉子。铁钉子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摩擦着,发出‘咔、咔’声。这个小小看守所的公民里,只有王海涛一个人的鞋跟很高。战士是不敢穿高跟鞋的。部队也规定战士不准穿高跟鞋。王海涛虽然是战士。但他是执法班的班长。当王海涛的脚步声就要经过某个小号时,小号里的人犯都会屏着气,身子纹丝不动的,胆战心惊的望着牢房的小窗口!王海涛在小窗口外站住脚,他用一只手扒住小窗,脸几乎贴着号子门上的小窗,查看了我几眼。他的嘴角动了动,好象是要说什么,他没说出口。他干干的咳嗽了一下。他缩回头,就向东面走去。我还记着他昨晚对我的体罚。王班长在开储藏室。储藏室就在关着我这间屋的隔壁。储藏室的门被打开。我听着开锁的声音,情绪竟然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不安,就像屋子里刚刚关进笼子里的小鸟,看见了另一个笼子的响声一样。储藏室传来王班长扒东西的响动声。响声对我太有诱惑了。我期盼着响声。就象小鸟期盼着蓝天。响动声从室内移到门口了。王海涛在锁门。他锁锁子的声音和看守所里的所有执法员的习惯一样。动作非常的夸张,夸张的锁的声音‘咣咣当当’的响。‘咣咣当当’的声音震的我的脑壳儿疼。也许我病了,一听到锁门就脑袋发疼。王海涛刚锁住储藏室的门,走廊里的高洪又喊:班长,梅跃平要两个桔子!班长,刘相国也要一包烟!王海涛不耐烦的说:高洪,你没完了?高洪说:怎么是我没完?您拿出来的东西又不是我抽了我喝了我吃了!是犯人要的么!看守班的战士们只有高洪一个人敢这样的对绝对的班长高声大气的说话。高洪是开封市的尉氏人。强龙不压地头。王海涛不得不给本地人高洪留些面子。
“今后再拿东西,让他们一次报告完毕再拿。这不是羊拉屎么!王海涛嘟囊。
“班长,您怕麻烦,把钥匙留下,他们什么时候要东西,由当班的开储藏室不就得了。
“我当然不想拿钥匙。班里这个要取衣服,那个要放提包。犯人要食品,要香烟,要饮料,要卫生纸。他妈的!那一天不得开二十遍门?啥事也别干了。一个堂堂的班长,就掂着钥匙等着开储藏室门吧。我早他妈的不想拿钥匙了,真麻烦!但是,保卫处规定,钥匙只准班长拿。东西,尤其是犯人的东西必须由我亲自保管,亲自提取。王海涛说了这一大串,抱着东西走到木桌前,一边往桌子上放东西,一边又指示,记住,这是吴胖的烟,给他登记清楚,任何人不准抽他的烟!王班长严肃认真的交代后,迈着十分响亮的步子走了。
“我想抽烟。那怕是一口也好啊!。
“我也想喝口饮料。
“我也想吃点什么点心。
“我没有钱。
“也没有人给我送。
“我有亲戚朋友。他们还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吧?
