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房车缓慢的停在了思念园的门口,车窗外,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滴答滴答,谱写着一曲让人肝肠寸断的悲歌,半夜醒来,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挥之不去的在他耳畔萦绕。放眼望去,世界在这细雨迷雾中变得灰暗不堪。
车门开了,一把黑色大伞在他还未下车前便已笼罩在前方。前后两辆车的人陆续下车,清一色的黑衣皮靴为思念园带来一份深沉的庄重。这一刻,世界也停止了呼吸。
两分钟的静默,叶浅毅最终走下了车,要鼓起多大的勇气,他才能直面这块承载他永生永世痛苦的土地。
踏入思念园,一股幽香漫过心头,夏去秋来,路边的花圃中菊花开得正香,白色的花瓣在雨滴的映衬下透着晶莹的光泽,为这片天空带来异样的沉痛。脚下的青石道路有些积水,混合着花圃两旁的稀泥,溅在发亮的皮鞋上。道路两旁,移植了数百棵百年梧桐,郁郁葱葱的一大片,将整个思念园包裹了起来。
雨停了 ,终于,他来到了路的尽头,一块墓碑静静的屹立在那儿,任凭风吹雨打,墓碑上的人依旧笑颜如花。.
轻轻的挥了挥手,身后的人自觉的退出两米以外,留给他一个寂静的空间。
叶浅毅贪婪的凝视着照片上的人儿,三年了,她孤独的躺在这个为她而建的墓园里,不寂寞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叶浅毅突然想起了这首《江城子》,心中觉得可笑,十年?如果真心爱她怎会让她十年孤寂,独自凄凉?
如果真的难忘,又怎会让她千里孤坟,只影凄清?
苏轼的情未免太不真切。
三年的等待,对他而言已如同一个世纪般长久,在永远失去她的三年里,生命空洞得如同一滩死水,再激不起一点波纹,午夜梦回,倩影依旧,如幻如真。。。
恍惚间,太阳拨开了层层迷雾,洒在他英俊的脸上,暖洋洋的,墓碑上,念恩的相片闪闪发亮,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永远年轻的笑脸。
二十年前,一个静谐的午后,他看着他的妈妈永远的安静的躺在了尘土之中,牧师庄严的宣读着什么,所有人都寂静无声,为亡魂哀默,那天,他并没有哭,并不是年馑七岁的他不懂得生命的诡异,死亡的悲痛。
那个午后,他的父亲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到了他的面前,慈爱的对着他笑道:“浅毅,这是你的新妈妈!”说完,他指着那女人怀中的小男孩,道:“他是你弟弟,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好好照顾弟弟,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淡淡的目光只在所谓的新妈妈脸上停留了半刻,半刻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气氛急速下滑,因为他的沉默,父亲的神色变的尴尬无比,那女人双唇紧抿,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不是吗?
不屑的转身,只见五岁的念恩一蹦一跳的向他走来。浅毅皱眉,却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心,别摔着,你忘了上次摔跤的事了,还跳?”
“嘻嘻!”念恩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拉起浅毅的手,道:“快点,我在那边藏了好吃的东西,你跟我来,快!”
父亲和那女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身前,念恩依旧欢跳着拉着他向前,青绿的草坪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飘逸,散发着水仙的香气,她温热的手掌为他的心注入了暖流,小小的身影就如同一抹最清丽的风景,昂扬着生命的热情,有她在,他的世界总是充满色彩,内心的悲痛也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感到浅毅的身体难以拉动,念恩蓦然回首,这才惊觉:“浅毅?你怎么哭了?”
浅毅不答,只是轻轻的挣脱开被念恩拉着的手,一个人滑落到草地上,双手抱膝,并将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肩膀不停的颤抖着。
念恩看着他悲痛的模样,心里难过,于是坐到他的身边,手足无措的道:“你别哭呀,芷心阿姨走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很难过。可是没关系呀你还有我嘛,还有我妈妈,我们会陪你的,你不要哭好不好?”
浅毅不吭声,依旧埋着头,暗自难过。
“好了啦,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答应你呀?我每天都陪你玩扮家家酒游戏,陪你游泳,陪你练钢琴,陪你打水仗?”念恩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于是说出了一大堆她自己喜欢玩的游戏。
见浅毅依旧没有反映,念恩‘豁出去’了,她慷慨的道:“大不了以后长大了我嫁给你呀,然后我们再生一大堆的孩子,这样,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会寂寞了。。。。。。”
童年的记忆遥远却真实,每次想来,他都痛得无法呼吸。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在她还没来得及嫁给他之前,在她还没来得及为他生一大堆的孩子前,就这样离开了。他应该要恨她的,他有足够的理由去恨她。可是他舍不得,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他再也不必承受这样的苦楚了。
“三年了,终于让我等到机会了!”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叶浅毅的唇角泛起了温柔的笑容,“很快的,他就会为你的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永不超生!”
思念园的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叶浅毅无限眷恋的凝视着墓碑上的人,艰难的转身,离开前,对着身边的助手孙华轻声低语道:“你派人在这墓碑旁再建一个空墓,不要惊动任何人,更不准惊动念恩,一切都悄悄的进行,如果被尹家的人撞见,你就说,我想为她修剪一些花草才大动干戈的!”
孙华对浅毅向来钦佩,见他神态认真,虽不明所以然,但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谢谢!”浅毅的声音有些哽咽,接着他越过孙华向外走去。
孙华转头看向墓碑上笑容灿烂的念恩,心中难过:那样一个活力盎然的女孩,如今却凄清的躺在这里,冰冷孤独,她的死不仅带走了浅毅所有的欢笑,更为这个世界挑起了几许战火,三年的平静之后,雷滚九天的风暴即将上演。
车缓缓启动,透过蒙胧的玻璃窗,叶浅毅再度回首,思念园,再过不久,那儿将会是他永远的栖息地。
终于,他不必再沉溺于永恒的绝望。
终于,他要与她携手在天堂守望。
终于,她将为他敲响天堂的晚钟。
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