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是抄录十八年前何迎喜在《红丝线,黑丝线》中的第十一章的全部文字。当时这一部分文字就叫“《一张监视居住证》。”
这是当年何迎喜在开封军队看守所里被羁押期间,获准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并经过看守人员和司法机关反复审查,最后获得通过的,并且已经寄给当时的《解放军文艺》杂志社总编陶泰忠《红丝线,黑丝线》的第十一章的文字。
已经被关了不得14天了。
行政看管最长期限是半个月。
明天他们将决定我是否行政处理,是否进一步关押,是否还需要对我的事件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我盼望被放出来。自由太令人向往了。可以干工作。可以自由的走动,可以聊天,抽烟,打扑克牌!如果被放出去后,首先回到部队干工作。工作是一切的支柱。把师的新闻报道工作认真的抓一抓,抓出来几篇有分量的稿子,今年可能还可以立功受奖呢!
除了工作外,还干什么?陪女儿玩。早已没有陪女儿了。她是我人生记忆清晰后的第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妻子生她的那个时刻,我就守候着。那时,我正在《解放军报》帮助工作。从北京匆匆忙忙回到妻子身旁,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这就是我对待工作的态度。
不想这些,想我被放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最好是放我出来的同时,正好遇见下雪天。天下了雪,即便很冷,却可以给女儿拍个雪人。一定要拍的更逼真。前年冬天,我给她拍那个雪人的情景,至今还记在心里。什么时间有条件了,将那情,那景,写成文字,发表,作一份对女儿的礼物。
我也有些怕被放出来。是怕再见到那俩女子。
还是被放出来好啊!这样关着,多难熬!
早餐。吃大米饭。米饭里的沙子一颗接一颗。
也没有电。没有电,就喝不上水。口干的想起火。
中午又是吃大米。只给俩三块土豆片。土豆片上沾带着肉味儿。就是不见肉。肉不是让犯人吃的。犯人吃肉,那么好人吃什么?
晚上是馒头。馒头蒸得是很有技术的。可惜个头太小了。每个“未决犯”两个。三口两嘴便吃完了。自从被关进牢房,肚子变得特别的能吃。食欲是很奇怪的东西,你越担心吃不饱,它就越吃得多!你越怕吃不饱,它就越饥饿!即便没有菜,一口气也把一大碗干米饭,狼吞虎咽的塞到肚子里。以前,半碗饭也吃不完。在监狱,因为总怕吃不饱,饥饿欲十分的强烈。
终于来电了。值班站岗的是高洪。他开始烧开水。总算盼来了开水。“谁喝开水?”高洪端着开了水的小铝锅喊。六个牢房同时传出来请求喝水的报告声。“别着急!”高洪道。他“咔、咔、咔”的将瓷碗摆放在那张破旧的两斗桌面上。接着,传来他“呼呼”的倒水声。就在这时,一阵脆而尖的脚步声,从院里走向走廊。是看守班的最高的行政长官——班长王海涛。“高洪,你倒这么多碗开水干什么?”王海涛问。“他们都要喝水。今一天了,都还没喝过水呢”。高洪回答。“没喝过水?啊!”王海涛的腔调很无法形容,“没喝过水,也不能一个人来半碗。一个人倒两口,润润喉咙就中了。以前,这里关的犯人,是不给开水的!”他说着,离开了走廊。“让他们少喝点。喝两口。喝多了。自然要撒尿的!”王海涛临出牢房走廊时,又对高洪提出具体的要求。
“好的!一个人少喝两口。”高洪执行着班长的指示精神,对“未决犯”命令,“都站在门口,准备接碗。”
我从门上的小窗口里接过执法员高洪递来的盛着水的碗。碗里的水并不是很少的。
差不多已经有少半碗了。
只是碗上很脏。
碗本来刷的很干净。每次刷过的碗,被放在那张两斗桌下面的,离地只有四寸高的木板上。一个一个的排开,看上去,不但非常的“整齐有序”,而且又十分的“令行禁止”。
木板一旁就是上厕所的路。
执法班有八名战士,监狱里关着六名人犯。
你从这儿走,我打这里过。
一双双走动的腿脚,带起来的地上的灰尘,就会毫不客气的落进“未决犯”的碗里。站岗的执法员,要么是在走廊里不停的走动,要么是坐在桌子旁的木椅上,看着报纸,磕着瓜子,或者是抽着烟卷儿。
他们是自由人。
咳嗽,吐痰,打喷涕,掳鼻涕,还有放屁,都不像犯人一样的受限制。
中国人脏,河南人脏,更是出了名的。
犯人还讲究卫生?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
我“咕咕咚咚”的把碗里的水喝了干。用舌头舔舔,嘴唇干裂着。
我要出去!我要自由。我要我的原有的生活条件!我没有什么罪的,是她们要争夺我,我是受害者!
