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城是海南岛上的一座海滨城市。
1968年秋季的一个风雨之夜,岛城的海面波涛汹涌,港湾里上百艘渔船在滚动的浪涛中不可抗拒地漂摇、碰撞。大街小巷的地面上落满了枯叶败果;许多庭院的围墙上,五颜六色的大字报被风雨剥蚀得七零八落、花花搭搭。
街道上行人稀少。昏暗的街灯下依稀可见一些身穿雨衣的车夫蹬着黄包车,艰难地行进在积水的车道上。高高低低的建筑群里,一些人家的窗户亮着淡淡的光。
风雨中一阵又一阵的啼哭声,惊醒了海堤路一宅院内的一位少妇。已为人母的她,对这种声音有着一种母性的敏感。她摇了摇已睡得发出轻轻鼻息声的丈夫低声说:“阿忠哥,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啊!”
她的丈夫眼皮都没睁开就应道:“风声,雨声,浪声、猫叫声。”
“咳,我是说哭声,婴儿的哭声。”
“猫求偶的声音不就像婴儿的哭声么!”
“像是像,不过还是有区别的。你陪我去看嘛。”少妇说着,就撩开帐子,伸手拉了拉系在床头上的灯绳。
黄色的灯光下,只见身旁熟睡的儿子不知何时已把被子踢到了一边。她给儿子重新盖好了被子后,又重重地摇了摇翻转身去继续睡觉的丈夫:“你起来,陪我去看看嘛。”
“别烦我啦,明天要出早车呢”。
“你不陪我出去看,我还是要烦你的啦!”
“好,好,好,陪你去看,真拿你没办法”。她丈夫无奈地说着就起了床。
夫妻俩披上外套,打着手电筒,撑起一把雨伞就相拥着向庭院走去。
庭院很古旧。院墙是用灰黑的海礁石垒起来的,墙体上长着青苔、嵌着青雕花窗,爬着牵牛花。院中有一棵高大挺拔的木棉树。虽然秋风扫去了它的绿叶,但它的枝丫依然刚劲地伸向苍穹,仿佛全身都充满着力量。岛城人喜爱这种树,不仅喜爱它的傲骨,还喜爱它的情怀。这种树的花朵硕大、美丽,而且可以制成清凉解渴的茶;树的果实里,有着洁白而松软的棉絮,可以做成温暖的褥垫和枕头;树的落叶还可以用于升火做饭。在岛城,只要有院子的人家,一般都会种上这种树。这棵树是谁种的,已经没人知道了,也许是陈忠的爷爷种的,也许是爷爷的爷爷种的。
他俩走至木棉树底下时,那婴儿的啼哭声便听得更真切了,仿佛就在院门外。他们向院门走去。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陈忠警觉地问:“谁?”
门外无人回应,婴儿的啼哭声也消失了,只听到一阵急促离去的“嚓、嚓、嚓”的脚步声。
陈忠轻轻地拉开大门的木栓。少妇则将耳朵贴近大门屏住气息聆听外面的动静。突然,“霹雳”一声,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少妇吓得“啊!”了一声,两手迅速地紧紧抓住陈忠的胳膊。也就在这时,闪烁的弧光,使他们从略微分开的门缝中看到了门外石阶的平台上放着一个椭圆形铁制澡盆。
陈忠缓缓推开大门,用电筒向澡盆照去。在微弱的光线下,他们看到了澡盆里一堆衣物中露出的一个婴儿粉嫩的脸。婴儿眼睛闭着,口中吮吸着被人塞进的橡皮奶嘴。怪不得婴儿停止了哭啼。两人顿时意识到,这个婴儿被刚才那位发出“嚓、嚓、嚓”脚步声的人遗弃了。好在门外是传统式的门廊,能为婴儿遮风蔽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