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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命如纸薄  文 / kkuu

责编:长空无忌  更新:2005-5-11 12:41:28 本章:115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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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子村的人们一年忙到头。冬闲季节,妇女们忙吃,晒大箩的萝卜干腌在罐坛内,蒸大甑的糯米饭做爆米花,酿大锅的麦芽糖卷在竹筷上吃,磨大桶的豆浆压成豆腐块,这些都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男人们则忙着赚钱,一家子七八口人,尝尽了没钱的滋味。虽说柴米油菜可以自给自足,但盐和味精总还是要买的,倘若来了个亲戚朋友,称点肉,提瓶酒自是免不了的,别看是农家,这年头打开门就得花钱。毫不容易养大两头猪,到年终一杀,还得留着钱买化肥农药和种子,用乡亲的话说,这养猪没啥利润,又不得不养,不过是“零头凑整数”。况且男人们大多都爱吸烟喝酒,就算抽劣等烟,也得从牙齿缝里省出来,不趁着农闲去外面卖点苦力,日子是没法过好的。坑子村的山坡上挖了不少煤井,男人们下井挖煤,可赚点工钱。林莽常年累月干的就是这个活,一家大小的开销就靠他一分一厘地赚来。
这几天,因为忙着挑河堤,挖树坑,他出了汗受了点寒,在家调养了三五天。邻居钻山豹来邀他上班,陈香说:“她爹的病还没好,哪吃得那个苦,你平时不上班,怎么今天倒想着去赚钱了?”钻山豹一跺脚,说:“哼,都是那老不死的给逼的。”林莽从靠椅上坐起来问:“怎么,他又骂你了?”他点了点头:“不骂才怪,我刚打几局牌,都小打小闹的,又不伤元气,那老不死的偏看不顺眼,说我要是待在家里白吃,往后找老婆他可一分钱也不给我。最气人的是还说要和我分开来吃,动不动就来威胁我。”林莽笑着说:“他经常通宵达旦地搓麻将,你不会说他?”“他是老子,错的也是对的。”陈香劝慰说:“你也是,这么大个男人有什么想不开。他不过是说几句气话,总之是为你好,再说,当爹的说儿子几句也是应该的。”钻山豹说:“我可不管他什么爹不爹的,等他老得动不了,有他好受的。”她继续劝道:“莫太强了,该听的还是要听。你爹就你这么个宝贝儿子,哪肯让你去挖煤?”“不跟你唠叨,我的矿帽和衣服都带来了,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她对丈夫说:“你不舒服就莫去了,弄跨了身体可划不来。”林莽穿上破长靴,拍拍钻山豹的肩膀说:“走,带你去尝尝钻煤巷的滋味。”
她担心丈夫的身体,想上前阻止,可他俩已出了门,她跟出去,心里有些不安的感觉,就像一件心爱的东西被人借去,担心被毁坏了。她叹了口气,继续忙着活儿,待煮好了猪食,她坐在堂前阳光处梳头时,左眼皮却跳个不停。她揉了揉眼睛,手一放下,眼皮又开始跳了起来。以前听阿婆说过,左眼跳灾,右眼跳福,想想他带病上班,便踮起脚跟,疑神疑鬼地在神案上抽了几张黄纸,就着桌脚边烧了,又燃了三支红香,插在大门旁的竹筒里,祈求神灵保佑。她去小屋里取柴火,刚走到门口,才想起忘了带钥匙,等打开门,满屋子看了看,又把来取柴一事忘到了脑后,待她回家拉动风箱时才想起来要做什么。她自言自语地说:“这记性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林莽与钻山豹各骑了一辆八十年代产的自行车,将黑炭似的矿服绑在车后。路时宽时窄,蜿蜒曲折,路面坑坑洼洼,车轮子撞在尖石上,被蹦得老高。林莽骑在后面,尽量避开鹅卵石,走路中之路。他对钻山豹说:“你跟老板认识吗?”他转过头说:“那秃顶的老头谁不认识,我常到山那边放牛,秃老头好几次让我去挖煤,我当时还不肯去呢。”“秃老头赚了几十万,但不把我们当人看,一天八小时哈着腰背煤铁拖,眼睛鼻孔里都是煤屑,工资还经常拖欠。”“上个月发了工资吗?”“没有,说是等卖出去这批煤再发。”“什么时候能卖出去?”“这就说不准了,有好几个厂子正需要煤,秃老头派人送过样品去了,能否卖成还不知道。”
