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桐快走了几步,跟上那人。
那人默默地抬眼看了看他,却又低下了头去,瞅着砖石小路,一副潦倒`落魄的样子。
华桐与那人顺路走了一段,那人终又抬起了头,只见他停住了步子,仰面看着天,想起了什么,悲伤地哭了起来。华桐见状,笑着上前问道:“兄台,你这是何故?方才在‘风月楼’见到你,你不是……”
“不要提那鬼地方!为什么我连这一点都办不到,我连她都保护不了……是我太穷了,我没本事,居然容她到那种地方去卖唱,是我没本事啊……现在连见见她都难,可那些披红戴绿`达官贵人家的,却可以……。”男子激动地`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华桐收起了笑容,他满腹疑问,低下头思忖着,难道这人与那位姑娘还有什么故事。那人又说道:“看这位公子并非浮华的官家子弟,怎也到那种地方去听歌女卖唱……”“那姑娘的歌声确实好听,我是顺路进去听的,那是什么人去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为听歌。”华桐微笑着解释道。
“那不是好人该去的地方……劝公子别再进去了……”那人低声说着,转身欲走。
“且慢,可否赏脸:你我到对面茶社里小坐。兄台像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你我交个朋友,如何?”华桐挽留他,实际上是想听听那姑娘的故事。
那人做了个揖,脸上划过一丝俊朗的笑容,推辞到:“不了`不了,有缘再遇吧……”他又要走,且听华桐说:“我还记得那池贝姑娘的歌声,甚为哀婉,是否与兄台有关?”那男子停住了脚步,又听华桐说到:“如若有什么困难,向我说说,我说不定可以帮你们……还是请到茶社慢聊吧!”
茶社里,紫檀香烟雾缭绕。竹帘子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两碗清茶,两个蒲垫,围在一个矮矮的檀木桌前。华桐与那人盘膝坐下。再仔细瞧瞧那人:落落大方`颇具书生之气,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是中气十足;没了方才失落的神态。“公子,用茶。”华桐说到。茶一入口,男子感到嘴里有一丝甜——这甜伴着苦涩,苦得恰到好处,仍旧为甜。男子又嘬了一口茶,竟有些爱不释手。
华桐只觉好喝,又有些渴了,便“咕嘟嘟”咽下一碗,接着又去壶中倒茶水,边倒边问:“我应该没看错,兄台是读书人吧……”茶浓更见苦涩,男子嘬着茶,对华桐说:“是读书人,是个失败的读书人……谁叫我总是无法高中呢!”
“嗯?‘高中’是什么?”华桐听不明白。
“这位公子,你既是读书人,怎会不知晓‘科举’?说笑吧。”男子面露几分惊异,稍纵即逝。
华桐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男子的惊异又来了:“原来如此呵,你在山里长大?那还是回山中去吧,能与那些花花草草作伴,整日纵情养心于山水之中,可慕哇。读书人,哼哼,作了官才能‘大隐于市’,不然还不如小隐于山水之中。”
“哦,既然如此,我已来到了‘市’,就该去做官,”华桐思忖开来。
“像我这般,读了十年圣贤书,身家是贫的,就很难有高中那一天。不然,怎会容贝儿去那种地方……”华桐一听,问道:“那名女子,兄台原本就认识吗?你们是……”。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男子开始讲述。
原来,男子叫李平。他出生于江南一个小户人家,因为家中不富裕,勉强被供去念了几年书,因十六岁科举失利,做了私塾老师。他与池贝的相识在六岁那年——李家附近搬来一户人家,那家人在竹林中居住了好久,当家的过了世,才搬来市井中居住,家中也不富裕。池家有一个小女孩,模样可爱,机敏过人,跟着母亲学弹古琴,邻居们都很喜爱这丫头。当年,池贝五岁,李平六岁,两家还半开玩笑地要订“娃娃亲”,小池贝和小平郎不懂这些个,只知道牵着小手,蹦蹦跳跳的在江南的小巷中开心的打闹。这样打闹着`玩着,两人已到了窦葵的年龄,心终究走到了一起,他们相信——这是天注定的,他们会一辈子牵手,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一生……可是造物弄人,李平科举失利的那年,池家的老母亲去世了——池贝为了谋生,去找酒家卖唱,却遇到了吃酒的坏人,被卖到了“风月楼”;平郎呢,当他得知池贝的去处时,池贝已成了风月楼里的红人。
池贝刚被卖进红楼,怎也不肯再动琴瑟,老鸨便劝她:“都是卖唱嘛,到我这儿,我也不会亏待了你。”“我不愿意玷污了母亲的琴声”,池贝坚定地说:“我不会在这里卖唱!任你怎样。”一个巴掌便火辣辣的打到她的脸上,“给脸不要脸!进了老娘的门,还由得着你?你还是给我放乖一点儿吧,不要让我动真格的,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池贝真的“放乖”了,她每日在风月楼弹琴,唯一的要求是:只弹琴,不接客。
平郎走进大敞着门的池家,满眼萧条的景象。那几日——科举失利又不见了池贝的几日,他真觉得老天是在捉弄自己,曾想过放弃生命,曾想过堕落与放弃。但老天凭什么这么对他!他不服气,他想应该活下去,并努力找到“失踪”的池贝,池贝生死未仆,他在这世上还有牵挂。于是,平郎求了份私塾的工作,努力的教书,并不断打听池贝的消息。
平郎教学生们读诗的时候,只见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不禁暗自伤怀。
华桐听着这段故事,一种凄苦的感情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