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如晚上出现在过道里的脚步声和空空的痴笑声一样,使她睡不安稳吃不香。她的母亲看到她如此一幅冥思苦想的模样,心疼的不得了,饭菜又较前些时日精致了些,但依旧全是郝好父亲喜欢的。
这个问题郝好已经不想再与母亲争辩,因为这种争辩是不会有结果的。她有疑问的是父亲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过自己。她很想问母亲,但又觉得这实在是多此一举,父亲一直都不喜欢自己,如果每天都能看她一眼,倒会让她觉得诧异了,但母亲似乎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边为她按着还是很麻木的腿,一边很有兴致的讲起了她和她的丈夫的故事。
“其实你一定很奇怪你的父亲不来看你吧?”
她以一个问句开了头,然后自已回答了问题。郝好知道这是她讲课所用的方法,她是一个语文老师,她可以把每一节课都讲的很出色,虽然她在家里,或者具体一点是在丈夫的眼里是一个一文不值的人。
“其实你根本就用不着奇怪,他年轻的时候就会做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我和你爸是同一个职高的同学而且是同桌,那时候他很出色的,很爱运动,并且常在校报诗歌专栏里发表一些空前绝后的诗句。当时有很多女同学都暗恋他,但我敢告诉你,我相信第一个开始暗恋他的女生一定是我。我每天闻着他身上的汗臭味,看着朝气蓬勃的汗珠从他的脸上一串串的滴下来。那时候我最渴望的就是可以用我一直准备好喷了花露水的手帕给他擦擦脸上的汗,我觉得一个女人要表达自己对一个男人的爱,最最温暖又贴心而且任何人都能做得来的就是这个擦汗的动作。但我一直没有做出来,我想那时候我对他的爱还没有达到让我可以放弃羞涩的地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他肯定知道我的想法,我的眼角余光常常瞄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兴奋,心中真正的盼望他能大胆一点说出他想说的话。
有一天,我又看见他想说却又说出来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笑着问他:“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他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问他。但他一脸为难的样子,说还是不要说了吧,说出来你会伤心的。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伤心呢?我很奇怪,于是像个小女孩一样撒娇起来,你就告诉我吧,告诉我吧,一边还用手摇着他坐的那把椅子,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种小女儿态,就算父母跟前也没有过,我的央求终于起了作用,他似乎鼓起了勇气,豁出去的样子。“李桂芬,我坐在你旁边总觉得很吵啊,你的呼息声里为什么会有‘嘶嘶’像蛇吐信的声音,一上课我就听得到,有时候真的很难忍受,我想这已经影响了我的学习。”
我形容不出我当时的心情,只觉得脸似乎忽然被谁打了几巴掌,又辣又烫,但我是淑女,要保持风度,尤其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于是我告诉他我是有一点轻微的气喘病的,正在治疗中。我的实话实说并没有唤起他的同情心,他很干脆的说你不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声的呼息,只要你告诉老师,你要和前面的小玲子调位就可以了。我看眼小玲子,她也在转过身看着我,很玲珑剔透的样子,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要和小玲子坐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给郝好按腿的手也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不能自拔,眼里隐隐显出些泪光。
郝好这时候其实很想笑,觉得父亲那时候真是酷毙了,而且很幽默的那种酷,也明白自己听力好原来是传承了父亲的。但看到母亲的神色,她又实在笑不出,半晌看到母亲还是呆坐在那里,再回味母亲的话,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体会到一种悲沧,一种让人心疼的伤痛。
郝好不忍母亲继续陷入那种无边的痛里,于是问道:“那你们调位了吗?后来又怎么会结婚的?”
郝好的母亲一惊,回到了现实中,继续讲下去:
“调了。虽然我不情愿,但那是他提出来的要求。我早就暗地里想过,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不管自己高兴不高兴,一定要满足他的。在我们毕业前的那一年里,他一直和小玲子坐在一起,坐在我的后面。也许就是因为他坐在我的后面,所以我就认定他一定在无时无刻的很认真的观察着我,或者是我的背。从那时候开始,我上课时就没有做过一次上课时不应该做的事,而且一定要挺直脊背,连在写作业的时候都不曾弯下;将头发疏的光洁整齐,我知道他是一个喜欢干净爱整洁的人;务必将穿在身上的衣服拉直没有一个折皱,这是一个淑女必须具备,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他会喜欢淑女,而不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小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