两个人拐过山嘴,来到黑幽幽的煤矿。煤山边高高地支着铁架,钢缆绳在顶端的定滑轮上徐徐滑动,一间轰鸣的机房,七八间简陋的办公平房,旁边横七竖八地堆着碗口粗细的杉木。四五个矿工在房里打牌,林莽过去打了招呼,并将钻山豹介绍给了班长。这个班总共十三人,有个姓姜的脾气暴躁,专与班长作对,劈烂了办公桌,被老板炒了鱿鱼,昨天才走,钻山豹一来,正好补了空缺。
井深三百米,煤桶停在井口。哨声吹响了,矿工们便分成三批,陆续地降下去,桶口齐肩,可容纳四五个。钻山豹紧紧地抓住缆绳,不敢朝下面看一眼。待桶底触了地,他们一个个爬出来,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地层不停地滴着水,四周潮湿昏暗,天门口的巷道约两米多高,越向前走,巷道就变得越窄,只能弯着腰移动。井底分不出昼夜,像魔鬼的洞窟一样阴森森的,恐怖极了。钻山豹脱掉了外套,扔在黑水角里,跟着众人,拉起黑漆漆的铁拖,一头钻进了巷道。他不熟悉地道里的情况,有时一抬头就碰在岩石上,脑袋撞得轰轰作响。班长用头上的矿灯扫射着四周,边指挥运煤,边察看排水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也无法意料,无情的恶魔正在向他们招手,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将埋葬在这沉寂的煤层之中。子夜的钟声敲响了,此时,坑子村的人们像往常一样沉入了梦乡。夜是静谧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端坐在绞车边的一名女矿工,右手支着下巴,像发瘟的鸡一样正打瞌睡。突然一声巨响,如地动山摇,震得女矿工头往后一仰,重重地从凳子上跌了下来,险些吓飞魂儿。火苗从天门口串出,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女矿工愣过神来,惊慌地爬起,拼命地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爆炸了……爆炸了……”
天门口的班长首先倒下,其它的十二人被窒息得拚命地往通风口钻。林莽抢在前头,舌头伸出来一截,眼珠子睁得大大的,两只钢爪样的手使劲往岩石上抓,指甲内挤进了煤粒,岩石上留下了一道道血印。他的喉舌剧烈地颤动,但发不出半点响声,活活地憋死了。钻山豹的鼻子和耳朵都被火烧焦了,全身血肉模糊,他是在经过一番歇思底里的挣扎后才倒下的。他的肩膀上紧紧地肋着皮绳,身后拉着一箱刚装好的煤块。
秃老头从睡梦中惊醒,矿井口已是人声鼎沸。“完了,全完了,这下可倒大霉了。”他边说边跑出屋子。井上的矿工们心急如焚,强烈要求秃老头立即派人下井抢救矿工,他竟以井下不安全为由,断然拒绝了。试想:要从阎王爷手里夺回那几条人命,不成了残废也是重伤不治,到时候还得给他们一大笔医疗抚养费,倒不如死了干脆。在秃老头眼里,只有钱字,对于矿工们的性命,看得比狗还贱,他趁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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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瓦斯爆炸的消息传遍了方圆十几里的山村。妇女们就像一个个小嗽叭,走到哪里传到哪里。陈香一大早出门挑水,忽听见有人议论煤矿上的事故,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心里凉了半截。“孩子他爹不也在矿上吗?莫非他……”她不敢往下想,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热心肠的人跑来告诉她,昨晚上值班的全被炸死了,坑子村死了四个。