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春节一天天的逼近,根据上级有关指示和传统惯例,司法机关对还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未决犯”的“处理”节奏加快了。与坦克师张磊凶杀案确实有些联系的梅跃平、刘相国的“渎职案”开庭,坦克师指挥连原代理连长梅跃平“玩忽职守”,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并被剥夺中尉军衔。在张磊偷盗枪支和子弹时,脱岗睡觉的哨兵刘相国,被以“玩忽职守”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被剥夺中士军衔。接着,被执法员和“号子”的这几个“未决犯”一致“定为”“杀人犯”的吴胖,被以“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被开除军籍。
“执法员高洪隔着一道牢门问“里头”的何迎喜:“你对老梅、刘相国和吴胖他们三个的刑期是个啥看法?”何迎喜回答:“我不懂什么刑法,没有办法说的。”高洪说:“你不是在看法律汇编的书吗?”何迎喜说:“我是看了。看不懂。比如同样是把人杀死了,有的就是蓄意杀人,有的就是过失杀人,有的就是防卫过当。不懂。对了,最近好象节奏在加快?为什么?”高洪说:“你们这些人都会到济南军区劳改队过春节的。每年的看守所里是空空的。部队欢度春节。看守所里关着犯人不合适的。我看呀,你也是就快了。”正说着,副班长王士军跑进监狱的走廊,一边跑,一边喊,“检察院的人来提审何迎喜!”
何迎喜被带进审讯室。负责这次审讯罪犯的是两张老面孔。一个是大嘴的黄河震。他显得很憔悴。一个是文质彬彬的司马武当。也是显得十分的疲倦。大嘴的黄河震是“两杠两星”,是中校军衔。文质彬彬的司马武当是“两杠一星”,当然是少校。一见这二位校官,何迎喜这个思想活跃的,一直从事新闻报道和文学创作的家伙,“积习难该”的就想起黄植诚少校。台湾空军里的一个少校教练员,借着训练的“天赐良机”,在兰天白云里潇洒的翻了一个跟头,从台湾的蓝天义无返顾的大义凛然的英勇无比的就回到祖国的怀抱,成了为实现祖国统一的英雄。名震中外。名垂青史。报纸。电视。广播。巨额奖金。还有高官厚禄。还有“美女爱英雄”。黄植诚原来在台湾曾经有过妻儿老小。为了以实际行动为完成祖国统一义无反顾的驾驶飞机跨越台湾海峡,成为人民解放军航校的副校长。名利双收。金钱美女。黄植诚的理想是建立在其妻儿老小的痛苦之上的。有些人的荣耀可能就是灵魂一闪念,就唾手可得。何迎喜这样想着,又看见了黄河震和司马武当的放在桌子上的大盖帽,何迎喜的嘴唇就不由自主的抖动着“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
黄河震和司马武当二位校官,都在看面前的这个享受着司法人员们“特殊礼遇”的“在押犯!”出于职业道德和职业病,黄河震总是把的面前的人都看成是罪犯。甚至在面对妻子孩子的时候都有这种看法。这位老资格的检察官,从小就喜爱对邻居们的争执发表看法和意见。入伍当兵后,这种天赋在本职工作中得到充分的发扬光大。他对经手的每个案的案犯,案件,案例,案情,他都能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一样的熟悉。他是济南军区郑州军事检察院的台柱子。只要经过黄河震之手,进到看守所来的,百分之百的被判刑。如果被关了一段时间,又被“无罪释放”,那只能说明,司法机关的办案水平差。黄河震是肩负着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检察官的光荣称号光荣传统光荣任务的,绝对的不能出现冤假错案。黄河震如饥似渴的阅读有关检察经验的中外书籍,他对这类书籍的酷爱的程度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由于喜爱,又有天赋,他能对案犯案件案例案情都能博闻强记,又加上他兢兢业业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经验丰富沉着应战沉着老练并且在与罪犯“交手”时他总能威风凛凛居高临下的依靠党的方针党的纲领党的纪律党的路线党的领导党的政策,充分发挥他自己对党对军队的绝对忠诚的优势,开动脑筋结合自我,温故而知新举一翻三。黄河震和世界上许多“吃法律饭”的法官一样,自觉不自觉的就把犯人当成对手。黄河震和许多法官一样,期盼着大案要案的发生。只有经手大案要案,出众的办案能力才能显示出来。只有把危害巨大的罪犯“罪有应得”了,才能在自己的地位和事业上蒸蒸日上。很多的法官都是罪犯造就的。“920”枪声从某种意义上说,使黄河震等等的原来一天到晚“赋闲”的军事司法人员走到干部战士和部队职工家属等等的公众面前。黄河震和许多的司法人员一样,特别的期盼着希望着甚至是在幻想着梦想着他经手的案件一个比一个重大,案犯一个比一个危害巨大。只有这样,作为办案人员才能通过办案作出更大的贡献,才能使自己的仕途上更加的顺利。
