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暗了。军营里响起了下课的军号声。就要开饭了。随着看守班班长王海涛一句“时间到了”,探监者纷纷与“未决犯”吴胖的“生离死别”:嘱咐声,哭泣声,安慰声,教导声,塞满了接待室。“未决犯”吴胖的妈妈还是像以前多次一样,不顾一切的拉住沈超少校的手,又是声泪俱下。“沈干事,对我的儿吴胖,您一定要宽大处理。您是少校,您是主要负责人,法律是法律,您是您。我知道法律是公正的。请您在法律许可的情况下,给我的胖儿以最大的宽恕。我们一家人,包括吴胖所有的亲戚朋友,许许多多的人,都会感激您!”母亲求了干事,又求战士。她抓着看守班班长王海涛的手,说:“王班长,您比胖儿大三岁。您要把胖儿当成您的不懂事的小弟弟。不要难为他。只有您才能直接替我们照顾胖儿。您是班长。法官和干事们来这里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胖儿都在您的管辖地方呆着。强龙不如地头。在这里,您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他的上帝!您就是他的父母官!在这里,您的一句话,都关系着他的安危。您要多照顾。我们以后一定要感谢您,还有看守班的同志们,弟兄们。还有,罗铁圈,您是吴胖的老乡。亲不亲,故乡人。您复原回去,分配工作的事儿包在我们身上了。这么多烟,这么多饮料,这么多吃的……我不说了。是的,我们来的时间不短了。我们该走了。胖儿呀,妈要走了,明天,妈还来看你……”吴胖就“扑嗵”的跪在母亲的面前,双手抱着母亲的腿,嘴里连连的嚎:“妈。妈。妈。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王海涛对战士门命令:“把他们拉开!”执法员们不由分说,上来掰开吴胖的抱着他妈的手,架着哭嚎着的“未决犯”吴胖,把他往小号子里拖。探视的人在院子里哭。被探视者吴胖在号子里的哭。那只军犬实在是憋不住了,从窝里冲过来,露着牙,威武不屈的叫。说也奇怪,号子里关着的吴胖不哭了,院子里的人也不哭了。看守所突然安静了。在安静的气氛中。来探视“未决犯”吴胖的这些人,是被保卫处少校干事沈超带进看守所的。按照有关规定,“人犯”在“未决”之前是不允许进行探视的。规定是法律。中国自古以来是人情至高无上的,无孔不入的国度。法律是由人制定的,是靠人来具体落实执行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犯”在“未决”之前不准探视这项规定,早已名存实亡。在这批在押的人犯中,吴胖是个命案在身的重犯,每次有人来探视,都由保卫处的军官前来“陪同”。沉超命令说:“你们也离开吧!”,说着,自己就先离开看守所,回保卫处了。吴胖的妈妈一行人恋恋不舍的从看守所里往外走。他们是从军队看守所里走出去的。他们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他们这群人中的最后一个人的脚后跟刚刚从看守所的森严的院子迈到大铁门外,大铁门就“咣咣当当”的锁严了。人们情不自禁的站在铁门外看。高墙。电网。铁门。墙有六米高。是砖垒的墙。砖与砖之间用的是水泥。水泥把万千块传统的方砖凝固在一起,筑成一堵高高的,牢固的,徒手空拳根本无法逾越的墙。墙上是两米高的电网。高墙。电网。铁门。哨兵。长枪。军犬。地方犯人尊称看守人员为“政府”,部队犯人称看管者为“执法员”。人们悄悄的说着。人被关在里边,插翅难逃。像肉在案子上。军队真是铜墙铁壁。看,军营大门口,连队宿舍门口,机关办公楼前,操场上,到处是林立的岗哨。置身在这林立的岗哨的环境中,这些“有幸”走进军营的地方人员,就像一群鹿在威武的狮虎山下走一样。他们怎么也难以相象,这么威严的铜墙铁壁的地方,这些被地方尊为“军事禁地”里,也会出现犯罪的人,而且还不止吴胖一个。据军保卫处的同志讲,号子里现在关着六、七个。而且多数是军官。大家肩靠肩的往军营外面走着。谁也不说话。就要开庭了,是军事法庭。单是军事法庭这四个字眼,就叫人们毛骨怂然。