“我也想吃水果。
“我没有水果。
“我没钱买水果。不,我还有二毛三分钱,在执法员那里存着。那是我那五元三角钱买了碗、筷、牙膏、卫生纸。剩下的。
“其它犯人的东西是他们的亲友前来探监时带来的。
“我是在一门心思干工作,出差一个月,几乎花光了身上的钱财,在设想着还要努力工作的路途上被诱捕的。
……”
这是何迎喜在号子里写的那天的情景。
这些文字是出于一个被羁押的“未决犯”之手。
当时是何迎喜还对诸如官场前途理想等等都还抱有幻想时写出来的“官样文字”。
事实上,这一天,是何迎喜今生最难望的仅有的少数的几天中的一天。
这一天给何迎喜的紧张企盼幻想甚至是痛苦是煎熬,绝不亚于他在儿时被丢在广西柳州菜市街头时的那一天。
何迎喜焦躁不安的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慢慢的过着。
时间过的太慢。
太阳好象被什么东西拴在天上。
小窗里一直的有阳光。
而且,阳光还一直的在明媚,在灿烂。
何迎喜本来对明媚的,灿烂的,甚至是毒辣的阳光,很是喜爱。
这天,何迎喜却对光明的太阳光很是恨之入骨的。
何迎喜从早晨就盼着太阳落。越盼,太阳越是往高处升。
高高的太阳光,从后窗里射进号子里,照得号子明光闪闪。
何迎喜在烦恼。时间过的太慢。
看守所的电铃声又响了。
何迎喜被带进审讯室。
负责讯问的是矮个儿张凡和上尉李良武。
李良武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李良武对张凡说;“咱们开始吧。”
何迎喜就顺着事件的脉络就像讲故事一样的有头有尾的,有原因,有分析的,一直的讲。讲了三个小时。又一次的把他与六妹和七妹的男男女女事儿“坦白从宽”一遍。
开始闲聊。
李良武上尉递给何迎喜一支烟。
“老何,你鸡吧咋会弄出这个烂摊子呢?”李良武指责何迎喜,“我真为你叹息。你这么有才,文稿写得呱呱的。你家里的初稿少说也有一、二百万字吧?你的知识又渊博。地位也可以。钱有钱,人际关系也交叉纵横的。怎么会这么惨?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事,你是比我们这些人有大发展的。可是,这件事……”
“何迎喜!”张凡中尉打断李良武上尉的话,插言,“何迎喜,说你胡涂吧,你又那么聪敏。你的名气大的很。小文章写的不错。昨天,《解放军报》还在发表你的文章。我说,如果你干脆和你的妻子离婚,拿你的才华,还愁没有称心如意的。结果,一拖,再拖。弄成了这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你说呢?何迎喜。”
“对不起。张干事。你的话,只能说明您对我并不了解。我在工作和事业上是个强者。我在生活上是个绝对的弱者。更重要的是,我在人与人的感情上是,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的。”何迎喜说。
张凡说:“何迎喜,我看呀,你们这些文人就是这样,判刑呀,坐牢呀,对你们文人来说无所谓的。张行!迟志强,还有你,是什么?是一丘之貉。女人就是你们的克星。女人对我们来说,则另当别论了。”
“何迎喜,你对你将被判刑有何考虑?”张凡问。
“我认为我是无罪的。我是到了霉。遇见了坦克师杀人案。我是被‘瓜菜带’了。甚至现在被关的那几个也是被‘瓜菜带’了。谁没有问题?谁的屁股上没有屎?如果被判刑,那我也只好忍受。不过,这世界千万年来,冤假错案有的是。也不单独是一个人的痛苦。”
“你被判刑之后还是有出路的。”中尉张凡脸上跳动着胜利的笑,他点燃一支烟,抽一口,弹一下烟灰,再抽一口,“你被判个三、五年,向监狱要两年时间,以你的案件为题材,写出一部书来,像迟志强那样,反而更有名气了。”
何迎喜说:“我不需要几年,只需要六个月。”
张凡说:“你不知道吧,有个刑罚叫着剥夺政治权利。就是没有你的通信自由。没有你的言论自由。更没有你写作和出版的自由。甚至连你的说话自由也没有了。怎么不说了。你是文豪。我们是文学爱好者,一直盼着你名师指点!告诉你,你应该清楚,你是案犯,我们是办案人员,你在我们面前,态度应该放老实些。态度问题虽然不直接关系对你的定罪和量刑。但也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不然,我国对犯罪的刑罚干吗要留那么大的幅度呢?”
于是何迎喜就老实了。
就更要千方百计的动关系了。
何迎喜盼着黑夜的来临。何迎喜由于经历的非常特殊,一直不喜欢光线的昏暗。他喜欢大大的太阳和大大的灯光。现在,他却在盼望着黑暗的来临。只有黑暗的来临了,只有夜半了,他的老乡高洪才轮上上岗。老乡上岗了,何迎喜就可以在黑暗的掩护下,去干“罪恶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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