陈香一听,如五雷轰顶,身子骨一软,瘫坐在地上,扁担与水桶顺势砸在石头边。旁人慌了手脚,忙去扶起。半天功夫,陈香回过气来,便撕声裂肺地呼唤着她的丈夫。年幼的五妹子一见娘哭得伤心,也“哇哇”地哭了起来。家里塌去了顶梁柱,怎能不悲痛欲绝呢?陈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倒在地上哭泣,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另三家死了儿子的,只有钻山豹是根独苗。豆腐大婶听到儿子惨死的恶噩,当即晕了过去,她犯有严重的心脏病,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山豹爹忍着悲痛,赶紧叫医生替妻子把脉,打了一针镇定剂又服了一碗生姜汤,方才哭出声来。“你莫哭呢!身体要紧啊!”“就怪你这死老头,是你害了我崽的命,要死怎不死掉你呢?老天啊,往后我可怎么过啊,我干脆死了算了,呜呜!”“你莫哭呢……”山豹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仰天嚎啕起来。
死难者家属跟随半村子的人,一路哭哭啼啼地到了矿上。至下午十三点,尸体仍埋在井底。一帮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在小姜的带领下,来到秃老头的家里,一脚把门踹开,屋内空无一人。他们见什么就砸什么,彩电、冰箱、电话、摩托车等一些贵重物品首先遭秧,橱窗、玻璃、坛坛罐罐摔得唏哩哗啦地满地都是,床垫割了个稀巴烂,桌子敲断了腿,烟囱挪了位,神位搬了家……满目疮痍,如遭地震一般。有个愣头青点着了麦桔杆,火苗子劈劈啪啪地往上串,想把这个狗窝烧掉,被小姜劝住了。愣头青说:“你被秃老头炒了鱿鱼,因祸得福,侥幸捡回小命,是不是要感恩了?”小姜怒不可遏地说:“秃老头胆敢再露面,老子非卸下他的两只狗爪来!要说恨,我比谁都恨!现在烧房子顶个屁用,反会把事情搞砸!”大家一想,觉得有理,于是返回村里。
次日,十几个人戴好防毒面具,将变臭的尸体一具具运上来。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有的五官移了位,呲牙裂嘴,让人看了,准管三天三夜睡不好觉。死者家属护送着裹好的尸体去淋浴场冲洗。山豹爹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左看右看,认不出哪个是自己亲生的骨肉。豆腐大婶在一旁唠叨,她依稀记得儿子的大腿根处有颗豆大的胎记,于是逐一查看,果然发现留有胎记的尸体,便跪在旁边痛哭不已。
由于通风设备陈旧老化,安全检查防范措施不当,最终酿成了瓦斯爆炸,为牟取暴利而不顾矿工死活的秃老头应对这起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但他认定这起事故是由于矿工在井下抽烟引起的,拒不认帐,究竟有没有抽烟,谁也查不出证据。人们与他争执不休,最后达成协议,决定给每位死难矿工家属三千元的安葬费,一万三千元的抚恤金。
陈香发了两份电报,让二妹子和四妹子回来奔丧,至于林莓,她想暂且不告诉她,以免影响学业。四辆农用车拉回已入殓的死难者,面对这四具刚涂过黄油的棺木,乡亲们在路旁久久地哀默。天阴沉沉的,枯黄的芦苇被呼呼的北风刮得满天飞舞,地头的槁木上憩着一只乌鸦,远远地望着这些身穿缟素的人们。鞭炮声骤然响起,山那边应着长长的回音,乌鸦突然“哇”地一声向树林里飞去,伴随着几声哀鸣,一片片黄纸随风飘扬。四口来不及油漆的棺木,白黄白黄的,并没有让人感觉死亡的气息,是的,躺在棺木中的人,他们是不应该这么早就躺下的,他们那生龙活虎的样儿仍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他们是那么的生动、亲切,又仿佛触手可及的,为什么要死呢?山豹爹还准备给儿子找个老婆呢!