心里在猜测着吴胖可能受的刑罚,脚腿里就像灌满了铅。前来探视“未决犯”吴胖的人走了。王海涛正要干什么,大门上的电铃又急促的响起来。“他妈的!又是谁?”王海涛隔着门看。哎呀!他妈的,又不能按时开饭了。检察院的又来提审人犯。班长王海涛连忙打开大铁锁。他身后执法员们已站了一片。来人是司马武当。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命令:“魏丙臣!”王海涛就高叫:“带魏丙臣!”正要准备吃饭的魏丙臣,卒不及防的听到王海涛的命令,括约肌差点儿就要失控。嘴里连连的喊:“报告执法员要拉大便!”门龙童纠正说:“执法员不拉大便。即便执法员要拉大便,也用不着打报告!”门龙童对“未决犯”魏丙臣,“恨之入骨”。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战士门龙童一家人,一年才能挣一千元钱。据说,魏丙臣一次就贪污了一万多元。他妈的!该拉出去,死了死了的有!门龙童看着小号子里的这个捂着肚子的“大贪污犯”魏丙臣,快意无限的说:“现在提审您!听见了吧?”就开了锁。魏丙臣就要往厕所方向跑。门龙童说:“你干什么?”魏丙臣说:“报告执法员,要拉大便。”门龙童说:“早不拉,晚不拉。不行!”魏丙臣说:“门班长,求求你,我要拉裤子了”。门龙童说:“没有一句真话!怎么会拉出裤子?你还会拉褂子呢!”魏丙臣知道,这位来自穷山沟的当兵的是故意给他这个“无效”了的中校出难堪。知道归知道,现实也改变不了。所谓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所谓虎落平川被犬欺!小子,什么时候落在我老魏的手里,我管你吃不完,兜也兜不完。心里这样想,嘴里就只有认真的说:“我给您跪下了。”就往下跪。战士门龙童毕竟是个读过书的文明人,心一软,说:“还不快去!”魏丙臣鼠穿著,跑向厕所。院子里王海涛喊:“他妈的,磨磨蹭蹭。什么?拉大便?为什么拉大便?去,看住他,别让他逃跑了!”门龙童知道,魏丙臣是绝对逃跑不了的。监狱铁桶一般。魏丙臣又是胖猪一样。但是,他必须执行班长的命令。就来到厕所催促着魏丙臣:“快拉!快拉呀!”
院子里的夜色里。王海涛请示:“是不是从连队饭堂里给首长们打饭?”司马武当说:“不用。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你们也不用保卫我们。你们开你们的饭。魏丙臣就先不吃饭。什么时候交代清楚了,再叫他吃饭也不迟!”王海涛说:“他不彻底交代,就一直不叫他吃饭。对了,魏丙臣最怕屙裤裆了。等他憋的受不了时,你叫他说什么,他肯定说什么!”司马武当等人就笑了。
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号子里的“未决犯”们的心情也许是比较贴切的。
夜深了。
万澜俱寂。
监狱走廊里亮着灯。每间小号子里也亮着灯。监狱的围墙上,一个又一个的电灯泡也竞相的明光闪闪的亮。泡桐树上的多嘴的灰喜鹊,已经昏昏入睡了。那只机警的名叫“老虎”的军犬,在它十分舒适的犬舍里,安静的享受着睡眠的幸福。审讯室。明亮的灯光下,两个办案人员爬在桌子上睡着了。
夜深了。执法班。除了高洪和王士军在岗上,其它的同志们都沉浸在美好的梦乡。王士军是副班长。按照常规,他应该是带班的,高洪是站岗的哨兵。带班的应该在值班室。现在,检察机关在连夜突审人犯,看守班需要担负保卫任务。王士军副班长就身兼双职了。王士军是刚上岗,精神焕发的样子。他背着短枪,威风凛凛的,笔挺的站着。魏丙臣早就饥肠碌碌了。肠鸣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响。一阵比一阵急。魏丙臣也许是发自内心地“先人后己”精神,他再一次的装着胆子说:“执法员,他们二位睡着了,天凉,是不是用什么东西给他们盖住。如果受凉了,就感冒了,感冒了,就发烧,发烧了,就病了。要影响革命工作的。”王士军说:“你还是考虑一会儿接着交代吧!”魏丙臣又说:“王班长,您是带班的吧。真辛苦。对了。走廊里是谁在站岗呀?”王士军说:“是谁?与你有什么关呀?穷啰嗦!考虑你的问题吧!”