黄河震非常友好的非常关心的非常慈祥的来到何迎喜身旁,用双手捏了捏何迎喜的瘦弱的肩,问:“冷不冷?你怎么没穿大衣?你如果感觉冷,可以回去穿上大衣。不冷,那好,喘喘气再说正事。我一直掂着你,也想来看看你。我这段时间很忙。焦头烂额的饭也不能按时吃,觉也不能按时睡,用你们文人的话说,我很憔悴。人比黄花瘦。你们军今年的案子很多。今天找你谈,明天,还得下部队,有案子等着处理。你坐下。坐下。可以坐的。”
司马武当象似微笑着看何迎喜。那神色既是面对犯人泰然处之又是略表怜悯。这是个刚刚“弃文从法”的检察员。他的文人固有的柔弱和富有同情心还根深叶茂根深蒂固的残留在感情深处。文人相亲的感情还在时不时的左右着他对何迎喜的态度。他现在是被黄河震的“言传身教”。对犯人的狡猾,对犯人的阴险凶狠,这位刚刚从事司法工作的年青少校还缺乏实际的体验。
黄河震与司马武当不同。处于他对犯人本质的深刻的了解,他对面前这个何迎喜只是表面的宽容。他断定,何迎喜这个有文化的见过大世面的曾经和一些大人物直接间接有过来往的罪犯,比那些诸如梅跃平、刘相国呀,甚至比魏丙臣之流还要狡猾还要顽固不化要狡诈。更重要的是,也是更根本的是,这位济南军区郑州军事检察院的检察长和中国许许多多的司法人员一样,对何迎喜所犯罪的“流氓”性质恨之入骨深恶痛绝。在1988年中国的刑法对“流氓”案的处罚虽然没有1983年“严打”时那么严酷,但是对“流氓”的社会的危害还是坚持为“十分”恶劣。处于黄河震个人文化修养和祖祖辈辈的在男女问题上的不越雷池,这位检察长对何迎喜的行为从个人感情上是十分憎恨的。如果按照这位检察长的一贯作风,何迎喜就绝对没有这样的被“客气”的对待了。关键是,何迎喜是个笔杆子,更令人忧虑的是,这个家伙在写作上常常的非常的直白非常无所谓!早在整党初期,何迎喜写的整党中出现“三气”(怨气,泄气,不服气)的在军内内参发表刊登,就在军队的上层搅起几许波澜。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军区司令员秦基伟在军区司政后三大机关的军官大会上气愤的指名道姓的道:“谁是何迎喜?敢把我们的整党成果写成怨气泄气不服气!”1984年国庆节大阅兵前夕的9月23日,国家和军队有关部门有关国庆大阅兵的报道方案还没有出台,何迎喜写的大阅兵的报道就在《羊城晚报》刊出,并且当天被日本东京时事社对全球播发。当时,差一点儿就要造成重大的泄密事件。时隔两日,中国的《解放军报》,《人民日报》等各大报刊,连篇累牍的报道有关阅兵的“内幕”,比何迎喜写的“小玩闹”儿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何迎喜写的《在寻找爱的路途上》和《我来到人间》的中长篇报告文学,也充分说明何迎喜在写作上是绝对的“口无遮拦”。正是这个原因,黄河震一直小心谨慎小心翼翼的慎之又慎的对待何迎喜的案件。他估计到有朝一日何迎喜会把他经受的羁押判刑等等的经历和感受和盘托出。他甚至害怕何迎喜会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绝对担心将来有朝一日,何迎喜会用对他黄河震在办理案子中的心理情绪甚至态度以及形象还有人格等等进行全面的描写和叙述。黄河震虽然不是帝王将相的重视史书记载的大人物。但是,怕被抓住什么大写特写的心理一直在起着作用。黄河震在办理何迎喜的案子中,确实是上对得起党和国家,对得起军队对得起法律,下也对得起当事人。更主要的是黄河震中校也出于维护党和军队的声誉和威信,出于对红色司法工作的极端爱护甚至是图腾般的崇拜,力争把自己经受办的案子办的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绝对经得起党、军队、法律的检验。准确说,黄河震由于对何迎喜那支不可能被永远封存封冻的笔杆子心存畏惧。在这些“活思想”的作用下,何迎喜一直享受着客客气气的绝对没有威胁利诱绝对没有严刑拷打,绝对没有逼供信。
黄河震指着一张木椅子,“让”何迎喜坐。黄河震从口袋里掏出“喜梅”牌香烟,点燃一支烟,抽一口,吐出来,望着左前方的何迎喜,问:“你抽吗?”
