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琴韵飘散在空气之中,我淡漠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重帘,慢慢起身,离开琴台。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飘曳起来,发丝轻扬,掠过我的面颊。
慕容若菲的神情是生份得近乎冷漠的,她斥责离离的语气,冷寒如冰,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地刺进凌惊羽的胸口,那么生疼,那么无奈,那么不可置信,她竟然,竟然不记得自己了?
离离送客回来,一眼看见她脸色似嗔似羞,似怒似喜,嫣然一片轻红,薄薄两分娇羞,一双翦水目,里面布满了氤氲的雾气,似迷似惘,似朦似胧,像春日的湖面。
左边女子秀眉挑起,声音已如鸣镝滚珠,清清脆脆地响起:“大师姐,沉香阁要想重兴,没你怎么能行?你和师姐师妹们离去,我带众弟子与沉香阁共存亡!”
弦若菲的目光移到师妹们离去的方向,轻叹了一口气,低低道:“只要今日我元神不灭,他日总有我们姐妹重逢之时!”她听着身后众弟子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声音在云雾环绕的山巅,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沧桑。
一阵惊雷滚过天幕,如同擂鼓一般,“通通通通”,细细密密,却声声震耳,黑云已压在山头,沉黑一片,像被风吹掠般直向弦若菲所站之地滚来,那鼓声似为了配合浓云的侵袭,更急也更近。
弦若菲手中原本两尺的剑突然变长,像一条白练,却快如闪电,幻出千万道光华,直向云荒之魔裹去,隐隐之中,挟风雷之势。
离离回眼看去时,只见黑云已淡,弦若菲的剑飞上天空,那灵物在空中盘旋几圈,猛然炸开,成了一堆碎粉,风一吹,便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此时,弦若菲已站直身子,虽然她胸前已被鲜血染红,但那红色如此艳丽,白色如此圣洁,她素淡的面容如此沉静,即使是在灵剑脱手之后,那天然的高贵与端华,天然的神圣与美丽,配上那血光素服,仍然觉得凛然充满威仪。
弦若菲的衣裳被风吹得不住飘摆,她左手扣指,右手掌心向外,一团白光在右掌心含而未吐,这是沉香阁玄功中与敌同归于尽的口诀。
栖梧之子在云头空翻而下,风度翩然,一身傲骨,满眼锋棱:“你这个老魔头,竟敢上栖梧山撒野,害我栖梧山无辜生灵,我定不饶你!”
弦若菲并没有倒下,她拔出了避尘剑,剑一拔出,已长到四尺多长,秋水荡漾,剑身流转,上面那层灿烂的光华几可与日月争辉,弦若菲身子已腾空而起,白光辉映,劈向目瞪口呆的云荒之魔。黑雾被白光笼罩,避尘剑发出一道一道炫目的光华,云荒之魔惊慌失措,不能置信地看着避尘剑穿透他的身体。
那一刻,弦若菲的身上绽放了万道金色光华,她整个人都在那光华的映照里,似透明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这一刻,她是如此的天真,如此的清新,那干净的眼眸里,是一片透彻的纯净,是不沾染杂质的澄澈。面对这样的眼神,若菲觉得头痛好受了些,只是说出的话声,还是显出了几分薄嗔:“身在这样的地方,还要什么脸面,怕什么笑话呢?”她的眼底,是无边的落寞与悲凉,慢慢站起的身子,显得更加纤弱。
他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他俊美秀雅,却诎诎逼人。玄色的衣使他看起来威慑而冷酷,眼底星亮的光芒分明带着清晰的嘲弄和讥讽。他闲适的是外表,自然而然透露出来的却是冷漠与霸气。
片刻,玄衣人笑了,他的脸上比不笑时更加冷峻,在那冰冷的笑意里,他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第二句:“我叫宇文殇!”第三句:“她是我的!”然后,他瞟了凌惊羽一眼,用极不屑的眼神,然后,他转身就走。
来到锦绣阁的时候,锦绣阁正是门庭若市,凌惊羽在门前站了片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们的快乐,需要建立在卖笑女子的身上吗?正因为他们这样的寻欢,使多少生计无依的女子不得不走上这一条路。
鸨母名叫花雪月,配上她迷死人的风情,倒占全了风花雪月这个词。她不过三十五岁,皮肤还保养得很好,眼神还媚惑如水,举手投足,还自然带着让男人着迷的风情。只是在若菲面前,她终是显得太老,若菲的美丽和脱尘,是她艳名正盛时也不及的。所以,她看向若菲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堆灿灿发光的金元宝——
若菲的目光投到窗外,那里云层飘散,丝丝缕缕,若菲的心里突然一阵悲哀,她真的什么都不是,只能透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即使寄居在青楼,还要应付鸨母无耻的纠缠。她沉静如止水的心里突然涌上一些烦燥,冷冷道:“不!”
