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晚女卷介绍:朱氏家族人丁兴旺,连生三子后,朱延龄颇想得一女,以求承欢膝下。在他四十五岁那年,终于得一女,甚喜,取各淑真,寓意端庄,又不失天真。
第一卷小情卷介绍:柳正回家省亲,在路边救了一位少年,收为义子,带回朱家大院,少女初长的朱淑真与少年一见如故。
柳正带着捡来的孩子,掩埋了中年女子了,回了老家,又一起掩埋了自己的老父亲。忙活完以后,柳正心里的些犯愁,眼下自己身边的这个孩子,如何安置才好呢?
朱延龄见他如此乖巧,心生喜欢,说道:“那好吧,反正我朱家不差一个人的饭。你就随你父亲,在书房做事吧。”转身对柳正说道:“多了一张嘴,先生就多做一些事吧。帐房的老李越来越老了,做不动事了,以后帐房就交给先生操心吧。”柳正连忙下跪,表示感谢。从高处跌入谷底的柳莫寒却一脸惘然。
而这厢的朱淑真也失眠了。她想着白天柳莫寒的一言一行,甚感可爱。窗外无限的月色洒进窗户,透过窗棱,丝丝缕缕的,纠缠着她心里的燥动。
朱淑真想了一下,说道:“州官老爷听好了。月移西楼更鼓罢,渔夫收网转回家,卖艺之人去投宿,铁匠媳妇正喝茶,樵夫抻柴早下山,尽蝶团团绕灯光......”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心想只说了六个,还差两个叫呢。这时她见州官院子里正有人打着秋千,急中生智说道:“院中秋千已停歇,油郎改行谋生涯。人老怎堪竹板打,请求老爷饶恕他。”
夕阳映下,碧人起舞,萧声四起,诗词相对。这种相处让两个少年的心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可他们不懂得,有些美丽背后往往藏匿着残酷。
朱淑真这样写道:迟迟春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柳莫寒再看词题,写着:春情。
一见如故的开始,一见倾心的爱恋,只因为门弟之争,才不得不放弃,恋人的香消玉陨让柳正伤透了心,也恨透了时下的朝廷。所以,当眼前这对小人儿在自己面前显示出眷恋的时候,他的心就莫名地痛了一下。
朱淑真词兴大起,她用树枝地河滩上写道:“独倚阑干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朱淑真眉头一拧,心头想问的问题突然被遏制住,她看到,眼前的柳莫寒瘦了整整一圈,一脸憔悴,完全没了前几天的鲜活,整个人如同一个经历了风霜的残人,满目苍荑。
柳莫寒笑道:“蝶舞,群起,只求真儿懂。”朱淑真心头一喜,满面绯红,低声回道:“曲落,心生,但愿人长久。”
这天,朱淑真写就一首诗上半阙,拿来与柳莫寒共赏:微凉待月画西楼,风递荷香拂面吹。柳莫寒为她添上下句:余霞唤归雁北愁,叶落柳黄迎个秋。
柳正继续说道:“莫寒,你记清楚了,高低有别,门楣如此,人亦如此。”柳莫寒心头一冷,说道:“难道,真的不可逾越么?唉......”
朱延龄看了看,点点头,心想,柳莫寒还真是个人才,可惜呀,这乱世。
柳莫寒听了父亲的话,眼角的泪想落,怕父亲为难,转过身去,擦拭过后,回道:“莫寒记下了,请父亲放心。”此时,泪却不小心掉落于地,激起些许尘埃。
此时的柳正将屋内两个小人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听得心如刀绞,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变成了自己与过去的恋人告别一般。一行浊泪在他脸上流淌,打湿了被子,亦不曾察觉。
这一切被朱延龄看得一清二楚。晚年得女,从内心讲,他对这个女儿是极其疼爱的,加上小女聪慧过人,还救过自己,所以,他对这个女儿寄与了厚望。很简单,他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能够找一个好人家,至少得是官宦人家,衣食无忧。
朱延龄立即摇头道:“不成,不成,想那柳先生,已经在我们朱家呆了十几年,没有功能也有苦劳,既是你们的师父,又是我的帐房先生,做事一向勤勉,怎好......怎好说赶走就赶走?”