灵柩停放在村西的一大片坟地里。乡亲们挖好了一个大坑,将四具灵柩合葬在一处。他们生在一块干活,死也葬在一起安息。山豹爹买来了扑克、麻将各一副,放在灵柩里,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玩个痛快,以了生前心愿。一名黑衣道士左执酒水,右执酒杯,一边绕着大坑洒成一个圆圈,一边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算是超度灵魂。埋土立碑后,坟地里的人们渐渐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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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下了一场小雨,便猛烈地刮起西北风来。豆腐大婶的门没关紧,被吹得“吱呀”作响。她整夜做着恶梦,还隐隐约约地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起初是在荒芜的山坡上哭,后来幽灵般地躲在村巷里哭,一会儿又在前门,一会儿又来了后门。她精神恍惚,似醒非醒,心里怯怯的,听山豹爹酣声如雷,便用脚蹬踢,他转向一边,又呼呼大睡,许是白天过于劳累。大门突然被风吹开了,墙上的挂历“哗哗”直响,一只挂钩上的空篮子跌落下来,她吓得蒙紧了被子,伸出一只手去拉床头的灯,“嘀嗒”一声,灯未亮,刮这么大的风,定是停了电。她盼望着黑夜快点过去,黎明早一点到来,只要天亮了,她的恐惧也会随之消失,因为鬼在白天是不敢作祟的。黑夜漫长,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越下越大,屋檐下在滴水,伴着有节奏的雨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一亮,老两口就起了床。厅堂里被雨淋湿了大半,一只篮子滚落在鸡笼旁。他拾了起来,对妻子说:“门怎么打开了?莫非是贼进来了。”她生气地说:“要是贼把整个屋子搬走,你都不晓得的,睡得像个死猪似的,蹬你几下都没反应。”“你害怕吗?”“啥不害怕,我听见鬼叫,叫得很悲惨,一会儿前门,一会儿后门,突然把门打开,去取挂钩上的那只篮子,又把它扔在了地上……”“那一定是钻山豹回来了,你没出去看看?”“我可不敢。”“自家的儿子有什么怕的。”
她吃过早饭,就去陈香家,一进门就说:“昨晚我听见鬼叫呢!”陈香苍老了许多,头发蓬乱,像大病初愈,沙哑地说:“还能有什么鬼,不就是那四个冤鬼,回家来看看罢了,老头子撇下一大堆孩子,就这么走了,要不是看在这几个可怜的孩子份上,我真想跟了他去算了。”她抹着眼泪说:“嫂子,想开些,有这么多女儿服侍你,还愁老了没口水喝?我就没啥指望了,豹崽才二十出头,人没长成就做了新鬼,这是割了我的心头肉呀。”陈香说:“这孩子没享什么福,上次我一个劲地劝,他不听,还非得拉了我男人去,要是当初听了我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事了。怪来怪去,还得怪豹子他爹,自己也是个赌鬼,儿子摸摸扑克,偏要吐些不中听的话。唉,把我男人的性命也给搭上了。”她一脸的歉疚,可怜巴巴地说:“一切都是命,是老天爷不公平啊!照理说咱们也没亏待他老人家呀,每逢初一十五就焚香化纸的,哪天不把他老人家放在心上,干嘛要坑得咱们丧夫绝子的呢?”
豆腐大婶回到屋里,没见山豹爹的影儿,猜他准又去打扑克了,她赖何不了他,一管就遭打,索性由他去玩,反正这个家也玩完了。她冒着小雨把两捆柴提了进来,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少,只少了个可爱而又健壮的儿子。她的心脏病渐趋严重,时常头晕目眩,腰酸背疼的。两年前出去卖豆腐,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豆腐泼了一地,人差点没命,后来就没卖豆腐了。卖豆腐虽然很辛苦,但也有不少乐趣,她常常回忆起先前的事儿,觉得是那样美好。每到凌晨两三点钟,她起来磨豆浆,天刚朦朦亮,她就挑一担豆腐出去叫卖,邻村也有卖豆腐的,但乡亲们都喜欢吃她磨的豆腐:又嫩又白净,质地柔韧,又够份量。小孩子一大早听到她的叫卖声,就嚷着要喝豆腐,于是在抽屉里翻出一些硬币,乖乖地站在豆腐桶边,脆脆地说:“我要一碗。”那稚嫩的童声在她耳畔听来是多么舒心啊。儿子小的时候也喜欢吃豆腐,不过常打碎碗,她特意做了一个木碗,这碗至今还搁在橱子里,她一见到它,就会伤心得落泪。
