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华陀把手伸进衣服的口袋里,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囊空如洗。
他转身回望身後的女孩,只见她瘦小的身躯於寒风中微微颤抖,苍白的小脸上凸起两个小小的眼袋,显得虚弱而憔悴。
华陀不禁紧紧抓住空着的口袋。他环顾四周不见边际的平原,又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只见天地间尽是一片荒凉。
华陀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又拉起女孩的小手,继续往西面的方向前行。冰冷的小手一直软垂着,任凭华陀的大手拖着走。
强烈的秋风刮脸生痛,华陀立刻挡在女孩的身前,很快他的脸皮便已被吹得乾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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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村。村落位於狭谷的要道之中,阳光大部份时间都被四周的山谷遮挡着。
华陀拖着女孩的小手,走进这条阴沉的村落。饥瘦的村民们很快便围住这两名外来的陌生人,看来就像是一群群行屍走肉。其中还有几人正在以饥饿的眼神望着女孩,就像是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
女孩直勾勾的眼睛左右转动,目光扫过身周丧屍般的村民。华陀感到女孩的小手渐渐变得更冰冷,而且还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立即把女孩的小手紧紧握住。
这时围绕着二人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华陀望向身旁的女孩,发现她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瞳孔却已在收缩。
华陀微微低首,直视着距离女孩最近的三名村民。他空着的一只手已慢慢缩入衣袖之中。
这时村民中的一名老人忽然昏倒在地上。他身旁的老妇立刻跪下,双手不停推压着他的肩头,惊叫道:「老公!老公!你怎麽了?」
众村民停下望着地上的老人,一时间显得不知所措。老妇随即环顾身周的众人,哭叫道:「我老公饿晕了!你们有谁快来救救他吧!」
众村民不禁面面相觑。华陀突然推开身前的人群,拉着女孩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往他身上数处穴道上推拿按摩。不久老人便慢慢转醒过来,他的老婆立刻喜极而泣。
老人看见自己妻子之後,便立刻转过来望着华陀,目光中渐渐露出失望与怨恨的神情。
一名站在华陀身後的老者忽然叹息道:「他本已快将得到解脱,大夫又何苦硬要他继续等死?」华陀微微转过了脸,彷佛在避免着与身旁女孩的目光接触。老妇却突然双手抓住华陀的手臂,急问道:「我老公就快饿死了,大夫你能不能救救他?」华陀默默地摇了摇头。
老妇怔了半晌,忽然举起柴骨般的双拳乏力鎚打华陀,放声大哭道:「亏你还算是个医生,却连这麽一点肚饿也治不了,你这个医生还有个屁用?」华陀胸膛承受着老妇的鎚打,脸上没有太大的反应,似是早已习惯这种情况。老人这时却突然伸手探进华陀的衣袖里,抽出藏於里面的短刀割向自己咽喉。
老妇忍不住又惊叫起来,华陀却已及时抓住老人的手腕。老人登时恶狠狠地瞪着华陀,但手腕上传来的痛楚却使他骂不出声来。
华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伸出手缓缓地从老人手中拿回了短刀。老人本想用力抓紧住刀柄,但在目光触及华陀深洞般的眼睛之後,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这时一旁的老妇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双拳不住鎚打她的丈夫,大声道:「我照顾了你这糟老头一辈子,每天替你洗衣煮饭,现在你居然就想这样一死了之?你这样做怎对得住我?」胸膛承受着妻子的鎚打,老人已忍不住咳嗽起来,衰老的眼睛里又恢复了本来的绝望。
华陀收起了短刀,站起来拉起女孩的小手准备离去,却立刻被大群的村民挡住去路。其中一名脸带刀疤的猎户走上前道:「大夫既立志济世行医,又怎能如此忍心见死不救?」华陀目光扫过眼前的众人,发现他们每个人都在瞪视着女孩。其中一人还在喃喃自语:「老子每天连粪便都要拾来吃,已经瘦得快要变成人乾,这女娃儿却从哪里长来一身细皮白肉?」
华陀依然紧握着女孩的小手不放。脸带刀疤的猎人又道:「你若不放开她的话,我们这里所有人便迟早会饿死。你放了她便能救活许多人。大夫你还有甚麽好想的?」他忽然对着华陀笑了笑,望向身边势众的人群,又道:「何况现在根本也不由得你不肯了。」
华陀一直静静地听着,他的左手又已缓缓缩进衣袖里面。
看见华陀与众人对峙着,女孩猫一样的眼睛又已睁得极大,苍白的小脸上却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相方一触即发之际,村落中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阵马蹄声。不久一群马甲鲜明的官兵已在众人面前停下,本来围绕着华陀与女孩的村民不禁随之散开。
气势浩荡的兵马站在饥饿瘦弱的村民面前,形成十分强烈的对比。
看见眼前浩荡势众的官兵,女孩的身子突然颤栗得更厉害,就连嘴唇亦已被吓得发白。她忍不住紧紧抓住华陀的衣袖。华陀立刻站到她的身前,挡在她与官兵们的视线之间。