这日里,冬雪阵阵,寒意不断,朱淑真看着院内一片的寂寥,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提笔写道:鹅毛细翦,是琼珠密洒,一时堆积。斜倚东风浑漫漫,顷刻也须盈尺。玉作楼台,铅溶天地,不见遥岑碧。佳人作戏,碎揉些子抛掷。
两个人执手相看,泪无限,思无限,愁亦无限。那字字句句的关切之情,让房间外的柳正也听得不时地落泪,却又无可奈何。
朱淑真将一双眼睛看向柳莫寒,柳莫寒也正看着她,那绝望神情很明显印证了朱延龄的话。朱淑真这时全明白了,她绝望又难过地看了看柳莫寒,起身离开宴席。
朱淑真叹了口气,说道:“唉,左三年,右三年,不待情迁,唯恐路远。”柳莫寒回道:“路再远,心尚在;心若在,路不远。”
施城说道:“来,朱大人,初次登门,没什么好招待的,喝茶,喝茶。”喝了几口,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绕有兴趣地问道:“朱大人,若施某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有一小女?”
施城话已至此,朱淑真自是不好再推托。她想了想,已近清明,于是起身吟道:春巷夭桃吐绛英,春衣初试薄罗轻。风和烟暖燕巢成。小院湘帘闲不卷,曲房朱户闷长扃。恼人光景又清明。
朱淑真听了,却犹如惊雷。她往后退着,面露难色,说道:“不,女儿尚小,不想婚配。”朱延龄就在些奇怪了,他问道:“你已经一十七岁了,你母亲这年纪已经嫁作人妇了,你大嫂来我们朱家时也不过十四而已。女大不中留,难道想让我养你一辈子不成?”
窗外微风轻拂,鸟语颇传,但她却丝毫不曾注意,她的心里装满的只是一个问题:莫寒哥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风无语,鸟飞离,更是无人能回答。
卷介绍:朱延龄终于如愿发偿当了官,举家南迁到钱塘。而这却苦了朱淑真与柳莫寒,从此天涯两隔。
施城还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朱大人可得说话算话,一定记得啊。”朱延龄急忙点头称是。寒暄过后,拜别上司,朱延龄心想,看来,这个女儿我是生对了的。
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朱淑真还是回绝道:“若父亲羞与讲,女儿明日自己说去。”说着她便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中。朱延龄气极,在她身后猛摔东西。
朱淑真见了,赶紧问道:“母亲,你这是为何?”卢氏叹息道:“只当生个女儿能贴心贴肺,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理解父母。唉......”听母亲这样一讲,朱淑真心里也泛起了委屈,陪着母亲一同落起了泪。却始终不肯再多说一句,心中已是忧伤蔓延。暗自想着:哥哥啊,你在哪里呢?
卷介绍:情人杳无音讯,父母苦劝,官家相求,这让朱淑真的内心溢满了哀伤与挣扎。春来秋去几多变幻,终是载不动相思之愁。
此时,朱淑真正在房内写诗,见父亲带人进来,连忙施礼。施城上前一步拿起朱淑真的新诗看了看,赞赏道:“嗯,好,好啊!不愧是才女!这媳妇有夫是求定了!哈哈哈......”然后看了看朱淑真,问道:“真儿,容老夫这样叫你。今日里来府上,只为一事,那就是求你嫁到施府,你意下如何?”
这厢,朱淑真已经欲哭无泪了,她心里一遍遍地寻问道:“莫寒哥哥,你人在哪里?可能回还?可知我此时的苦啊......”开了窗向外望去,黄昏将至,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下,万物默然,仿佛各自都有心事。
柳莫寒的词越作越幽怨,句句如泣般地让人记起相思,忆起当初。他写道:柳枝绿无隙疏,萧笛悠远独处。泣求上苍能指路,且把无声作殊途,看云陌人哭。长日不识云住,秋凉谁人添阙。多少相思无处诉,偷藏心事曲调输,此路非彼路。
柳莫寒已经猜出了几分,他看着父亲,不语。柳正继续说道:“孩子,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为父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看这世道,乱得人在对面尚不识,何况天涯海角之相隔?”
朱淑真被父亲催得心烦意乱,不反对,也不应允,她心里计算着,三年已过,四年有余,想着柳莫寒应该去过柳河滩了,应该看到那棵树了,又或许应该知道她已经到了钱塘。只恨,自己没生翅膀。
一桌人正说着,施砾走了进来。他正为刚才遇见的丫头而心跳着,抬头不经意地却发现了朱淑真。此时的朱淑真已经梳理打扮过,比刚才更见端庄。施砾见了,心下一惊,忙施礼道:“哎呀呀,晚生真不知刚才所见,原来是小姐,这厢有礼了。”
越想越哀伤,朱淑真不尽拿笔写道:巧云妆晚,西风罢暑,小雨翻空月坠。牵牛织女几经秋,尚多少、离肠恨泪。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在疲惫中,她恍惚梦到旧日老宅,甚至梦到自己刻字的那棵柳树,已经在风雨中飘扬起了新的枝芽。她顺手想采摘,却惊醒。醒来想,或许柳莫寒已经去了歙州,只是不曾看到那树上字,更不曾想到自己会牵到钱塘。若真那样,岂不是真的错失了彼此?