下雨天,没什么农事,她做好饭,等着他回来。每次只要看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今天在牌桌上是赢了还是输了,还好,他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饭都凉了,赶紧吃吧!”他往桌子上一瞧,说:“又是这该死的南瓜,鬼吃得进?怎不煎个蛋?”“你整天在外边混,不做一分钱事,还想吃好的?”“哼,我自己来煎!”她怔怔地坐在小椅上,问道:“那一万三千块存了吗?”他打起锅里的潲水,点了火,搁了油,从抽屉里抓了两个鸡蛋,就着碗沿一碰,蛋汁徐徐流下,锅里腾起了烟,他将蛋汁倒下,黄黄的蛋花咕咕地冒泡,迅速膨胀,透出浓郁的香味。“那一万三千块存了吗?”她重复了一句。“存了。”“把存折给我。”“搁在枕头下!”他盛了一碗饭,呼呼地吃着,那煎蛋盖在上边,像一顶黄帽。“趁着现在有点钱,你最好去做点小买卖,到集镇上摆个地摊,总比呆在家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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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豹爹先前做过牛贩子,肚里有些生意经,一听摆摊,倒觉得这主意不错,便在市里的批发市场进了一堆廉价的鞋帽衣物,趁着季节转换,做起了摊主。集市三天一街,逢上不赶集的日子,他也不回家,到隔壁店里去搓麻将。这地方隐蔽,豆腐大婶无论如何是不会发觉的,他自幸做了生意又得了玩,还赚了不少钱。初时,他每次都小赢几十块,便暗暗思忖:摆个地摊不过十几块的收入,还风里来雨里去的,牌桌上来得多容易啊,运气好的时候,玩一天能顶十天的生意!所以逢上赶集时,多半下午就收摊,跟几个伙计坐上了牌桌。正所谓狗改不了吃屎,他万没想到,这是他们下的诱饵,相互预谋好的。
却说跟他打麻将的三个伙计,全是些地痞,专干缺德的事:出门坐车不买票,理发不给钱,偷抢扒诈样样精通,没人敢正眼瞧他。排行老大的去过几十趟派出所,每次没关上几天就放了出来,一来二去,他去派出所像去朋友家一样,倒是混熟了。他得知山豹爹新死了儿子,领了一大笔的抚恤金,便暗中与另外两个伙计串通,三打一。山豹爹不知有诈,还笑嘻嘻的与他们称兄道弟,到了后来,却是场场皆输,一输就是成百上千。他似有警惕,想溜场,那三个伙计可不是省油的灯,露出一脸凶相,吆喝着:“赢了老子的钱就想逃,没那么容易!”“我没赢,我已经输了!”“输了也不准走。”“求求你,我实在不想玩了,我老婆知道我输了钱,定要骂死我的。”他刚离开桌边,就被老大拧了回来,将他摔在竹椅上。老大从裤腰带边抽出一把弹簧刀,斜插在桌面,说:“你怕老婆骂,就不怕这个,搅坏了老子的心情,这玩艺儿可不认人的,嘿嘿!”“我打,我打!”“这还差不多,够哥们的!”
山豹爹三天两头不回家,引起了豆腐大婶的猜疑,她于是到床边翻开枕头,见存折折了角,打开一看,上面只剩下七千块钱。她傻眼了,心窝里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这鬼迷心窍的人儿,竟拿儿子的性命钱去赌!”她万念俱灰,无所留恋,她痛恨嗜赌的丈夫,一心只想死,死是一种超脱,死是一种福气。她像做一件顶高兴顶愿意的事儿一样,从碗橱中拿出儿子小时喝豆腐的木碗,倒了满满的一碗农药。药气冲得她捂着鼻子,不停地咳嗽。在这偌大的屋子里,她仿佛看见了儿子正冲着她笑。楼板上的稻草堆里有老鼠的尖叫声,一只冒冒失失的跌了下来,她吓了一跳,两只手不由自主地举起。地上的老鼠缓过劲儿,倏地钻入了地洞。说来奇怪,她连死都不怕,干嘛还会怕一只老鼠。于是,她一脚踩过去,俯下身来捏住了露在洞外的鼠尾巴,死命地往外一拉,老鼠吱吱地乱叫着。她提起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嘴里骂道:“你这该死的老鼠,谁让你偷吃粮食的,你也跟我一样,吃到了尽头,我要逮了你来陪葬。”
