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AA10 更新:2007-11-27 14:46:29 本章:3944字
三天以后。
点兵台下,两万名士兵战马排列井然。鼓乐齐奏、号角齐鸣,旌旗飘展,金戈耀目……
我一身戎装披挂:凤凰展翅红宝石金盔,狻猊金络锁子甲,深红金丝彩绣披风,肩背金漆铁胎拧筋硬弓,手提我的上阵兵器‘点山河’,英姿勃发地骑在纯黑的‘乌蹄盖雪’上,缅铁面具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我苍白憔悴的脸色。
此番出征平叛室韦部族,父皇钦旨任命赛里朵为主帅,老将耶律巢知为监军,萧忽古为正先锋,鄂樊斡为副先锋,耶律乙辛为后军督管使。
别的安排我没有意见,但后军督管使之职,本来太子睿已经提出奏请由他担任,要与我‘兄妹沙场同建功’,可北院同知耶律乙辛却奏道:“太子肩负社稷之责,万金之体岂能冒兵戈之险,微臣忝居高位,每日思报陛下隆恩,恳请陛下授臣以此职,微臣愿效犬马之劳。”父皇听了,心中大悦,竟允了他。
我虽不赞成太子随军出征历险,但对耶律乙辛其人殊无好感,游历民间时耳中灌满了他的恶名,我还曾射死过他的家奴。虽然他劣迹斑斑,但父皇对他还是颇为信任,当时圣旨一发我就心中嘀咕:后军督管使控制我大军的粮草、器械、后勤供应,若是此人捣鬼,岂不是送了我和两万将士的性命?
不过,我也不是善男信女。
正在这时,龙銮仪仗冉冉而来,我打了个手势,翻身下马,司旗官令旗一举,两万兵士倒身便拜,三呼万岁之声响彻四野,龙幡青罗伞下父皇走过来亲自扶起我,擎金杯为我饯行。他身旁的观音母后红了眼眶,只说了一句:“赛里朵,战场不比寻常,你千万小心…….”便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太子睿在旁劝道:“母后放心,妹子深通兵法,武功无敌,此去一定会势如破竹,早日奏凯。”
睿哥丢了个眼色,我避过一旁,他塞给我一个护身符,叮嘱道:“这是你嫂子为你求的,妹子,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事小心,千万提防那耶律乙辛。”最后一句话轻如耳语。
“哥,你放心,我早有准备。”
我来到父皇身边,施礼奏道:“父皇,儿臣出征在即,先有一事奏请,请父皇下旨褒奖耶律乙辛大人。”
这一句话刚一出口,侍立的群臣们全都鸦雀无声,连耶律乙辛也有点呆住了,不自然地笑着,看我的下一步举动。
“哦!赛里朵你说,为何要朕褒奖耶律乙辛呢?”父皇的心情很好。
“昨日耶律大人的三个儿子来军营找儿臣,要求效法他们的父亲,上阵从军,报效我皇,这是他们亲笔手书的《申请从军疏》,恭请父皇御览,儿臣感念他三人之诚,已将三人编入先锋营军籍任命为参将,耶律大人教子有方,堪称满门忠烈,实是我大辽百官之楷模,恭请父皇下旨褒奖。”
父皇大喜:“准奏,”转向耶律乙辛赞叹道:“爱卿,真是耿耿忠心,朕要赏你同知双俸,擢升北院枢密使。”
耶律乙辛扑通跪倒,哭笑难分地叩首谢恩。
他的儿子们昨天夜里被我命吐库达等人暗地里掳来,这三人终日勾栏中眠花宿柳,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这老家伙居然没有发觉到。如今皇上金口已开,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三子的小命都攥在我手中,看他敢耍什么花招!
我翻身上马,“点山河”一举,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率领两万虎卫军精锐浩浩荡荡地进发而去。
黄昏时分,我命令大军在木叶山下扎营,依山扎营,一则利水草,二则附险固,兵法中“绝山依谷”就是如此。营盘采用孙武子所创的“天横地枕”之形,周围密设鹿砦,刺马木,防止敌军的骑兵偷袭,派出三拨哨探,招揽当地山民作向导。
我升帐,击鼓传令参战众将在行辕议事。
担任监军的老将耶律巢知是皇族中人,属我的伯爷辈,曾征伐过室韦,也做过几任出使室韦的钦使,我对他极为倚重,请他向众将介绍室韦部的细节虚实。
耶律巢知说道:“室韦部现任首领兀骞,他父亲麻鲁古曾臣服于我兴宗皇帝,被分封了方圆近千里封地,这片封地西起鸭子泺,东抵大熊山都是水草丰足之地,每年遣使纳贡朝贺。五年前其父病死,兀骞承位,他承位后朝贡逐年稀少,今年已拒绝朝贡,十天前更是变本加厉,斩我钦使,举兵反叛。”
“兀骞今年四十二岁,黑圆脸,狮子鼻,虎背熊腰,力大无穷,部族中有‘铁塔神’之称。部族约有十万人口,此次他尽起族中的精壮丁起兵,号称四万精兵,驻兵停在纳葛泺一带,距此处还有大约两百里路,要去那里必须穿越纳葛草甸,那一带空旷,行动无法隐敝,而纳葛泺辕营四周却是地形复杂,有流沙区、山地、树林和纳葛湖,加上东面大熊山是天然的屏障,能攻能守”。
我沉吟道:“他一个十万人口的小部族敢反叛我大辽,除据险逞勇外,肯定还有所依恃?”