战士高洪接了走廊的岗。他先把走廊里的门从里面插了。他急急忙忙的把笔和纸扔进关着何迎喜的小号里。他就趴在这张破旧的两屉桌上,顺手抓过一张《解放军报》在灯光下看。表面上,他是在看《解放军报》。而且看的仔细,看的认真。他一边看报,一边在抽烟。他一支接一支的抽。他先抽一支美国的“希尔顿”。他再抽一支“大前门”。接着又抽了一支“如意”牌香烟。桌子上有的是烟。这合“希尔顿”,是“未决犯”吴胖的,这合“大前门”,是魏丙臣的,那合“如意”牌香烟,是刘相国的。
按照规定,“未决犯”如果想抽烟,可以通过报告请示,得到允许后,执法员从属于这个人犯的烟中取出一支,从小号的那个永远开着的小窗口递给人犯。准确的程序是:执法人员先拿出人犯用物登记本,让人犯在抽烟一栏里签字,再把香烟递进号子里。
火种绝对在执法员手里控制着。
何迎喜在奋笔疾书。他手写的飞快,身上汗流浃背。他思维飞快的想象着,头上也汗流如注。何迎喜这时的思绪简直就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在团团的转着。他要给总政治部干部部的一位熟悉的老领导写信,他要给《解放军报》的总编写信,他要给张海迪写信……时间飞快跑着,何迎喜简直就要疯了!
何迎喜在偷偷写信。
何迎喜在飞快的写信。
一个号子里传出呜呜的哭声。是谁在哭?天天有人哭,夜夜有人哭,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有人哭。不去听它。何迎喜飞快的写呀写。
是梅跃平的同案犯刘相国在哭。
高洪来到“未决犯”刘香国的这间小号的窗口。
看见高洪,“未决犯”刘相国更伤心了。刘相国一边哭,一边说:“沉超说,叫我作好思想准备。说最少也要判我四、五年。真后悔。当初就不该当什么鸟他妈的兵。那时,我体检合格后,家里的人,我妈我爹,包括我的对象,都不同意我穿二尺半!我想,来部队锻炼锻炼。入个党,要是能提干了,更好。提不了干部,复员了,顶不济的也可以当个大、小队干部。我们那儿的复员军人,只要你入了党的,没有老白板的。如果不当兵,想入党,难!不入党,没有发展。不是党员,谁用?乡里,县里,就连村里的干部,谁不是党员?我就这样给我们家里人讲。我嘴皮都磨出茧子了。一家人还在犹豫。我就只管穿上军装。当兵三年,从第一天入伍,天天的站岗,下岗。一个月有三十天,就站三十天。天天站,月月站,年年站,我都是按照规定,不瞌睡,不脱离哨位。有几次,憋的我就要尿裤裆,我也丝毫的没分神。一次一次的就没事。你知道的,哪个当兵的在站岗之中,没有脱过岗?谁在岗上没有打瞌睡?我怎么这样的倒霉!碰见张磊这个孬种!他杀了人,就他妈的自杀了。他要是没有自杀,我要杀人,第一个杀他。是他把我害了!我和他平常关系很不错的。他怎么把我害成这样?我想不通!我对象说,不是她对不起我,是她实在没办法。只要我被判刑了,她就另找别人!她说,她绝对不嫁给一个犯人,不嫁给一个劳改犯!她说,只要我被判了刑,就要和给我退婚。我爹我妈说,我们祖宗上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丢不起这种人,劳改犯,黑五类!只要我被判了刑,他们两人要么就要上吊,要么喝农药!”