她怔怔地看着那碗药,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她来不及多想,端起碗就咕噜咕噜地喝下去,像喝了一碗烈性酒。她的脸泛出从未有过的潮红,肚子里滚烫滚烫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脚步声近了,陈香手端一碗猪血汤,人还没迈进门槛就说话了:“嫂子,尝碗我家的猪血。”她麻木地迎上去,强打着笑脸:“杀猪了,杀多少肉了?”“除去半边猪头和里面的杂碎,有一百八十五斤。”“那好啊,那好……”她的嘴翕动着,双唇逐渐由红转黑,声音渐渐地低沉了下去。陈香闻到一股强烈刺激的农药味,又见地上有个打开了的药瓶,她用惊吓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责备地问:“你做傻事了?”“你不要管我,迟早是要死的,我喝了一大碗了。”她平静地说。陈香转身跑出去,大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快来人啦,出事了!”邻居听到喊声,呼地集拢过来,小孩子跟在大人屁股后边远远地看热闹。
早有人飞车而去,到集镇喊山豹爹,循着麻将声探问,见他正打得起劲。“山豹爹,你老婆吃农药了!”“啊!?”他回过头,仍有些不信。那三伙计以为是计,死缠着不放。山豹爹怒从心生,一把掀了桌面,撒腿就逃,那三伙计疯狗一般地追出去,追到山边,将他反手绑住,痛打了一顿。
豆腐大婶已昏迷不醒,口吐白沫。众人抬出一张竹床,四脚投天地搁在地上,绑上扁担,垫上一层破棉絮,将她直挺挺地放上单架,火速往医院赶。无赖山路蜿蜒而漫长,她在急促的颠簸中已进入了天国。众人中道而回,眼角挂着伤悲的泪,单架吱呀吱呀地响着,放慢了节奏,那是一首寂美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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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般大的雪花,坑子村笼罩在皑皑白雪中,山背后多了一管新坟,白色的花圈被沉沉的雪花压倒了,只有一根系着红条纸的瘦竹竿孤零零地立在风里。
雪下得真大,这在南方是很少见的。就在这个下雪天里,失恋的林莓背着小皮包回家度寒假。她在镇上下了车,戴着红帽子,穿上暖和的红风衣,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漂亮动人。路上,一串串脚印向远方延伸着,旷野里,没半个人影,她抛出一串甜甜的笑声,随心所欲地哼出几句不成调的曲儿。她喜欢纯洁的雪花,喜欢这白茫茫的世界。她想:要是能拥有一台相机,那怕是一台廉价的傻瓜相机,把这些美丽的景色拍给爸爸妈妈看,那多让人高兴啊。这个时候,他们一定围在火炉旁吃着白萝卜炖肉,她仿佛闻到了炉子上的肉香味,不住地吞着口水,想起吃的来,才记起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地叫着,真有些饿了。她直挺挺地扑入雪地,就像硕大的白玉上镶嵌着一块夺目的红宝石,她舔了几口雪,嘿,还透出一丝儿甜味呢。她快活地打了几个滚,身上沾满了雪,把她那一身惹眼的红也给遮住了。雪花带给她一份好心情,她忘记了寒冷,浑身热烘烘的,她要把这份好心情带回家去,于是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继续往前走。雪在脚下吱吱地响,远处低垂的天边,已能看见小村的轮廓了。
她小跑几步来到家门口,还没等进去,就叫了声:“妈,妈!我回来了。”陈香躺在床上,二妹子坐在墙角纳鞋底,其余几个都出去玩了。二妹子见是林莓,可怜巴巴地说:“姐,放假了。”她猛地看见堂前安放着一尊用纸扎成的花花绿绿的灵屋,灵屋的正中央摆放着父亲放大的遗像。“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爸爸他怎么啦?”她一把抓住二妹子的衣服,使劲地扯。二妹子没吭声,眼泪却扑嗒嗒地落了下来,她扑到她的怀里,哭着说:“姐,爸爸他……死了,是在矿上被炸死的。”林莓一听,犹如晴天霹雳,脑子里轰的一下,差点没晕过去,她使劲地摇着二妹子的肩膀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你说呀,为什么?”接着甩开她,嚎啕大哭地走到灵屋前,双手抚摸着父亲的遗像,扑地跪着,泣不成声地喊:“爸爸,你不要女儿吗?爸……是我害了你呀,你回来呀!”
