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船上坐,船在河港里行,芦苇、白茭在两岸束束响,野水菱飘在河边,仰起脸看茂林修竹掩映的墟舍,倾听村庄里传来猪羊鸡的叫声,田野上传来炊烟味。村头的石桥边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东头柳岸拂风的麻石板走来一位少妇,左手拎着竹篮,右手肘夹着一只红脚盆,轻盈地跨向伸进河里的石码头,淘汰漂洗。黑黑的长发用手绢包着朝后拢起,衣袖和裤管挽的高高怕被河里的船打湿了,小腿肚和胳膊经过一冬春的不见太阳养育的白净柔美饱满,比刚出水的藕还要有韵味和新鲜。
阿狗坐着船带着四毛从镇上回来,老远就听到大嫂红菱脆亮的笑声和村里年轻女人的嬉闹声。
“你们看看,这几个现世宝穿一天的衣衫就弄成啥样了,讨饭人穿的还干净些。”
“男人么,都一个样,红菱,可把你忙啰。”村里秀菊女人是跟在红菱身后来的,人还没到水码头,已接上话茬。
“一只鸡婆五条枪,难弄呢”。秀菊玲俐的嘴唇划出咯咯咯的粗鲁笑声。把阿狗也作兄弟一辈,明指明公公扒灰的味道。红菱又不笨,听得出秀菊话中的内容。
“秀菊大嫂,看着我眼馋啊,给你二个人的衣裳洗洗。”红菱嘴里说着,脸上笑着,灵巧的手一刻苦不停,棒槌起落的声音从衣裳堆上传来,白沫流进水里,一群贪嘴的小鱼在红菱浸进水里的腿肚啄着,痒的感觉真好。
红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还真不行,每天歇在家里给几个男子洗衣裳么,才三十几岁。她从娘家的叔叔家帮工,学得一门做豆腐的手艺,她打算自己也这么办,洗衣淘米的事情大家轮流着。她休闲家里靠着男人们吃喝过日子,遭人笑。村里有好多女人不是都到织布厂,手套厂,服装厂做工去了么,自己搞一个加工坊当老板,请一个帮手就行,要做啥就做啥没人干涉,自由得很。下面还有几个弟弟,作为大嫂应该做个榜样。
四毛儿童时代常跟着大嫂红菱去山弯割草捡柴禾,到了山坡,四毛象离了娘便野了,栅栏的鸡窜进树林去捡蘑菇。大嫂爱上了一个残废的男人纪龙,纪龙原在山上采石场轧石子儿,双手被皮带盘养卷进机器,右手全没了手指,一手受到神经刺激五指拢拳再也没有分开,后被安排在砖瓦厂看大门,每日10元,后来被关了门,下岗了只能自己在山坡放羊。在关闭了的采矿场废仓库圈养几十只羊,住在羊群里。有一回,四毛看见大嫂红菱和纪龙在草坡上作爱,抱着纪龙的大嫂象红菱渴望水一样滋长在爱河里,以后的好个月里,大嫂长的象红菱角一样嫩色,水灵。
纪龙和大嫂被羊群包围以来,羊们咩咩地叫唤,仰头望着蓝天白云,身陷入毛绒绒的狗尾巴草丛里。
纪龙的双脚被山羊刺猬皮一样的羊舌舔着。忽然,纪龙的脸和唇受到爱神红菱的抚摸,心灵得到慰藉,脚底受到山羊的毛舌刺激。全身心沐浴在爱情的波峰,被医生们判断永远残废,只能握拳的手忽然五指分开,竟然习惯性地恢复到健康状态,一下拥住了红菱。红菱觉得纪龙的手在她背上腰里强劲地揉搓着,一手揣住了红菱的肥乳。听见大嫂呼唤和呻吟起来,四毛趴在站满桃树和鼠花的草沟岸及其仔细地听着……