是啊!谁家愿意接受犯人?劳改犯?高洪想劝劝刘相国,嘴里没有词。
不但是高洪的嘴里没有词,就连办案人员有时候也没词的。
事实是,一个本来光荣的革命战士,转眼间,就成了一个罪犯!同是一个人,脸没变,身子没变,思想道德没变,称谓确截然不同了!
在刘相国的隔壁关着的是“未决犯”梅跃平。
和刘相国一样,梅跃平也是在哭着。
所不同的是,梅跃平是悄悄地哭着。
梅跃平本来是个很要面皮的人。为了一张虚荣的面皮,他一直在办案人员面前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这个表面好象无所谓的年青人,心灵深处其实最苦。他与女朋友,本是“十一国庆节”铁定结婚的,并已结婚登记了。国庆节已“昨日虚话”了,人却在号子里关着,等着被军事法庭审判。
如果真的被判处徒刑,女朋友会不会“另寻新欢”?
“未决犯”梅跃平曾经对司法人员吹:“我的对象没问题的。她太了解我了。她对我很放心。她知道我不会作违法乱纪的事情的。我们关系是很牢固的,我们从小学一年级就一起读书。我也不是什么杀人犯,我也不是什么强奸犯,我又不是什么流氓犯,我又不是什么贪污犯。我也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不怕。”
梅跃平嘴里这么说,心中一直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是不可能有罪的。
梅跃平越来越深刻的意识到,不判他梅跃平,坦克师的杀人案就没法结案。
梅跃平用肮脏的手擦擦眼泪。
手越擦,眼里的泪水就越多。
妈的!光流泪能把人流出监狱来?要采取果断的坚决的措施。
这个措施就是走出去。
反正老子无罪。
如果被再抓住了。了不起是再进来。
逃出去,就能和对象结婚。
逃出去,就不用在这猪圈一样的号子关着。
能逃出吗?
能。
绝对能!
梅跃平是坦克师的指挥连连长。梅跃平年青,梅跃平身手利索。什么高墙?什么电网?什么哨兵?老梅我只要决意逃,什么也挡不住我!三十六计,走为上!
如果不走,接着来的是,不是司法人员说的‘坦白从宽’,不是‘会给出路的’,不是“给你提供一个很好的思过改错的好的场所”!他们的‘从宽’,他们的‘给出路’,他们的‘好的场所’,就是判刑,就是劳改!
劳改,三年,五年,不仅仅是时间问题,更严重的是,要被押解到很残酷,很残酷的地方去,去接受非人的改造。
凡属于被改造的人,要么是身体残缺不全,要么是精神分裂!
还有,那是一个大染缸,凡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越改造越坏的!
我梅跃平是个好人,我不能进到那里去被污染了。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
“未决犯”吴胖也没有睡。他闭着眼,在挖空心思的想。关在这里,万一被判了死刑,等着被拉出来枪毙,还不如逃窜了的好。
怎么逃出去呢?
我是无罪的。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是我先出的手。先下手为强。
犯人是不会主动认罪的。
美国的有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凶残的杀害警察的杀人犯,在法庭上理直气壮的陈词:我和女友在路旁正做爱,他指责我们有伤风化。妨碍了我的幸福。我就开枪杀了他。这是他咎由自取!(新修改的已经在"逍遥小说网"发表,请浏览.qq6340488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