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白內障
类型:武侠    作者:孔靜   2008-1-9 14:03:45 发表于 红袖小说 

  女孩的双目紧闭着,卷缩在柔软的床上面。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散落进来,在长长的睫毛下留下泪痕般的影子。

  华陀站在床头凝视着女孩,两行血丝渐渐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流出来。不久华陀伸出被布带包紮着的右手,拇指轻抚女孩有点散乱的眉毛。

  女孩安详的小脸没有太大的反应,呼吸却似已微微地加速起来。

  「这几天来她一直都在发噩梦。」

  华陀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随即看见一名脖子被布带包紮着的青衣少妇,正在站在自己的身後。

  「若非这位妹子及时把你挖出来,先生此刻只怕早已长眠於地下。」少妇轻轻叹息道:「为了要把先生救出来,这孩子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华陀回望床上的女孩,只见她雪白的小手上面尽是伤痕累累,手指上面的指甲更大多已经破裂。

  华陀轻轻握住女孩的小手,随即发现自己右手的指节已无法弯曲起来。这时少妇忽然伸出了双手,缓缓地向着华陀这边悬空摸索着。

  华陀静静地站着,让少妇将手放到自己的脸庞上。轻柔的指尖触及深陷的眼眶,少妇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伸手轻轻抹擦华陀脸上的血迹。

  华陀凝视着少妇的眸子,只见她的一双眼白显得十分混浊,眼珠子亦显得空洞而呆滞。

  纤细的指尖隔着轻薄的手帕,轻抚着华陀瘦削的脸庞。少妇忽然轻声问:「你究竟有多久没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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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女孩全身像虾米般卷缩在床上,正在紧闭着双目抽噎着。

  华陀将冰凉的湿布放在女孩额头上,随即看见她正在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而且已被咬得涌出了鲜血。

  华陀轻轻板开女孩的下颚,伸手抹擦她的嘴唇上的血迹。女孩突然一口咬住华陀的手背,大而薄的手顿时被咬出血来。

  华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紧起来,却没有立刻拉开自己的右手。雪白的牙齿陷入手背的肌肉里,华陀静静地凝视着女孩,不久他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女孩布满着泪痕的小脸。

  女孩的抽噎声渐渐地静止下来,房间中很快便又回复一片死寂。不久华陀再次板开女孩的下颚,把右手从她的口中缓缓拔出来。

  鲜血从深陷的齿痕中涌出来,沿着手背滴落在女孩的小脸上。

  华陀轻轻抹擦女孩脸上的血迹与泪痕。这时女孩的呼吸声已经缓和下来,华陀拇指轻抚她眼角下的小脸,跟着转身走出木屋外面。

  漆黑的夜空中明月高挂。华陀望向屋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不久一阵「劈啪」的声音打破四周的死寂。华陀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随即於星空下看见少妇孤单的身影,正在站在木屋旁的一所茅庐前劈柴。

  零落的破柴声回响於空荡的四周。少妇摸索着从地上拾起一块木头,跟着又摸索着把斧头缓缓对准木头中间,然後才挥动斧头将木头劈开。

  少妇的动作单调地重复着,却在一盏茶的时份後才劈开四块木头。华陀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少妇弯身拾起地上一块块被劈开的木柴,跟着抱着它们转身缓步走向茅庐。

  华陀的目光跟随着少妇,随即看见她身前地上的一大块木柴。眼看少妇的脚步快要踏在木柴上,华陀悄悄地快步走过去,俯身从地上拾起了这块木柴,然後又悄悄地走开去,行动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少妇手抱着木柴缓步前行。当她走过那块大木柴原本的位置後便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後停下来静静地站着。

  华陀不禁又望向着少妇。不久少妇缓缓转身面对着华陀,随即朝着他的方向微微揖身。华陀怔怔地站在原地,跟着也向着少妇微微揖身。

  二人随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不久少妇脸上露出了微笑,轻轻道:「先生真是个体贴的人。」

