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弓茫然了,想着想着,打了个寒噤。他望见一个坟包没有墓碑,顶上有个窟窿,黑洞洞的。那个洞大概很深。他听见风正“呜呜”地往里灌,就象是有人躲在洞里“呜呜”地哭。
张弓加快了步伐。路,突然象是变长了,张弓大步流星地走着,却不见有明显的前进。张弓心里有些莫名的惶恐。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日头依旧躲藏在阴云后面。他担心它会突然掉到地球的另一面去,然后黑夜会趁虚而入。
一路上,男孩那张僵化的脸一直在他脑际跳跃。他又开始觉得男孩面善,像某个人,但就是想不起来像哪个人。张弓心烦意乱
“不,那是真的,不仅人会诈尸,狐狸也会,它刚才咬你就是诈尸的表现。”张弓微微颤了颤,说:“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迷信,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种鬼话?”
张弓感觉手腕有点刺痛,他抬手看了看,齿痕处已经结了血痂,微微有些肿胀。他皱眉说:“我确信那条狐狸还活着,就躲在那个坟窟窿里。”
张弓扯着嗓门吼叫着,吼声在死寂中来回飘荡,散都散不去,听来令人心惊肉跳。烈酒簇拥着他的无名怒火,随着热血一起燃烧、沸腾,将张弓炙烤得如同一头猛兽。
是一截惨白的手臂,从坟头的土壤里延展出来,嶙峋的五指僵硬地攥着枪筒,犹如粘连其上一般。张弓双手则是死死地抱着枪托。
张弓迷迷瞪瞪,半梦半醒,费力地将眼屎粑粑的双目裂开一道缝隙。他歪斜着脑袋,透过这条缝,觑见一盏摇曳、昏黄的油灯,搁置在一张黑漆漆的木桌上。灯焰顽皮地上蹿下跳,张弓眼前的景致也跟着变幻叵测,莫可名状。
张弓孤独地仰卧着,怅怅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脑袋里还存在着一个记忆空洞,对这两日内富含戏剧性的事件尚不能尽数忆起。、思忖间,门吱嘎开了,老板娘折返过来了。
那女人出现了,她飘飘忽忽地尾随而来,愈来愈近。张弓隐隐约约听到了她那凄厉的呼唤声。
张弓万分骇异地打量着自己的胴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他陡然懵懵懂懂,惶恐至极了。他无助地环顾四周,小张弓已不知去向。
一只白色的狐狸。一个叫张弓的男孩。一块刻着“张弓”的墓碑。一把杀气腾腾的猎枪,戳在了坟洞里。一只惨白枯槁的手,从坟洞里伸出来。
张弓警戒地望向窗口,空荡荡的,又是月夜。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就躲在窗口,或是蛰伏在窗台下,正在窥视屋内。
胡瑜惊恐地说:“肯定是死狐狸引他来的,他就是那个附身在狐狸体内的鬼魂,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你如果想听,我就讲一件没人会相信我的事情。”张弓吁了口气,说,“那还是在我当兵的时候,那一年我退伍了......”
张弓从野战部队退伍时并不光彩,原因是他有一次产生幻觉,用军刺扎伤了排长。大家都传他染了癔症,且是最为危险的那种。在战友眼中,他显然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于是,他不光荣地退伍了。
“是的,那样的事情的确古怪,但流传下来的关于此事的起因更怪异。”胡瑜顿了顿,说,“那年从外乡来了一名猎人,他在胡山上射杀了一只狐狸,后来整个胡山就一直笼罩在黑夜中。
张弓和胡瑜擎着火把在山道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进着。山风象永远喂不饱的野兽,噬咬着他们的脸和手。
暗夜中的北胡山本身就象一座巨大无比的坟墓。在火把的光照下,张弓渐渐识记起了初来此地时所经的路。走着走着,前路被一块巨石阻挡了,巨石下压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体。
一具僵硬、完整的身躯,安静地伏了在墓旁,脑袋靠着那块墓碑,碑上刻着“张弓之墓”。张弓无法看到尸体贴着地的脸孔,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尸体翻转过来,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犹豫地乜斜着地上安静的尸体,随后颤巍巍地抬起脚,踩住那只手腕,使劲搅动了一下猎枪。那只手突然松脱了,仿佛是故意的。张弓神经质地把猎枪迅速藏到腋下,缓缓地退了几步。
他忽然没了主张,没了斗志,他无法确信自己是否能逃出这片黑暗,逃出这座荒山。即便逃出去了又能怎样呢,前路依旧一片迷茫,他是个没有将来的人。
张弓缄默了,他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俄顷,他说:“刚才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一个已经死去的我。”
张弓没吭气,静静地打量她。她身着一袭贴身黑色长袍,显得毫无生气。但是,在这袭黑衣的里面却蕴藏着一具曲线玲珑的躯体。
“他之所以这么仓促地就爱上了你,其实只是因为你长得很象一个人,一个被他的心事埋藏得很深很深的人,你只不过是她的影子罢了。”
宅子的四周挂满了灯笼,一大片暗红色,仿佛空气中弥漫了浓浓的血雾。胡玥捏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缓缓踱向张弓。
匕首尖角在张弓的手腕静脉处划了一道小口,暗红色的血液涓涌而出。张弓的瞳孔渐渐扩散,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翳。此时,张弓有种清晰的感觉,生命正在悄悄地远离,如一丝丝烟雾向空中飘散。然后,这种感觉变得模糊起来。
“那样的话就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体味尽内心的悔恨、恐惧、绝望,然后再把你的肉体连同魂魄一齐诛灭。”
天空里有微光闪现,阴霾一层一层逐渐地散去。小张弓仰头望了望,说:“黑暗将要过去了,我也该走了。”张弓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说:“等等......你究竟是谁?”