那只曾经被我追打过的蚊子,也嗡嗡着为我喊冤!
明天。明天。明天。明天。……我的思绪里只有盼望着明天到来的波涛了。其它感情。其它思绪,一个个退到大脑皮层的屏风里。
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呢?
做了一个梦。
梦里被从牢房里放出来了。
我顺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朝前迅跑。
金光大道的正前方也跑过来几个人。是妻。是儿女。我们就要跑到一起了,一柄锋利的刀子砍下来。醒了。
天已明了。今天,是我被管起来的第十五天。只要过到晚上十二点,我就有可能被放出去!那时候,小号就摆摆了,就“塞要那拉”了!
开始盼电铃声。只有电铃声才有可能给我带来福音。这里的战士们是没有放人出去的权利的。权利在军保卫处。
终于盼到电铃声了。
早上盼,
上午盼。
下午盼。
一直盼到晚饭后,看守所的电铃才被来人按响。
看守所大门上的电铃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使用的,只有司法机关和保卫人员来“光顾”时才享受这独特的权力。这一声长长的,很紧迫的,技巧特别娴熟的电铃声,肯定是保卫处那个沈超干事按的。
确实。电铃是冲着我来的。我被带出牢房。被带到看守所的办公室。
沈超少校已经坐在办公桌后的那张木椅上。他那双鼓鼓的眼珠子看着我,他用手指指另一张椅子说:“你也可以坐下的。”
我惶惶不安的坐在木椅上。
我两眼看着沉超。
只要他宣布将我释放,我立即会抓住他的手握个不停。他也从此将成为我终生最感激的人之一。
沉超并不看我。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见到我时,还是那样的似笑非笑。明朗朗的眼珠子一眨不眨。他很会掌握气氛和开口说话的时机。他先是问几句冷暖温饱的话语。他见蔡首大给他倒水,指着另一个茶杯,说:“请你也给何迎喜倒杯水。”
于是蔡首大也给我倒了一杯水。
杯子的盖儿没盖。那热腾腾的水蒸汽往上冒。
“陌生”的水杯在手里。我早已改变以前不用其它人水杯喝水的穷毛病了。我将嘴巴和鼻子伸向水蒸气。水蒸气熏陶着这发干的东西。很舒服的。
我实在太渴了。“咕咚咕咚”忍不住咽两口,舌头,喉咙被烧得“吱吱”的叫,一股浓烈的烫伤味儿从嘴里涌出来!
蔡首大又给沈超少校让烟。连我都知道沉超不抽烟。蔡首大不知道这位“首长”不抽烟?