陈香在被子里听得真切,泪水又涌了出来,她从床铺上挣扎着爬起来,颤巍巍地披上了破棉袄,趿着一双掉了鞋帮的绒线拖鞋,走到林莓身旁,抚摸着她的头说:“莫哭了,乖女儿,再哭也不能把你爸哭回来。你爸是前两个月初七死的,我怕耽误你的学习,就一直没告诉你,都是娘不好,要怪你就怪娘好了。”她转过头,两手抓紧她的裤腿说:“妈,我不读了,如果不花这么多钱读书,爸也不会去煤矿上班的,爸说过,读书也没什么用处。”她拉起女儿,帮她擦去眼泪,心疼地说:“傻孩子,不要想太多了,家里就是没钱,我也会借给你读完大学的,你先洗个脸,妈给你煮点面条吃。”说完,她替女儿取下背包,扶她坐小板凳上歇歇脚,就去煮面条。“妈,我吃了饭回来的,你别去了。”她伤心得连一点食欲都没有,连忙劝阻道。陈香揭开锅盖,舀了两瓢清水倒在锅里,说:“走了这么远的路,吃点暖暖身子,二妹子,过来帮帮忙,烧点火。”“妈,我真的吃不下,要不,你就生个炉子烤红暑吃。”“对,生个炉子,床底下还有煤块呢。”二妹子赞同地说,把鞋底丢在椅子上,去提墙角里的炉子。陈香拣了几块干柴,劈成细片,用来引火。浓烟从炉子里团团冒出,整个小屋沉浸在一片青色的烟雾里,二妹子拨了拨柴,火苗渐渐地串上来,越烧越旺,接着用火钳夹住黑炭,搁在空隙间。干柴燃尽了,直往下掉,炉子里冒出幽蓝的火苗。看着炽红的煤炭,林莓的眼光中闪现出晶莹的泪花,那燃烧的仿佛不是煤炭,而是父亲!这千年沉积地底的幽灵,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大门呀地一声开了,两个小妹携着一阵冷风窜了进来。火苗被风吹得一闪一闪,陈香打了个寒颤,说:“快把门带上,一天到晚就晓得疯,这下疯够了吧。”“哟,姐姐回来了。”两个小妹同时叫嚷着。五妹子凑到林莓的身旁,笑嘻嘻地说:“姐,我堆了个大雪人,它还会笑呢,你去看看吧。”“是么?堆在哪里?”林莓问。“在打谷场里,爸爸就埋在那里的,我可以看到爸爸的坟呢。”陈香瞪了小女儿一眼,说:“看你一双鞋子,全弄湿了,还不快过来烤烤。”“我不冷。”她生气地说:“一双手跟铁似的,又想冷病啊?上回屁股上挨针刺,还想刺是吧,你不听话,我不要你了。”五妹子接口说:“谁叫你生呢?我知道你不想要我,还把我丢在十字路口。”
原来,五妹子生下来后,陈香也像打发三妹子一样,将她放在十字街旁。大清早,过往的行人都围着看,可没有一个肯抱回家抚养的。天都快黑了,她饿得哇哇直哭,如果再没人抱走,晚上准被老鼠啃去眼珠。陈香远远地立在田梗上,狠不下那条心,含着泪又抱了回来。
红薯滋滋地冒着烟。五妹子嘴馋,还没等熟透就吵着要吃。林莓用根竹枝从火里拨了个小薯,拿纸包好给她。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很自然地又谈起林莽的死,谈起豆腐大婶的死。坑子村一连死了五个人,世间就是这样,说变就变,不容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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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豹爹挨了打,死了妻子,即刻大病了一场,十几天卧床不起,神经受了触动。人得病时才能体会健康的幸福,丧妻时才能体会到独身的孤寂。他悔憾不已,痛哭流泣,人瘦了一大圈,眼睛深陷了下去。可是病一好,他又是快快乐乐的,啥也不想。他不再去集镇摆摊,害怕遭那三个伙计的打。没有了豆腐大婶的唠叨,他像马儿脱了缰,显得格外的自由。他吃完早餐就锁好门,到别家去打牌。贫困的山村里没有什么娱乐条件,除了打牌玩麻将,还有什么好玩呢?直打到别家的女人做好了中饭,他才记起该吃点什么了,女人邀他一块吃饭,他不乐意,到就近的商店里买了一包冻米糖,算是解决了午餐。虽然吃得不习惯,但很方便。免去了烧火蒸饭、炒菜刷碗之类的繁琐事情。等女人收拾好桌面,他们又接着“干革命”。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坑子村的老少爷们都去田间忙活。山豹爹没种田,只靠着儿子拿命换来的几个钱生活,他跟那些安度晚年的老人一样,无所事事,但他不觉得孤独,倒让人羡慕不已,说他有福气。他爱睡懒觉,一到晚上,又犯失眠症,他想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可四周空荡荡的,黑漆漆的一团,整个世界都沉寂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他辗转反侧,一股浓烈的霉臭味夹杂着热气向他的鼻孔袭来。