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她没吃没喝。阿狗把她安排着四毛的房间里,四毛就将就在客厅看了半夜的电视,在沙发里睡下了。
第二天,她依然闷闷不乐,愁眉不展,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乐意理睬谁。阿狗让镇上的女儿捎带几件衣服回来,打电话时,她还在睡觉。四毛买来了油条和糯米蒸饭:“欧,你吃点吧,不吃不喝可不行,我们是同龄人,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讲,我爹是个善良的好人,他是市里人大代表,懂吗?在美国就是议员,他愿意帮助人,真的。”
她瞥了一眼四毛,斜过来的目光很凶,四毛想,象个女特务。既然是投河自杀,肯定有许多的委屈或者怨仇,四毛想,如此漂亮的年轻女人要是死了太可惜了。她那双让人同情的目光里隐藏着许多的痛苦。
四毛下楼时,阿狗正在和村干部说笑,“我们村每人只有半亩责任田了,再让那些外地来的老板全把高产粮田盖上房子,浇铸水泥地,全都建了工厂,我们农民可是要吃粮食的。”
“阿狗啊,六万块钱一亩田合同一订就是五十年,真正到我们手中的也就一万五千块钱,将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这些小小村干部有啥办法。”
“爹,那个女的,你要开导她,老住在我房间里总不是办法。”
“阿狗,英雄救美人,听说你从大河里救了一个漂亮女人,做媳妇算了,给三毛四毛都行。”
“开什么玩笑,还不知道那个年纪轻轻要死要活的女人是做啥的,我们可不能趁人之危。”阿狗说着递过一支红塔山香烟给村干部。
“先让她冷静冷静,我们是陌生人,她能随便对陌生人讲真话?等她三天再想办法,晚上你继续睡客厅电视室。”
“好的,我房间里有许多书,她不会寂寞的,晚上我试着让她出来看电视,可不能在我们家出什么事,跳出楼也是要防范的。”四毛说,“我先到镇上办些事,晚上我来做思想工作,在中学里我当过班长的。”
通常这种场合,年轻女人会痛哭流涕,哭个不停,而她没有,说明她有文化,有理智,思考着什么问题。
阿狗想的也对,当她愁眉不展时,对她笑脸相迎,春风细雨一定会象甘露浇出美丽花朵的笑容。
正读高中的四毛和同学们到城里庆贺一位女同学的生日宴会去了,到半夜里才回到家,爹不在家,因为他的房间门敞开着。他走进客厅时,见到她还坐在那里看电视。
“啊,多么美好的生活,年纪轻轻,又为什么想不开呢。”四毛象是背着电视机男主角的台词,又象自言自语。
“对你来说是这样,可是对有些人呢,我们这种远离家乡出来打工的外来妹呢,我们不是人。”
“喔,你终于开口讲话了。”四毛把生日宴会上带回来的白兔奶糖、巧克力咖啡豆全放在她面前,并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是我家客人,年龄也和我差不多,容易沟通思想。”
“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两种类型处在不同生存状态的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异乡干这种最愚蠢的事情,我们这么年轻,还有许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不管在哪一个地方,人的价值都是一样的。”
“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叫石榴,石头的石,石榴花的榴。”
“搞的这么复杂,五月里开花的石榴么,可差一点在五月里死掉。”
“不要取笑了。”
“需要的是安慰,有兴趣,我用摩托车带你去吃夜宵。”四毛站起来。
“不不,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我需要你和你爹的帮助,我把事实真相和我受欺侮的过程说出来,我要做个女强人,是的,我们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