  华陀静静地看着少妇。少妇轻轻地叹息着又道:「倘若夫君也像先生般细心,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华陀转头望向一旁的茅庐。少妇又垂首道:「自从两年前他便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不但甚麽人也不肯见,甚至连屋子也不肯踏出半步。」

  华陀目光转回到少妇身上,月光下只见她纤弱的身子孤伶伶地站在原地。华陀悄悄地走到少妇身前,从她怀中轻轻地拿开一块块木柴。

  少妇的头一直低垂着,此时忽然抬头面对着华陀,微笑道:「不管怎样,他总算是我的夫君。无论他变成甚麽样子,贱妾这一生也只能跟着他长相厮守。」

  华陀从少妇手里接过了木柴,抱着它们走到茅庐外的木柴堆前放下。少妇再次低下了头,良久之後幽幽低唱道:「秋临蚕殇柔丝断,白露君辿逝。一夜春眠梦终醒,床空忆犹新。」

  缠绵的歌声徘徊於平原上良久不散。华陀静静地凝望着少妇,只见她忽又微笑着道:「跟先生谈话实在令人愉快。倘若先生不嫌弃的话,贱妾还希望你们能够在这儿多住一会。」她缓步走到华陀的身旁,同时伸手向前摸索着。春荵般的手指触及华陀的脸庞,温软的手掌随即轻按着他瘦削的脸颊。

  华陀默默地站在原地,让少妇的指尖轻抚着深陷的眼眶。少妇忽然柔声道:「您实在应该睡一睡的。」

  华陀突然把头转过了一边,望向幽灵般站在木屋面前的女孩;月光下只见她猫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正在直直地瞪视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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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女孩睁大猫一样的大眼睛,跪在树下凝视着地上一只折足的蜘蛛。

  蜘蛛舞动残余的手足痛苦挣扎着。女孩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蜘蛛其余的手足逐只拔断。看见蜘蛛在地上竭力翻滚着,女孩的一双瞳孔渐渐扩张起来。

  华陀一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此时忽然大步走到女孩的身旁,一脚踏在地上面的蜘蛛上。

  女孩立即仰起了小脸,轻轻咬住了下唇瞪视着华陀。

  二人就这样一直默默地相对着,直至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木屋处传过来。华陀回头望向着身後,随即看见少妇正在缓步向着他们走近。

  女孩立刻把头转过了一边。少妇在华陀身前停下了脚步,轻声道:「早点已经准备好了,贱妾还想请先生与妹子赏光。」

  华陀站起来向少妇微微揖身。女孩却突然从地上站起身来,转身朝着跟木屋相反的方向快步跑走。

  华陀怔怔地望着女孩的背影。他身旁的少妇忽然微笑道:「看来这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华陀转身面对着少妇,凝视着她被包紮着的头颈。二人瞬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良久之後少妇忍不住伸手摸索自己的脸庞,像是生怕上面沾上了甚麽东西似的。

  华陀缓缓伸出大而薄的手。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少妇颈边之际,少妇突然慌张地拨开他的手,随即便又垂下了头。

  华陀慢慢地缩回了手掌。这时少妇忽然转身背对着华陀,随即朝着茅庐的方向缓步离去。

  华陀静静地望着少妇的背影,不久他的目光转向茅庐的方向,深陷的眼睛似又渐渐消失於眼眶里的黑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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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静静地站在茅庐前,凝视着屋檐下的一块蜘蛛网。一只黑身红背的蜘蛛从蛛网上垂吊下来,与站在面前的女孩默默地相对着。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女孩身後传来。女孩回头望过去,随即看见少妇正在向着自己这边走过来。

  女孩立刻闭住了呼吸,看着少妇慢慢走过自己的身前。女孩全身僵直地站在原地,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少妇在悬挂於茅庐前的鸟笼旁停下来,然後更换里面盛载着鸟粮的碗子。这时女孩的小脸已经渐渐红涨起来,两个腮帮子也已微微鼓起来。