后来,他看见红菱大嫂弯着腰在离自己不远的一个方圆只几个平方米的水泉池洗脸,当红菱卷起上衣用毛巾擦洗汗浸浸的胸脯时,十七岁的四毛看见大嫂的双奶白净圆润,象两颗多情的果实在艳阳天的空旷树木边成为精致的尤物,深深喜欢上了大嫂这一对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大奶。有了这种大奶子的女人,家便充满生机充满活力,家再穷便有了期盼和希望。四毛看见自己啃过无数次的大嫂奶头象两颗紫红色的巨峰葡萄在阳光里夺目醒眼,四毛又看见蹲下的大嫂臀部和肩的优美曲线。他一下被母亲般美丽性感的大嫂深深诱惑着,真挚纯情地爱着,腾地人心里底升起一个强有烈的愿望,再过几年待高中毕业,无论是考上大学还是进厂上班或做农民,要快快地寻求一位和大嫂一样奶大肤白敢爱敢恨的姑娘。四毛没有想到在村里和婆婶们吵嘴时的倔强性格,此时荡然无存,她如此的温柔和慈祥,象个观音和圣女一样。
忽然,四毛惊叫一声,原来,脚下游动着一条水沟里爬上的水蛇,昂起头,吐着咝咝地舌头。
“四毛,啥?”同样受到惊吓的大嫂忽地站起身,四毛扔掉手中的蘑菇篮朝大嫂扑去,大嫂张开她宽阔的胸怀把四毛抱的紧紧的,口中呓呓絮语:孩子,孩子,四毛别怕,不吓,吓什么呢,这山弯里埋葬着我们老祖宗世世代代的灵魂,他们会保护你的,保佑我们子孙身健体壮,兴旺发达。十七岁的四毛心卟卟地跳着,他认真地抬起头,在大嫂红菱的脸上和那双池一样深不可见底的双眸里寻找着什么。同时,他决定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看大嫂,因为四毛感到自己的嘴角长出了黑黑的毛须。
“四毛,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大嫂,我除了看见蛇,什么也没见到。”
“你看见了大嫂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对吗?”
“我,我……没见着。”
“四毛,大嫂象对待儿子一样待你,爱你,你懂得怎样做。”
“大嫂,我知道你其实不爱我大哥,因为你是寡妇,因为我爸是戴了地主帽子,因为我家现在开始有钱了,大嫂,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
“四毛,你不懂得大嫂的心思,大嫂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我是同情纪龙,你看纪龙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农民,矿上关门下了岗连生活费都没有,为着生活独自在山弯里住着放羊,没有好吃好穿的,多么孤单。去年养了一年的羊还被没有良心的人在羊圈宰了放了血偷走,我们队里开挖大寨田那辰光,他象欢奔的牛,这世道变得快,他可真是六神无主,我对他……“
“大嫂,我懂得你的意思,我喜欢你崇敬你,我已经是个初中生了,我不会和谁讲这事。”
大嫂拥着四毛,四十岁不到的红菱脸颊上流下激动的泪珠。
四毛头枕着大嫂的结实胸乳,觉着带着全家奔小康生活的父亲,被村上人看不起的阿狗是他的皇天,而日夜操持家庭有着坚韧品性的大嫂红菱是他的厚土。四毛抬头凝视着大嫂丰满的脸大声叫道:“妈!”