“我是90年高中毕业生,高考的比例只有12%,你知道我们那个穷山区,十九岁的女孩除了嫁人生孩子就是在家养些家畜之类,自己想找些有意义的事便在家和父母吵了一次嘴后,和村上一个女伴出来了。她的思想解放些,去了舞厅做陪舞女。我们刚拿上身份证,真正成为公民二个月便出来闯荡了。我是在汽车站的招贴栏里看见江南大酒店招聘五官端正中学文化的女服务员来到这镇上的,我来江南酒店已经三个月了,可是老板没发一分钱工资,身份证又扣在他手里,老板老是推说:‘生意不好,刚过春节,只要你们见着客人多了就发工资。’我们就等着,我出来时还穿着冬衣,现在要换春装了,没有钱不行。前天晚上,来了一档客人,其中三个老板,二个驾驶员。老板说只要把客人招待好,服待好,就给我发工资。为了拿到工资,我陪了三个老板每人敬一杯酒,当我喝完三杯酒时,三个老板要反敬我,我不喝,他们就脱了我裤子,把上衣卷起矇住我的脸,把我抱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这一帮畜生到半夜。老板进来,在我脸上搧了两把掌,他说玩玩就玩玩,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把人家的脸抓伤了,弄的人家满肚子不高兴。我要向老板拿工资,他不给,我嘴犟了几句,最后我说:‘工资不要了,把身份证给我。’老板说:‘身份证不会给你的,让你象个无头苍蝇乱飞。说不定又只能回来到江南酒家找我,说实话,你这漂亮脸蛋浪费了太可惜了。’身份证都不给我,把我赶出店门后,我走在街上,觉得胸口隐隐地痛,我麻木的心此时才感到乳房辣辣疼痛,用手摸有血痕,这些东西,把我的奶头都咬破了,我在街上溜达几十个来回,原来想在黑夜就跳河,我怕自己死了连尸首都没有,那就太怨了,便宜了害我的那些畜生,熬过了最痛苦的一夜,昨天早晨听说是这个镇的集场,人一定很多,我就想制造新闻,让好心人替我洗刷怨仇。”
“竟有如此恶狗虎狼,我一定会把这事告诉爹,让他帮助你,可以去法院告他们,我爹是人大代表,对司法部门起监督作用。”
“那我就不走了,住在你家等待着这帮恶鬼绳之以法。”石榴紧皱眉头舒展了一下。
“可这件事目前不要和任何人讲,天知地知我爹知。”
三毛听说爹救世主了一个大美人,没再到赌场去转悠,连续几个晚上来找四毛,“四毛讨厌三哥,在我房间里不要乱翻,尤其是那些书。”
“瞎起劲,几本破书,又没有带颜色的,我买的VCD碟片,绝对的刺激,都是外国原版片。”
“神气个屁,三十好几的人连媳妇都没找着。”四毛说,他自己用洗衣机洗着衣裳,“嘿,小阿弟,你真是牛眼看珍珠,识不得货,我这种条件,爱我的女人不要太多,我是在寻找一颗最美丽的星星。”初中没毕业的三毛文化不高,社会上的歌星明星了解的一清二楚,什么刘晓庆人老珠黄,宋祖英是个政治歌星,刘欢只一个调门,他常常在半夜去跳迪斯科专场,凭着细长的身材勾引良家妇女一个劲地吹嘘自己是舞王,他原本不是近视眼,偏戴一副镀钛眼镜,假装斯文,他常对脑子不管用的大哥说:“大毛,我带你泡妞去,说你是我老板,包管小姐们抢着和你接吻。”他私下里对四毛说:“咳,靠我们老 爹爹的花轿,到啥时候能成个富翁,要是我遇见个富婆,我说作上门女婿,和这个家goodbye了。”
他没见着爹,先在阳台上看见了晾晒衣裳的石榴。
“我家来亲戚了,这是哪里来的亲戚,我可从来没见过。”三毛的双眼皮扑籁了好几下,假装惊讶的样子。
“石榴,你的衣裳掉下楼了,”四毛在楼下抬头朝上喊,他知道三哥见着漂亮女人就象野猫见着小鸡崽一样动着歪脑筋,他怕石榴被三毛骗。
“四毛,谁做晚饭,我出去买几个冷菜(江南一般指凉盆菜)晚上好好招待漂亮的亲戚。”三毛哼哼跳跳奔下楼。
石榴大声说:“你爹买的菜在冰箱里放着,不要再买了。”
“随他骈,有了几个钱烧的很,我们就饱饱口福,”四毛和石榴一起在不锈钢杆上晒衣裳时,轻声对石榴说:“我三哥贪吃懒做。”
“现在有几个人还愿意象老黄牛一样干活,西方电影电视里的东西,不汲取优秀的品德,先进的技术,乱学一通。”石榴说,“你歇着,我来。”
“我们这一代,简直不知道一天到晚想些啥,石榴,晚些睡,我把爹的意见告诉你。”四毛下楼去做晚饭了。
“行,听你的。”石榴看着这个就要高中毕业的懂事的四毛,落下几滴泪花。
张二苟一般不在外面吃晚饭,今天例外,镇上几个商店的老板都知道他有钱,把他位住了,“阿狗,钱多不是个好事,玩几圈麻将,长城不砌江山要倒。”
“不是我不陪各位老板,我对这个麻将,兴趣不大。”
“对这个兴趣不大,对女人兴趣大有啥用,没有女人每天还不是搂着个枕头?”