沉超指着我,对殷勤的蔡首大说:“请给何迎喜一支烟。何迎喜,你会抽,就抽吧。叫你抽的。”
我接过蔡首大递过来的一支烟。
这支烟是蔡首大从他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司法机关是公正廉明的。看守所没有招待烟。蔡首大的这合烟,已经买回很多天了,他自己不舍得抽,现在是接待顶头上司!小战士自然很是慷慨。
“你可以先干其它工作。”沉超挥了挥很短的手,对蔡首大说。
蔡首大就行了军礼,喏喏而去。
室内只剩下我们俩。俩个少校。一个是办案者,一个是犯案者。
沉超右手捏着的那张纸是什么?他并不急于亮给我。他十分轻松自在的在两只手里递过来递过去。他先让我谈谈对被看管的认识。并诱导我谈对下一步何去何从的想法。我自然是直言不讳。我说:“我觉着我是犯了错误。应该受到处分。组织对我的严格处理我接受了。我现在盼着立功赎罪。我觉得把我关这半个月是为了矫枉过正。”等我谈了之后,沉超慢声细语的称赞我的认识深刻,想法正常。尔后,他略微提高嗓音道:“何迎喜,你也是知道的,以前对你实行的是临时看管。临时看管是不超过15天的。你是1988年10月17日接受临时看管的。今天是1988年10月31日,也就是临时看管的最后一天了。这也是你知道的。为了进一步调查你的案子,我们就履行一下法律手续吧。”他说着,把那张早已拿在手中的“纸”推到我面前。这张小小的印着和填着字的“纸”,对我来说,绝对是一颗重磅炸弹。我死死的盯着它!
监视居住证
坦克师,为对你部何迎喜的流氓一案进行继续侦查,
现决定对其实行监视居住。何迎喜接到该证后,不得离开
军直警卫连执法班宿舍。
此证
军保卫处处
1988年报10月31日
“你在这里签个字。”沈少校指着这张“纸”的右下角,说。他还是那样的平静。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签!”我愤怒的把那张“纸”推给沉超。
“为什么?”沈超平静的问。
“你们凭什么定我是流氓?六妹,七妹她们引诱我。我是受害者。她姐妹俩争风吃醋。她们破坏我的婚姻。你们为何不管?我退一万步,我与她们姐俩只不过是有不正当的关系。你们凭什么定我为流氓案?我不签!我不签!”
“何迎喜,你平静一下。”沈超少校仍然是那么平静,语气仍然是不带任何感情,“你签不签字都可以的。反正是对你实行了监视居住。我的责任是来通知你。你签了自然的好。你不签字,也可以的。我叫俩个战士来,当他们的面将这监视居住证宣读一下,它就产生了法律效力了。不过,‘签’与不‘签’,你都走不出这个院子的!”他说完,俩只鼓鼓的眼珠子看着我。那目光是直射过来的,既不显得特别凶狠,也不显得着急。
“原来法律就是这个样子呀?你们办案原来就是凭这样的手段呀?”
“法律本身就带有强制性的。这你是知道的。”
“那好!我签!请问有没有逮捕证,一块掏出来吧!我一块签。省得让你们来回跑到这个肮脏的小院里!怪辛苦!怪麻烦!”
“何迎喜,你的抵触情绪还是有一些的。这样不好。对你本人不好。你已经有案在身,应该老老实实的。我不知道你的情绪自何而来。你愿意谈给我听吗?”沈少校的声音仍然是中八度,不弱,也不强。
“我当然有抵触情绪了。坦克师发生了张磊凶杀案。整顿来整顿去,没有整顿出什么来。倒是整顿出我何迎喜来。现在,把我一宣判,再把连长梅跃平和卫兵刘相国等人拉回师里,召开宣判大会,用我们这些个典型来解释凶杀案,来作为整顿成果,你觉得公平吗?我和她们姐妹之间只不过是关系不正常!值得你们这样吗?我不愿对你诉苦了。我肉在案子上,随你们的刀子横竖着,上下着,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我想拂袖而起。
沉超用眼神制止欲站起来的我。
“何迎喜,你要听我说,要平静情绪。我们之间原来是不认识的。我也不想和你过不去的。流氓案的性质是我们定的。但这不是最后的定性。还有检察院,还有法院。到法院之后,我们保卫处和你享受同等的权利。那时你觉得不公平,不合理,你有辩护的权利。至于现在,为了调查案件,就不能不起个名子吧?就像你们文人写文章,就不能不起个题目吧。这是一样的道理。至于能不能成立,那要看事实了。我也希望不成立的。你要知道,服从也得服从,不服从也得服从。你是聪明的。头脑是管用的。不要办糊涂事。前几天,张凡和李良武讯问你,你的态度就不好。你怎么能和他张凡干事顶起牛呢?我劝你不要莽撞。那样对你不好。”他说完,站起身来。
他不再理我。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既定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