四毛以大嫂怀里脱出身朝出山弯的草岸上狂奔,回头扬着手说:“大嫂,你只有一个女儿,以后我会象对母亲一样孝敬你。”
四毛果真成熟了,他再也不和大嫂在一起,他把大嫂视为母亲,把大嫂带来家中的女儿当作自己的亲妹妹。
四毛高中毕业的那一年,考上了二流大学,但需要出一笔钱,况且每年需要几千元书杂费生活费,他便决定自己先付出苦力,在父亲的花轿出租公司里当一名轿夫,积攒一笔钱,然后自己搞一个工厂,他尤其喜欢电脑,还偷着跟高中一个班的同学父亲学会了驾驶汽车,他心里想道。我要掌握不落后时代的技能,不能和父亲和哥哥们那样,要走自己的路。
父亲和哥哥虽然有钱,那是流汗的苦力,始终没有地位可言,说话始终不硬朗。其外,他找到了小镇一枝花。他恒量过自己,不是“牛粪”,是一个具有时代特点的当代青年。
大嫂自食其力,请了两个外地人,把废弃的老平屋作了重新装潢,开设了一个豆腐坊,常把豆腐外的废料送到山弯里给纪龙的羊吃,实际上只是一种借口,她捎带去的豆腐、豆腐干皮和豆浆之类远远超过米的价值。文化大革命时,儿童时代的大哥在父亲带高帽游行被红卫兵小将从跪着的红漆桌上一脚跌下几米远,早已惊吓的成了废人,大嫂事实上和大哥只是做着一种名份上的夫妻。所以大毛每当坐在暖热的被窝里看着电视激动人心的场面也只是折磨一番大嫂红菱而已。大嫂和纪龙在羊群里拥抱接吻的场景常浮现眼前,大毛无可奈何。大毛由着红菱的放肆,大哥有了强健的身躯,却是一具失去了心灵进化的僵尸,他象皇宫里太监一样,忍受着情感的煎熬,而纪龙虽然手残废,拥抱红菱的手不那么严重,纪龙的心灵可以放牧着羊群在山坡树林草地自由地奔放,可以自由地徜徉在爱情的长河里,心灵可以象环村的小河水清澈地流着,无拘无束的飞翔。
偷情最充满乐趣,最激动人心和令人回味,红菱常用回忆来度过自己的不眠之夜,她没有太深奥的远大理想,没有对爱情太多的狂热追求。只是凭着自己一时性趣来就去找纪龙,有时一天想去几次,有时十天半月才想起干男女那种事,她回忆的感觉是甜蜜的,想着干那事又有肮脏之感,四十几岁的女人啊,把男女这事还看的很美妙,每当她和纪龙感情交融回到家中连衣躺在床上,伸张的四肢发出吱嘎嘎的声音,她才体味出情爱的极点必须有肉体有机地结合。
她害怕春天和夏天,她最喜欢冬天,她对季节的感觉和别人相反,她怕丈夫多病的季节,她喜欢和纪龙相会的冬天,喜欢公公在家里喝酒,暖洋洋的日子,她把公公看得如邓小平那样伟大。阿狗同样个子不高,却很精明能干。
第五章
张二狗征婚,是村里的一件稀奇事,村妇联主任觉得阿狗人缘好,眼下过的日子红似火,枯木要逢春,千年古树发了芽。村妇女主任在省报中缝不太显眼的地方登了一则征婚启示。阿狗抢到报纸看着自己的名字笑的假牙掉了地。千年鸟兔也有伴,阿狗老来没人伴,空对残月喝闷酒,哪个人为她烧洗脚水?征婚征来一个外来妹,年纪才有二十几,逗弄的阿狗直喊孙女儿。谁也想不到阿狗心里其实早有主,只是不动声色摸不透。村支书的老娘早有意,浪费了十多年光阴一直开不了口。村会计是个文化人,给阿狗编了一段顺口溜。
乡下老汉征老伴,征来全是大闺女,市里电视台江南春雨栏目组在乡里采访三八妇女节目时,听乡妇联主席一讲,精神抖擞,这是独家好新闻,体现了农村经济改革下走上富裕路的农民思想大解放,对新生活的追求,从另一个侧面也看到年轻妇女对爱情的浪漫思想。
村妇女主任接到乡政府的电话,先来到阿狗家打招呼,把一些过门关节和要交谈的事情说的非常清楚。