开浴室的杜老板侧着头轻轻摸摸拴说:“我老婆么,闲着不用,这老婆又不能出租,常到我浴室来泡泡,麻将桌上坐坐,说不定在麻将桌上能碰个女对手,要不,阿狗,我给你找个小阿妹,一次一百块,太便宜了。”
“今天是要我打麻将,还是作媒讨女人,打麻将就打麻将,不要废话。”阿狗可是说话算数的,他有自己的目的,和这些公共场合的老板们搞好关系生意就多。
三毛确是和父亲脱了胎盘,油腔滑调,晚饭时,他要喝酒,四毛说家里只有“老白酒”,三毛说:“我看见爹拿回来一瓶干红葡萄酒,石榴没喝过,好酒要给亲戚喝。”四毛说,“我不喝,你们谁要喝就喝。”石榴说:“身体不适,我不喝。”三毛坚持要石榴喝:“你不喝,我一个人喝,没劲头!”石榴说:“在酒店当服务员喝酒把胃都搞坏了。”
此时,张二苟怒气冲冲敲响门,“吃夜饭,关大门,谁关的?村里哪一家吃夜饭关大门的,一年只关一次只是大年夜,这是村里的习俗。”
石榴赶快开了门,扶住已经酒气扑鼻的张二苟:“大伯,别搞坏了身体,酒不是个好东西。”
“酒是好东西,人不是好东西,打麻将就打麻将,搞鬼花头,踢脚递眼色玩我,和贼骨头掏我口袋的钱没什么两样。”
“爹,镇上一帮子人厉害着呢,有些人不干活,打麻将,玩人家老婆都是行家,以后我们把公司开到镇上,又住到镇上的话要当心呢。”四毛提醒着父亲,“这帮鬼孙子,要好好治治他们。”借着酒力,张二狗狂言吐出,四毛心里一惊,三毛站起身来:“对,爹是男子汉,财大气粗么。”
“你这是废话,可别找麻烦,让爹上火。”四毛说着和石榴走进厨房:“走,我们洗碗去。”四毛对石榴撇撇嘴。
“石榴,你不要去,你马上把话和我说清楚,我找他们去,帮你出出怨气。”张二苟叹了一口气在西间的棋牌室走去,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上。石榴不敢坐下倚着门框站着。
“你说,有啥话直说,大姑娘家不要害臊,我这人没有啥文化。”
石榴擦着眼泪把自己受辱的经过叙说了一遍。
“不哭不哭,这帮披着人皮的狼,人家都叫我阿狗,我这条狗今晚上带你一起去和这群狼较量一下。”
“爸,这叫狗急跳墙,你今晚喝了不少酒,是不是冷静计划一下,明天再去?”四毛虽然年少气盛却很有头脑。
“三毛,四毛,用摩托车送我和石榴去,喝这点酒算啥,老子年轻时喝两坛黑酒睡过二天,不要忘了,过一小时让花轿到江南大酒店接我。”
阿狗和石榴走进江南大酒店时,底楼大厅的女服务员正在收拾桌面。只有烂醉如泥上的包厢还有碰杯的声响和男人女人的说笑声。
“老板在哪。”阿狗大声问。
“在楼上招呼客人,玫瑰厅。”穿紧身绿裙的女服务员说。
正当阿狗转个二楼楼梯口时,老板开了门人玫瑰厅出来。
石榴说:“他就是居老板。”
“怎么,不认识我,快安排我喝酒。“阿狗对居老板说。
“这屁股大的小镇,哪能不认识你阿狗,哦,花轿出租公司总经理张老板呢。”
“废话少说,今晚上找你有事商量,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
“请到水仙厅,大家都在背后说你张老板是个君子,我喜欢和君子打交道,来,服务员,先来一瓶五粮液,来几个菜,搞一个生炒王八。”
“让你破费了。”张二狗坐下时,示意石榴坐下。
“不,你是稀客,以后还望张老板帮忙,听说张老板常和企业家、当官的打交道,牌子硬。”
“不是,不是打交道,做生意么,他们的太太小姐们坐惯了小车坐花轿图图新鲜摆摆阔气而已,说实话,石榴姑娘已认下我做干爹,我既然已在石桥下大河里救起她来,我就承担她的事了,听说是因为出你这个酒店事出有因她才跳河自杀的。”
“张老板,我虽然年纪轻不懂理,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是客人们不守规矩,我也是个正人君子,没有搞那些不正当的交易,张老板,请明查。”居老板偷偷地瞥了一眼张二狗,沏上新茶。
“我呢,开过几个会,知道有个《劳动法》,找来看看你对照一下,至于你的客人,那三个老板,其中一个是我们镇上的,他们可不是一般犯规,是轮奸罪,至少每人判几年吧,我们么,好说,我还没有惊动司法部门。”
“张老板,还真通情达理,行,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要闹大,到此为止,我敬你一杯,你放心,我这里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全部付清,假如她愿意回我们江南大酒店我接收。”
“居老板,在镇上开饭店时间长了吧?”
“不算长,就十年吧。”
“听说人缘不错,有八兄弟?!”
“不要听旁人胡说,大家合得来在一起凑凑热闹。”
“居老板,那我就不客气说几句,给你那三个兄弟捎上一句话,给石榴一年的工资算了,我们两个摆平这件事,不要再四处张扬。”
“大概多少钱,给个尺码?”居老板自己倒了酒,又把一罐椰子汁放在石榴面前。
“每月五百元,一年才六千块。”
“好说,痛快,张老板干一杯。”
“三个人,一万八千块,不算精神损失费和名誉费。”
“一万八,三个人给工资?”
张二狗微微一笑:“对!”然后让石榴站起来:“叫,叫居老板大哥。”
“张老板,真厚道,我再给二千块。”居老板大声笑起来,声音传到楼下。
又喝了半斤多酒的张二狗下楼时已经摇晃了,但是他对钱的进帐和付出是决不含糊的,居老板把石榴的身份证和工资从办公室拿下来时,张老板已经把酒菜钱结清了。
“张老板,今天这酒是我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