  少妇关上笼子的活门,跟着便缓步走进了茅庐。女孩立刻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又急切地深呼吸起来。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茅庐前,悬挂着的鸟笼缓缓地左右摇摆着。女孩踏着细碎的脚步走到笼子面前,随即发现笼子的内外已被打扫得很乾净,就连里面那只喜鹊的屍体也显得十分自然。

  女孩的瞳孔渐渐地收缩起来。这时那只红背的蜘蛛已从屋檐下垂吊下来,降落至鸟笼上面缓缓地爬行着。女孩忍不住伸出了小手,手指轻碰着蜘蛛的背部。

  红背的蜘蛛转身爬到女孩手指上面。女孩的眉头微微一皱,伸手便欲捉住这只蜘蛛。一只大而薄的手突然从旁伸过来,一把抢过了女孩的手腕。

  女孩立刻转头望过去,随即看见华陀正在伸手拨开了蜘蛛。一点微红从女孩手指的肌肤下涌出来,华陀立即举起她的手腕,低头吸吮她手指上面的伤口。

  女孩默默地凝视着华陀,不久她又轻轻地咬住了下唇。

  悬挂於屋檐下的鸟笼依然左右摇摆着,於死寂中发出「伊伊」般刺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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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灵的琴声徘徊於空旷的平原上,音律间的节奏却显得十分零落,听来就像是一段段被折断了的曲谱。

  少妇独坐於漆黑的星空之下,纤柔的手指拨弄着放在大腿上面的一张琴。

  分离四散的琴音突然静止下来。少妇面对着黑暗中的深处,忽然微笑着道:「想不到先生也是知音,就请为贱妾倾听一曲如何?」

  广阔的平原上依旧一片死寂。不久黑暗中慢慢出现一个人猿般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到少妇身前的草地上坐下来。

  少妇微笑着向华陀微微点头,纤柔的手指随即又开始拨弄着琴弦。空灵的琴声充斥着空旷的四周,然後消散於无尽的黑暗之中。

  华陀一直静静地听着,深陷的双目似又渐渐消失於阴影之中。这时续续断断的琴音突然再度中断下来;少妇面对着身前的华陀,缓缓道:「先生心中可有不解之郁结?」

  华陀的深目凝视着少妇,只听得她又接着道:「琴声的音韵完全随着听者的心情而变。听的人心里若是苦的话,那麽听在耳中的音乐也只会是苦的。」

  华陀忽然从地上拾起两块小石头,双手拿着它们开始互相击碰。互击的石块发出零落的「啪、啪」之声,於空荡的四周中听起来异常单调。

  少妇还是静静地坐着,纤柔的手指却又已开始抚弄着琴弦。空灵的琴声与零星的击石声彼起此落,二者互相填补着彼此的空间。不久少妇便幽幽轻唱道:「浮生溺梦一场空,但愿长醉不复醒。劝君莫为妾悲切,只盼此生不复再......」

  单调的琴音与击石声渐渐静止下来。华陀与少妇默默相对着,一会儿後少妇轻声道:「只要您肯去找的话,您便迟早一定能够找到您想要的极乐世界,因为极落就在您的心中。」

  华陀凝视着少妇混浊的双目,忽然把手上的石块放在平摊着的右手掌上面,左手的食指与拇指随即弯曲,将掌心上的小石弹进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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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静静地站在数丈外,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直直地望着平原上的二人。

  看见二人坐在草地上互相击乐,女孩眼睛里的瞳孔渐渐收缩起来。她忽然转身大步跑走,朝着茅庐的方向跑过去。

  茅庐中的门户完全紧闭着,门缝间没有半点灯光漏出来。女孩踏着细碎的脚步走到茅庐前,这时一阵晚风轻轻地吹过,茅庐前的笼子随即「伊伊」地缓缓摇摆着。

  女孩站在茅庐前面良久,最後终於伸手推开了房门。

  被打开的房门发出「呀」的刺耳声响。女孩凝望着狭窄的茅庐之中,只见里面尽是一片无尽的漆黑。这时一阵夹杂着麝香、龙角、和石灰的强烈气味突然扑鼻而出,女孩忍不住立即揑住了鼻子。她回头望向华陀的方向,月光下只见那头人猿般的高大背影,正在依旧坐在少妇的身影面前。