张弓逃出了胡山,逃进了陌生的人群。他再次淹没到大街上一张张麻木的脸孔中间,他很无奈,他想藉着喧嚣摆脱没来由的恐惧。
陈素身下溢了一大滩黑血,她的两腿之间坐着一个灰白的婴儿,眼神直僵僵地盯着我......
第二天,张弓如约而至。他似乎比前一天又瘦了一圈,仿佛骨骼都已在萎缩了。我等他很长时间了,桌上摆着他血液的化验单。
两人把他架下了楼。张弓头上罩了一个黑布袋,两只脚尖贴着楼梯,一阶一阶地朝下滑落。隐藏在黑暗中的警车忽然亮了起来,警笛凄厉地鸣叫着。
张弓被投进了一个狭小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有一盏闪耀强光的台灯,屋子中央突兀地搁置着一张椅子。
错综复杂的电线缠绕住了张弓,他木木地看着这些东西,苦笑了几下。
几个年轻警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跟长长的、粗实的木棒,小心翼翼地悬空执着,围在病榻周围,如临大敌一般,仿佛张弓就是一条疯狗,随时会扑起咬人。
我看见张弓身体蜷缩起来,眉目涌动着悲戚,形同一头身陷绝境的孤兽。我的心头忽然一阵紧促。张弓的手突然擎了起来。
旁边走廊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单民革警觉地蹿过去,见一个身着病服的老女人正往普通病区逃去,显然,她刚才一直趴在墙角拐弯处偷听。
张弓的声调突然变得怪里怪气,他似乎在竭力压抑某种情感,但它还是在张弓的言辞间一点一滴地、不为人察觉地宣泄出来。“人活着就是这样,等你回头想问为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陈素无聊时看电视,也见到了我们的院长,细听了他的近似演讲的说辞。她打我手机,不通,事后我才知道是电池没电了。
张弓象死了一般平躺在床上,阖着眼睛。陈素低声说:“单警官,我实在演不下去了。”“不,你演得挺好,只是......好象过于投入了,也许会有副作用。”
单民革站在草坪上抽烟。因人气低落,整个医院暮气沉沉,黑咕隆咚,偶尔有几处病房亮着白森森的灯光。
一个身影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脸庞被口罩遮着,只暴露出两只惊恐的大眼珠子,战战兢兢地瞪着单民革。
胡玥顿了顿,又说:“后来,跟着他到了胡山。我们躲在暗处窥视他,看见他在一片坟地里猎杀了一只白狐,那只白狐垂死挣扎,还咬了他一口。”
胡玥瞪大了惊怖的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究竟看见什么了?”单民革敲了敲桌子。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张若隐若现的苍白的脸。我能确定,那是一张病孩的脸;但我不能确定,在这个病区里怎么会有年龄这么小的病人。
待在张弓面前,我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我不象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倒更象是一个神圣的催命鬼,极温柔、极有耐心地把他往死路上推。
随着画面轮廓的逐渐明晰,单民革的脸色也在逐渐改变,这么多天以来,我从未见过他的脸如此惨白,就如他笔下的那张画像一般白。但我站得太远,看不清楚画上的人脸。
她毫无知觉地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前额磕破了一个口子,鲜血已经凝结在地面。我当时就蒙了,这么多年执医生涯铸就的冷静,早已抛至九霄。最后,待稍稍缓过神时,我很无助地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陈素呆呆地望着飘远的碎片,仿佛,她的魂儿也被风牵着飘远了。我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她的侧影。
我依稀听见她一直重复两个字,“死了......死了......”片刻之后,她突然蜷缩到了墙角,脑袋耷拉下去。
我推门进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灰白色的婴儿正趴在僵硬的保姆身体上,脐带连着他的肚脐。他转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我看见了他满口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