“丫头,这事情太悬乎,搞的我太被动,我没有这个想法,更没有这个念头!”阿狗心有余悸。
“找个老太婆你难道都不想?看看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都寄照片给你。”村妇联主任把一沓各地征婚信和几张姑娘照片放到阿狗面前。
“这么年纪轻,折我阿狗的寿么,我可以当她们爷爷呢。”
“她们愿意,怕啥?不算你强奸幼女。”妇女主任说。
“我有这种象犯罪的感觉。”
“犯啥罪,男婚女嫁,男欢女爱,亏你社会上跑跑,当老板几年了,没看见大街上城里人那些挽着老头子的小姑娘,秘书,公关助理还不是晚上帮着拉被铺床的,孙中山和宋庆龄都是革命者是啥年代,照样做夫妻,为了革命的需要,有年轻女同胞追求你那是共同生活的需要,六十几岁的糟老头子还追求爱情不成?”妇女主任是个高中生,八十年代高考比例底落了榜,口才却是一流的,她捋了一下长发,用手帕扎着马尾巴。“阿狗老板,你是富翁,乡村大老板,城里时兴傍大款,我要是没结婚是个小姑娘也傍你了。”
“我不是不想有个伴,有时候也真孤独。”阿狗红着脸。
“有啥难为情红脸孔的,这就对了么。”
“我心里有个人,只是开不了口才搁下来。”
“心里有人,更好更好,说出来,我提着灯笼带你去!不要骗我了,这几年你一直都闲着,从没听说过,不过镇上有人讲,你常朝春花饭店跑,还常去酒坊品酒喝茶,告诉你,那个王桂花别看一身风骚劲,蚊子都盯不着,你是上不了她的身,镇上有那么多男人追着呢。”
“咳,我不征婚,你给我搞那花花肠子做啥,村里人晓得,电视台采访了我对着城里人乡一播,我成了臭壳子虫一个,让人骂。”阿狗缩了一下穿皮鞋的脚。“你不要前怕虎后怕狼,还是实际些好,想想有了女人夜里喝过酒搂着女人热辣辣冒汗的事多么美。”妇联主任还在开导他,向他说着有女人的种种好处。妇女主任想抓抓阿狗这个典型,荷花村几十年里除了农业学大寨时刨了桃树玫瑰种水稻开过现场会,从没有在农林牧副渔哪一个方面获得过上头的先进,村里也有十里坡和寿青山风水宝地,也有大老板在城市和外地,却无法引进一分钱外来资金发展村里的企业,同样的的地方,青山村寿桃村每年都是产值几千万元,农田税全部免,荷花村没有一项外资进村来,那么就宣传一下培养一下阿狗吧,他的身上不也体现了荷花村一团和气的精神文明建设的丰硕成果么。荷花村也有阿狗这样富裕农民和对新生活的追求。
方支书也说过,阿狗是个慈善家,身上榨得出油水来,给我们村也奉献奉献,村妇联主任兼着村里会计,帐本上只有出帐没有进帐,小学教师的工资,村民组长的劳工补助,损失的电费,村干部的工资欠了二年多了。
征婚费我垫上的呢,三百块,又不是今天就叫你结婚,也不是一定要你和应征姑娘成婚,电视台采访一下,做做样子。”妇联主任急了。
门口响起喇叭声。“电视台的车子来了。”妇联主任说,站起身来。
“真要拍电视,不能太亏了你们一片好心,这样吧,太平镇上的出租公司装潢一新,又打了两顶新花轿,拍就拍象样些,晚上我请客。”
“好,好,去花轿出租公司谈最好,有布景更有说明服力。”阿狗和妇联主任同上了面包车,趁着他俩上车,电视台记者已经把镜头对准阿狗的六间三层楼扫了几下。
乡妇联主席说:“晚饭我已经安排在镇上,电视台人员每人2件纯棉衬衫做纪念品就有村里出吧。”说着把一张发票给了村妇联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