花雪月的哭声嘎然而止,她知道若菲要应承很难,她已做好心理准备,甚至决定直到感动若菲为止。但当若菲突然答应下来的时候,她反倒怔忡了。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狂喜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使这个久历世故的人一时无话。
“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你,你……”气愤震惊之下,离离险些冲口而出“你是九天玄女的一缕异魄,你是栖梧山的希望,你是沉香阁之主,你是异世大陆的仙,你不过是来凡尘历劫、修练肉身,以寄元神,为什么要让这些个凡夫俗子污亵?”但她忍住了,直忍得一张脸涨得通红,眼里顿时涌上一片氤氲,气得身子直发颤。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来,那张一直冷硬如冰的脸,也突如冰雪消融般有了柔和的曲线。一个衣着媚惑眼波如水的红纱衣女子依在他的身侧,蛇一般缠绕着他,白晰如玉一样的手指慢慢顺了他宽厚的胸抚摸,一路向下,一路向下,极尽挑逗妖媚之能事。
这一箭,如此的狠,如此的准,时间把握得如此的好,这一箭和自己的箭同时出手,掩盖了箭羽穿空的声音,几乎与他射向黄獐的箭同时抵达目标,他甚至还可以从侧面看到远处那只黄獐双眼被对穿而过时徒劳的挣扎。
是一缕清香和一片清凉让他醒来,他睁开眼睛,迷糊之中,几疑是见到了神仙,那张脸如此的清丽,却没有一丝丝的妖媚;如此的灵秀,却没有一点点不羁;稳秀而自然,大方而沉静,但眉宇间却是英风飒爽,虽带女儿家的妩媚,却不带女儿家的娇气。他的意念里,觉得只有神女才有如此的风华。所以,他的第一句话是:“我死了吗?”
他可以不需要这么狼狈,可是当他把她扑到身下,刚健的身子与她娇弱的身体一起跌向地面的时候,他冷硬如冰的心里,一霎时化为绕指柔。
他压在她的身上,脸对着她的脸,那么近,近得闻到她的呼吸,那缕幽幽的,如兰如麝的清香,撩拨着他心底的弦。这清香,就是三年前他从死亡的边缘挣扎而回时闻到的那缕同样的香气。这一刻他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这世间万物,只有身下这个娇俏的身影,只有她略略不平定的轻喘和一丝慌乱。对着那么精致的脸,对着那么红艳的唇,他险此按捺不住地吻了下去。
红纱衣女子的手越发轻柔,柔柔地抚着他胸前的肌肤,一圈一圈,像在划着一副优美的图,一双媚惑的眼睛里迷离而充满了渴求。宇文殇低下头,狠狠地吻住那微张的嘴,就像当初他吻住萧如弦一样。不同的是,红衣女子任他予取予求,而萧如弦却狠狠地差点咬断他的舌头。
那是何等甜美的一吻,这一吻,使他仿若身在云霄,不知今夕何夕,使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和幸福,使他忘记了一切,只有这张绝美的脸庞,这个娇弱的身子,这如兰如麝的幽幽香气,这瞬间的风光旖旎……他甚至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成为亘古不变的风景,希望能永远拥有这个娇柔的身体,与她相携,忘却这世间的名与利。
“现在要我放开你,不是迟了么?”宇文殇得意地一笑,不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更紧了,她的身体与他的身体紧紧贴合,能清楚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就像两人原本就是一体般,没有半点缝隙。她慌了,尽管她脸色平静,可那“砰砰”的心跳瞒不了他。
红纱衣女子纤巧的手指捏着酒杯,将面前的那杯酒抿了一口,再送到他的唇边,媚眼如丝。宇文殇脸上的线条虽然冷硬,但唇边到底有了一丝笑意。就了她的手,喝干杯中酒,看向她的眼神,满是邪气与暧昧,直看得那红衣女子面红心跳。
凌惊羽看着怀中她的脸,那么精致的一张脸,像两百多前御着飞剑时那般,灵秀而清丽,百年之约,五世之盟啊,若菲,这五世,于我,是煎熬,你可知?
离离猛地窒住,她不解,但看着若菲如此地淡定,如此地平静,她忽然不确定起来,若菲,你真忘得这么彻底;你真以为你在这里寄住,就必定会走这样一条路;你真的,真的甘心?如果你有一丝半点儿不甘,我可以立马带你离开这里,即使我不能,凌惊羽也可以。可是你为何如此平淡?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特设的第三个贵客单独的隔间,她看到了宇文殇清冷的眼神。她不太清楚宇文殇的意思,宇文殇直接点明要慕容若菲陪他一晚也不为过。这六箱元宝,足以为锦绣阁所有的姑娘包括慕容若菲赎身了。可他不,他偏生要全城皆知,偏生还要再给她一次赚钱机会,让“价高者得”。他的意思,未必是想占有慕容若菲,只不过,是要慕容若菲再不能过那样平静的生活。
若菲并不说话,她的目光清澈如水,深幽如湖,这一眼,好似看到花雪月的内心里去,将她那些龌龊肮脏的心思全看得清清楚楚、淋漓透澈,让她心里既是不安,又生出几分羞惭来。花雪月觉得这目光于她来说,好似炼狱,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她无所遁形,无所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