何迎喜摇头。黄河震开始和罪犯聊天。黄河震和中国许多的司法人员一样,在反复的实践和摸索中,练就了一付非常能够“聊天”的嘴皮子。他从关心罪犯的伙食开始,他从罪犯的老家离开封有几十里路开始,他从关心罪犯晚上能不能睡着开始,一直的就和罪犯回到抽烟这个话题上。
“你的烟瘾真的戒了吗?”司马武当说,“我看你在的日记上,反复多次的写着要戒烟。都没有戒掉的。”司马武当在何迎喜的案件中,担任着“公诉人”的角色的。在中国,尤其是在中国的执政党内,在中国的军队和行政事业单位中,对刑事犯罪分子的处理一直沿袭着建国以来的传统,走着首先有党委研究决定,移交司法机关的程序。司法机关的公检法在办案中各司其责。司马武当担任公诉人。为了使公诉的理由充分有力,从何迎喜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一天起,这位年轻的军官就开始认真的研究起何迎喜这个案件。他对何迎喜的成长和堕落进行了反复的研究。他如获珍宝的一次次的翻看研究一本何迎喜的日记。
早在何迎喜在驻马店火车站被“热情非常”的战士们诱捕的第二天的一大早,也就是黄河震在坦克师招待所里第一次询问何迎喜的同时,军保卫处的李亮武干事就奉命驱车到何迎喜的乡下的家进行了搜查。那次搜查的最大成果是一本长达几百页的日记。根据司法人员事前的推断,何迎喜会在他的日记中对所作所为进行情不自禁的记录甚至还会生动的描绘。然而,几百页的日记上都是记录着工作,进步,女儿,学习。也许是何迎喜确实是个很狡猾的人吧?从他的日记中,办案人员没有发现任何犯罪记录,甚至都是高唱革命的高调儿。
“我被关起来前,本来已经基本上戒了。感谢黄检察长,在驻马店我们师招待所里对我的审讯中非常大方的叫我抽了一支烟。我才清醒了许多。其实,烟是感情脆弱者的具体表现。我是一个感情用事者我也是一个感情脆弱者!”何迎喜说。
“看来你何迎喜有些事情是很坚强的。比如你取得事业成功。有一些事情却又十分软弱。比如这抽烟。我从你的日记中不只十次八次的看到你写下要戒烟。结果,还是戒不了。我劝你,判了刑,就不是军官待遇了。没有了生活来源了。我劝你还是戒了的好。”司马武当说。
何迎喜点头。
“以后戒是以后的事。来,抽一支。稳定稳定情绪。”黄河震递给何迎喜一支“喜梅”牌香烟。“喜梅”牌香烟是当时的河南的名烟。紧俏的很。黄河震检察长弹弹手里燃着的烟卷儿。几片白色的烟灰儿,慢慢的落下。他看着下落的烟灰好象似“语重心长”地说:“何迎喜,听保卫处的人讲,你的态度不够老实。这可不好。你是聪明的。在你们师第一次接触你,我立即感觉到你的脑袋瓜子是很好使的。你知道,我们国家的刑法正在经历着逐步成熟的阶段。你也知道,法律是为政治制度服务的。是根据革命形势发展需要的。比如,流氓罪。人大有过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决定,在那个决定和以后的几年里,最严重的可以判处死刑。1983年,有不少人就是因为搞女人被杀了头的!比如一百六十条第一款说,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管制或者拘役。这个幅度,也就是让执法人员依罪犯所犯罪轻罪重而掌握。判你七年合法,判你拘役亦合法。根本问题,除了犯罪本身外,那就是态度。”
何迎喜听到此,竟然苦笑着幽了一默:“刑法原来是一条松紧带呀?!”