“该洗洗这被子了。”他想,但每次一起床,他便忘了,到睡觉时又记起来。被面上绣着大红的双喜和富贵的牡丹花,这是当年跟豆腐大婶结婚时买的,如今暗无光色,倒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有脚蹬的,也有烟头烧的。他不得不干起女人的活来,又是洗又是缝的。山村里的男女分工十分明显,如果一个大男人提桶衣服到池塘边去搓洗,就是件不光彩的事情。他很要面子,趁着大睛的日子,在家里泡洗。他把被单拆了,扔进脚盆里,糊乱倒些洗衣粉,浇上热水,脱了鞋袜,便站在盆中踩来踩去,踩出了满盆的白沫。
“哟,这真是新潮的洗法,我当你在和泥呢!——站出来,我帮你洗洗!”他扭头一看,见陈香走了进来,不好意思的说:“这破被单很腌臜的。”她热心地挽起衣袖,将被单翻个个儿,利索地搓洗着,一盆清水成了黑泥浆。接着,两个人各拿一头,使劲地拧干水,晾在竹竿上。陈香在裤腿上揩干水,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山豹爹搬出凳子给她坐,说:“有,天天有空。”“我想麻烦你耕几亩田地,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来没拿过犁,眼看别人家的田地都耕好了,我心里急得没办法呢。”“这个……”他想了想:一个寡妇,一个鳏夫,搞起互帮互助来,别人会怎么看呢?她见他有些犹豫,忙说:“不行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这点小事算什么,肥料都买齐了?”“买了,田里的水也放好了,一亩二十块,你不会嫌少吧?”“你也真是,帮点忙还要什么钱。”“我又不多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还没吃早饭吧?到我家去吃,吃了好干活。”他锁好门,情愿地跟了她去。

七

林莓缀学在家,心情很坏,她对周围的事物不感兴趣,整日躲在小房间里发呆。为了让母亲不再那么辛劳,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不得不牺牲个人的前途。她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想想当年愤发苦读,而落得今天这种处境,她的心撕裂般的疼痛,她觉得大学本不属于她的,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让昔日的追求变成了泡影,这对一颗年轻的踌躇满志的心来说,该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杨妈得知她没去上学,特意过来安慰。林莓问:“杨哥没有回家过年吗?”“没有,他一直没回来过,连封信也没写,也不知他在外面怎样了?我家里有他的地址,你可以跟他联系嘛,说不定能帮你一点忙呢!”“他打过一个电话给我的,那还是在大学里的事,听他的口气好象混得不错。”“是吗?你读了这么多的书,出去打工肯定容易些,让杨子替你介绍介绍,看有没有合适点的事,他在外面这么久了,知道的自然多。”“我的字写得又不好,哪能像他那样去做书法老师?”“你可以做别的事嘛,待在家里可不行,你受不了这份苦的,你看看我们村子里,哪有年轻人的影儿,男男女女能动的全都出去了。”“我怕给他添麻烦哩。”杨妈摇摇头说:“没有的事,你们自小在一块玩耍,一块念书,还有什么顾忌的。”“那好吧,我写封信问问。”杨妈凑近她耳边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你替我在信上加几句,让他多注意身体,他小时候身体十分虚弱,常犯病。还有,让他有空就回来一趟,不要一出去就把家给忘了。”“阿姨放心,我会说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了,你爸这么早就去了,往后可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想开些,你这么乖的女孩子,可别做傻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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