耶律巢知捋胡笑道:“元帅料得不错,昨日刚获消息,半月前党项部和叶羌部都有使者去过室韦。”
先锋官萧忽古应声笑道:“三只豺狗怎敌得过一头雄狮?他们敢串通,一并灭了。若连他们都灭不了,我萧忽古就不让我的脑袋在肩膀上长着。”众将听了,哈哈大笑。
萧忽古出身于母后族系的萧氏贵族,跟我太子哥哥同龄,是个孔武有力,骁勇善战的契丹男儿,面目英俊,有两撇漂亮的小胡子,平日里风流倜傥,慷慨能歌,豪发善舞,有“天生的勇将,天赐的阿肯”的绰号,是很多王公贵族女儿们的心上人。
耶律巢知笑道:“不过,还是要想个法,让三只豺狗不一起扑上来?雄狮虽不怕它们,可闹个手忙脚乱,也失了威仪。”
众将闻言,有的沉思,有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
我笑道:“我有一计,请诸位将军为我一决。今夜立刻修书,先奏请皇上各下一道明诏给党项和叶羌,警示他们‘敢妄动者有灭族之祸’,再派耶律斜轸和乌古敌烈两位大将屯兵党项和叶羌交界处,作足出兵之势,这一招叫‘敲山震虎’,此二部定会老实了。”
众将军都点头称好计。
萧忽古大笑道:“哈哈,公主元帅,眼睛一眨就是一条妙计,真服了你了,我忍了一天的笑,诸位可看见早上耶律乙辛那张老脸,哈哈哈,我原本担心那老家伙会向我们踹黑脚,可是公主元帅把他家仨小子往我先锋营一送,就等于掐着他的七寸,瞧他早上那张老脸,那吃个哑巴亏的可笑样儿,哈哈哈,痛快!痛快!”
众将想起早上的情形,也哄然大笑起来。
我挥手止住,道:“诸位将军,明天我们将进入纳葛草甸,兀骞定会在此处和我们打第一场。大家还是先说说此战如何打?”
先锋副官鄂樊斡道:“纳葛草甸草高仅到脚胫,行动很难隐蔽,不过敌人也无法埋伏,我们可以凭真本事,结结实实地跟他们大战一场。”鄂樊斡是驸马都尉之子,生得粗眉大眼,魁壮骠悍,为人略显老成,论勇武也能与萧忽古一较长短。
耶律巢知反对:“我军人数两万,对方号称四万,我军长途跋涉后跟早守在那里的兀骞打硬仗,肯定会吃亏。公主,你怎么看?”
“我们可以先用‘曼古歹’战法打一场。”我说出了思虑已久的想法。
萧忽古抚掌大笑道:“好啊,我喜欢打仗就像苍龙喜欢细雨、鹰鹞喜欢小雀。作为先锋官,明天我打‘曼古歹’的头阵。”
耶律巢知也表示同意,众将一致通过,又相互讨论了一下细节,散帐,大家分头准备。
众人散去,帅帐中剩下我一人,心劲一松,只觉得疲惫得象滩泥,我栽在床榻上,不想起来。
兵者,死生之事。全军的安危寄于一身,我整天一直象一张拉满弦的弓。现在这弦稍微松了点。我直僵僵地躺着,又回想起没藏山上的人,心中漾起了一阵阵刺痛和一丝丝苦涩,苦涩中又透出一缕甜蜜,冰冰,凉凉,酸酸,也闹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人非太上,孰能忘情?
本来我是极希望通过此次平乱,立个大功,好求父皇给我和师父指婚,可如今这一切已经成梦幻泡影了。那晚走下没藏山时,我万念俱灰,心萌死志,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死,一棵被雷电击中的大树救了我。
我看见那棵树站在鹰嘴岩上,一半树干被烧得焦黑,显然曾经被雷电劈过,它的树冠枝条依然浓密,在狂风中拼命摇摆,象在战斗,象在抗争。
树犹如此,人以何堪?
我血管里流淌着祖先坚毅不屈之血,现在却象那个无见识的愚妇,为一个从来没真心待过自己的人而寻死,真是辱没祖先,轻贱自己。
“这世间有谁能活得事事如意?上贵如父皇母后,下贱如奴隶贫民,都有着不同的、数不完的烦恼,既然日子哭也要过,笑也要过,那就过得快乐些吧”。我在这棵被雷劈过的树下顿悟了,含着眼泪,纵声长啸,那啸声山回谷应,在大风大雨穿梭、撕裂……
自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已不再是从前的赛里朵。
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我抱着枕头,仍闭着眼胡思乱想,可为什么总想起他呢?又总想起他对我的好处?
黑黄有痘斑的脸,俊朗如美玉的脸,在我眼前交错着晃来晃去,我心中是且悲且喜,善感多愁起来,辗转反侧了多时,居然学观音母后做起了汉文诗,起身拂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惆怅人间万事违,
始知前人语中悲: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
看了看又觉得太过柔弱,心一铁,再加四句:“
挺志铿然冰火烈,
马嘶明月草间飞,
从来身携龙泉剑,
挥斩情丝不泪垂。”
是“不泪垂”吗?不,是“也泪垂”。我一会儿将“不”字改“也”字,一会儿又换改过来,我画着墨团团,在傻女孩的心态中偷闲躲懒……
帐外传来了击柝报更声,惊破蝴蝶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