  女孩猫一样的大眼睛里微微地发红,忽然转身大步走进黑暗的茅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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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妇双臂将琴环抱於胸前,正在缓步走向茅庐的方向。

  华陀静静地走在少妇身旁。二人一路上保持着沉默,直至很久之後少妇忽然轻声道:「你可知道睡着前一刻的感觉是怎样?」

  华陀从眼角瞟视着少妇。过了一会少妇又缓缓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溺水时挣扎良久之後,最後终於放弃了求生一样。」

  华陀的头缓缓低垂下来,二人瞬即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良久之後少妇忽又低声道:「只可惜无论他是否选择要挣扎求存,到最後他还是要沉下去的。」

  这时二人已经走到茅庐的面前。华陀的头抬了起来,随即看见正在从茅庐中走出来的女孩。

  女孩瘦小的身子於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华陀快步走到女孩的面前,脱下了外衣披在她的身上面。惨蓝色的月光映照着女孩苍白的小脸,华陀只见她猫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一双眸子却已经在极度收缩。

  华陀忍不住望向漆黑的茅庐之中,随即便嗅到一阵扑鼻的奇异香气。华陀凝望茅庐中黑暗的深处,深目中的瞳孔突然也急剧地收缩起来。

  这时少妇已经缓步走到二人的身旁,正在微笑着道:「这位便是贱妾的夫君。」

  漆黑的茅庐中依旧一片沉寂。华陀转过来看着少妇,少妇微笑着又道:「他好像也跟先生一样,总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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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华陀手里拿着个药瓶,与女孩一同站在少妇的身前。平原上四周的晨雾一片迷蒙,看来就跟少妇混浊的眼睛里一样。

  少妇缓缓地垂下头来,低声道:「秦岭一带路途崎岖难行,先生还请小心上路。」

  华陀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正待把药瓶递给少妇,少妇却忽然道:「一首琴曲的音韵是甜是苦,完全只在於倾听者的感受。」

  华陀静静地听着,少妇又轻轻道:「其实传说中的极乐净土根本就是骗人的;它是只有在谎言之中才能够寻找得到。」她抬起头面对着华陀,缓缓地接着道:「人生悲苦,一个人若是能够常常被欺骗的话,那麽这个人可算是十分幸福的了。」

  清晨的平原上一片寒凉。华陀望了望她身後的茅庐,又望着少妇混浊的双目一会儿,忽然将手里拿着的药瓶放回到怀中。

  女孩仰起小脸凝望着华陀,华陀则静静地凝视着少妇;三人就这样一直默默地相对着。良久之後华陀终於向少妇微微揖身,跟着拉起女孩的小手,转身朝着平原上的西方缓步离去。

  少妇孤单地站在茅庐前,混浊的眼睛里依旧一片空白,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於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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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旷的平原上晨雾迷漫,在华陀与女孩的脸上沾上一层层露水。

  女孩握住华陀的大手,让走在身前的他拖着走。女孩被拖着的手臂伸得毕直,跟华陀的身後保持着一段距离。

  女孩猫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直直地望着华陀带着齿痕的手背。软软的小手渐渐紧握僵硬的大手,却依旧得不到华陀任何的反应。

  女孩轻轻地咬住了下唇,忽然弯曲一直伸得毕直的手臂,同时大步走近至华陀的身旁。

  华陀不禁转过来望向着女孩,女孩却已把头转过了一面不去看他。

  冰冷的小手紧贴着大而薄的手,掌心间渐渐地变得暖热起来。华陀低头望着被女孩紧握着的右手,只见僵持着的指节依然无法弯曲起来。




白内障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