黄河震说:“有松有紧,这是我们司法人员的权力。我们对犯人是出于拯救的目的,是通过量刑教育罪犯。一些资本主义国家的刑罚,就根本没有什么幅度。”
黄河震接着继续说:“你也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历来是我们的政策。我知道,你们文人向来是清高自傲。此一时彼一时呀。以前,你是部队的军官,尤其是被首长宠着的幸运儿。部队的差旅费是何等的紧张呀!我们去办人命关天的杀人案,还没有差旅费。你这个为部队吹喇叭抬轿子的什么时候要出差,首长都是绿灯大开!以前,你都是立功受奖都是进步都是成长。都是被人赞扬。现在,你是罪犯。这种反差很大。聪明的人会很快的适应。我看魏丙臣和梅跃平就很聪明。起码不和办案人员顶嘴吵架!我希望你一定要有一个非常好非常配合的态度,与办案人员搞好配合。千万不要因为态度问题给你自己多加刑!这是我比较担心的。好了。题外话,就不说了。我今天希望你老老实实的把问题给我们检察院讲清楚。要珍惜机会。机会不是很多的。你的案子很快就要开庭审理了。你是个聪明人。讲吧!”
何迎喜开始“坦白从宽”。
这是何迎喜第五次“坦白从宽”。
第一次是对黄河震检查长为首的专案组在驻马店的部队招待所里。那是半夜,那是何迎喜刚刚出差回到火车站,就失去了人身自由。
第二次,何迎喜是对沈超少校“坦白从宽”。
第三次是对李良武上尉和张凡中尉“坦白从宽”。
第四次……,
这一次。
何迎喜讲着讲着,泣不成声。泣不成声,变成了抱头痛哭。
“何迎喜,你的态度还是不够老实。”黄河震说说着站起身来。他来回的度着步。在黄河震的印象里,何迎喜这个全军有些名气的也算是个小人物的本来也算是脑袋瓜子顶用的家伙,现在看来也是和梅跃平一样,在法律面前也是个十足的弱智,甚至就是他妈的笨蛋!法官们早就定下了基本的基调,法官们早就开始准备程序需要的材料之类的东西了,何迎喜还在抱着无罪释放的幻想。何迎喜对中国军队的法律程序呀量刑呀的知识一片空白,使黄河震感到惊奇感到愤怒感到奇怪,何迎喜这个也是有着十五年党龄的现在还是共产党人的人,对伟大的党的了解是这么的肤浅,使黄河震感到可怜和可笑!怎么可能,把你这个犯罪分子留在党内。岂不是亵渎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党。黄河震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再看下去了。一个软弱灵魂发自内心的哭泣和可怜相。
黄检察长将一支烟递给犯人,说:“抽吧。抽支烟镇定一下情绪。你这个精神状态可是不行的。哭什么?案子与罪行就那么一回事了。判刑住监狱,基本上是定了。我经手办的案子,就不可能关进来又放出去。我是检察长。我相信我的感觉。我的感觉从来就没错过,你的案子,我第一感觉就是流氓性质。不是流氓,为什么不和老婆妻子搞?!和老婆妻子以外的女人搞,百分之百的是流氓。现在是你要认罪服罪。没有什么可怕的。犯了罪,并不说明一切都完蛋了。你才三十来岁。这几年没走好,以后走好就是了。今后的路还很长。要珍惜监狱生活。不要白白地度过这宝贝的几年。你是搞新闻报道的。沈阳防爆厂有一个高级工程师被判死缓。在监狱里学了几门外语。终于给社会做出重大贡献。现在,社会上流传的《悔恨的泪》,是迟志强在狱中灌制的。他和你一样的罪。他没有因此而消沉,而是更有名气了。我们办案的同志,对你这样有才华的人,走到这一步,很是感到惋惜。只是晚了。必须要判刑的。你不要上推下泻。你不要不认罪。是你生活作风不正派。你到现在,还认识不到这些。一讲就是出身不幸,一讲就是婚姻不美满,一讲就是你是被引诱的。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