带头的中年县丞从兵队中骑马走出来。他环顾四周众人之後,最终在华陀身前数丈勒马停下,对着他大声道:「把她交出来!」 (注1)
华陀回望身後的女孩,看见猫一样的眼睛也在凝望着自己。冰冷的小手却已把自己的衣袖抓得更紧。
华陀又望向前面势众的官兵与刀光剑影。他慢慢低下了头,忽然一把捉住女孩的手腕,拉着她快步走向中年的县丞。
女孩被强行拉扯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华陀身後。她抬头望着华陀的背影,猫一样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惊愕与不信。
看见华陀拉着女孩走过来,中年县丞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他身旁一名年轻的县尉却已微微皱起眉头。 (注2)
这时华陀已经走到中年县丞的坐骑旁边。中年的县丞伸手正待把女孩拉上马,华陀突然一巴掌拍在马股上,马儿受痛发足狂奔向人群之中。马鞍上的中年县丞几乎被摔下来。
村民们惊叫着争相走避,人群中登时乱成一片。官兵们对冲撞过来的村民拳打脚踢,一些被激怒了的村民亦开始把官兵们从马上拉下来,按到地面上互相扭打。其中有些人更已在抢夺官兵们带着的军粮。
中年的县丞勉强稳住胯下的坐骑。他拔刀砍杀数名围攻他的村民,四周张望却已不见华陀与女孩的踪影。他立即对着属下的兵众大声道:「暴民们杀了无妨,但梁冀的女儿一定要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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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朝阳村内已经回复平静。中年的县丞坐了下来,拭擦刀锋上的血迹,问道:「这条村的人口总共多少?」
年轻的县尉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简,打开看了看道:「这地方本该有五十一名住民,现在这里却少了三人。」
中年的县丞点了点头,道:「失踪了的人不足顾虑,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回梁冀的女儿。」他转过了头,看着属下士兵们在一片空地上挖掘着,喃喃道:「那个人猿般的男人却又是谁?为什麽要劫走梁冀的女儿?」
年轻的县尉沉默了一会,道:「我若猜得不错的话,这人很可能便是华陀。」
中年的县丞立刻追问:「你以前见过他?」
年轻的县尉道:「我们以前曾经服过同一兵役,那时他是营中的军医。」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中年的县丞注意着他脸上的变化:「就算这人以前真的当过兵,那又有甚麽好奇怪的?」
年轻县尉的表情显得更奇怪:「因为他本该在八年前时便已死去。」
中年的县丞沉默下来。良久後忽然从地上的屍身上站起身来,道:「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我们先要抓回梁冀的女儿。那个男人既然带着个孩子需要照顾,想必也跑不了很远的。」
残阳西下。年轻的县尉环顾遍地的屍体,脸上不禁露出一阵厌倦之色。
中年的县丞眼角瞟着他,淡淡道:「你不必为他们感到难过。那时候我们若不杀人的话,现在死的便肯定是我们。」他看着士兵们把一具具屍体抛进地上的大坑里,缓缓道:「他们死了,至少还有人为他们埋葬屍身。我们明天若是死了的话,便肯定连收屍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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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华陀紧抱女孩幼小的身躯,狂奔於漆黑的丛林之中。
四周的树枝就像是一只只伸延着的魔爪,在华陀身上抓出无数处伤痕。最後他终於力歇而倒,眼看怀中的女孩快要被他压倒在地上,华陀用尽最後一分力量,猛力扭转肩头让自己先行着地。女孩亦随即倒於华陀怀中。
女孩挣扎着撑起身子,看见华陀被地上沙石擦得鲜血淋漓的脸颊,她忽然惊叫一声,拔腿从华陀身旁跑走。
华陀全身软瘫般躺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女孩跑走,似已再也无力站起身来追赶。
不久突然听得「噗」的一声,女孩已失足跌倒在地上,着地时手肘被地上的沙石擦破流血。
女孩跌倒後便再也无力站起来。她低头把小脸埋藏於双臂之间,不久双肩便开始微微抽动起来。直至一阵「沙沙」的声音慢慢向着女孩这边靠近。她抬起头来,发现华陀不知何时已爬到她的身旁,正在从身上取出块乾净的手帕,轻轻拭抹着她手肘上的血迹与污泥,然後又取出布带为她包紮伤口。
凝望着华陀依然鲜血淋漓的脸,女孩忽然感到鼻子一酸,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又已红了起来。
这时漆黑的夜空中星光灿烂,特别是西方胃宿中的星官,在今晚竟然显得分外明亮。
胃病 - 完
(注1):县丞 - 中国古代地方职官之一,在县里位次於县令(或县长)。汉时每县各置丞一人,以辅佐令长。
(注2):县尉 - 中国古代地方职官之一,与县丞同为古时县长(或县令)的佐贰官,掌捕贼盗、察奸宄等治安相关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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