第二天,柳莫寒从歙州动身返回老家,走的时候,他再次踱到了朱家老宅。看了看,又看了看,脚步一点点挪近柳河滩,快走到时,心里又有些难过,他想:已经这样了,还是企求老天保佑真儿吧,不论天涯海角,一切都好。
朱淑真一脸凄然,她抬高手臂,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柳河滩的远处。白雾茫茫,落叶挲挲,唯不见萧郎。
二人走出相府,刚刚在魏夫人面前,朱延龄显然是占了上风,对此,施城心里有些不服,但想到魏夫人可能会喜欢朱淑真,便讨好地说道:“朱兄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老夫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整理庭院,想早日迎娶才女过门。不如你我今日商量一下婚期,如何?”
送走父母,朱淑真再次给自己添上了酒,一口饮下,然后缓步移到梳妆台前,看看自己一脸的憔悴,笑了笑,起笔写道: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香梅萼。
然后在纸上写道:记得来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朱淑真在旁边看了,轻吟道:“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
朱淑真叹道:“才子佳女多舛难,相逢倒见相离近。”魏夫人接道:“只盼月圆萧郎现,十五不见十六还。”说完,她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瞧瞧我,怎么跟着你个小丫头思起春来了,真是笑煞旁人了,哈哈哈......”
魏夫人爱恋地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说道:“好孩子,好好保重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说倒好,魏夫人这一点拨,仿佛又触痛了朱淑真心里的某个角落。这时候,她与柳莫寒已经分开五年光阴了,想这五年,自己时时挂念,却连一点消息都不曾有过。是生?是死?皆不知,这是情人间最大的悲哀了。
朱淑真一个人,看着败落的树枝流起了长泪。回到房内,她再次写道: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山亭水榭秋方半,凤帷寂寞无人伴。愁闷一番新,双蛾只旧颦。起来临绣户,时有疏萤度。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偶尔希冀,偶尔失落,偶尔相思,偶尔怨恨,让人不忍落泪。
听到柳正这样一讲,柳莫寒心里就变得有些绝望。他绝望,不是因为没有见着朱淑真,也不是想到朱淑真可能会出嫁,只是因为彼此没有片言只语。这种生生隔离的感觉让他受不了。于是他决定,还要再去寻找朱淑真。
可是,茫茫人海,他又在哪里呢?不得知,不得遇,不得逢。这悲伤,几人懂?谁人诉?越想越难过,朱淑真自已为自己斟满上私藏的酒,将相思连同忧伤一饮而尽。
那女子见了柳莫寒立即叫了起来,她说道:“恩人,是你呀!快来,快来。”柳莫寒一脸诧异,想了半天才记起,这女子就是前些日子在金人手下救下的逃难女子。
朱延龄笑了笑,说道:“那,施大人今日上门,可是有事?”施城回道:“自然是有事,而且还是好事。你看,你我两家结为亲家多年,却一直没给两个孩子办喜事儿,今日来,就是想商定一下婚期,朱兄,你看......”
朱延龄说道:“真儿,今日我来是有事讲给你听的。施大人刚刚来过,已经商定了婚期,下月十八,年关前成亲,喜上加喜。你意下如何?”朱淑真听了,表面上没有了先前的反对,但心里却突然有些绝望。想了想,她回道:“成亲可以,只是父亲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朱淑真夜里更加难眠,不知道柳莫寒的消息,还在心里有个念想儿,知道远方有人想念自己,也知道自己还有个人可以等待;可如今,这人去了,莫名不见了,怎能不伤悲?可再伤悲,又能如何呢?斯人已逝,生者何欢!
寒暄过后,朱淑真在纸上疾书起来,她写道:下楼来,金钱卜落,问苍天,人在何方,恨王孙,一直去了,詈冤家,言去难留,悔当初,吾错失口。有上交,则无下交,皂白何须有,分开不用刀,从今不把仇人靠,千里相思一撇消。
魏夫人饮得高兴,欣然写道: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
那四个字犹如冬日里温暖的太阳,刹那间照亮了柳莫寒的心,他有些疯颠地跑回旅店,拉过柳正的手,大叫着:“父亲,我找着真儿了!我找着真儿了!”
虽是多年不见,但柳莫寒还是认出了朱延龄,他立即前说道:“朱老爷,你可曾记得我?”朱延龄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几分面熟,却又记不起来。
柳莫寒眼神涣散,眼前的一切,仿佛顷刻间都变成了灰色。他喃喃自语道:“真儿,你真的变了么?忘记了柳河滩前许下的诺言了么?不,不可能,若真忘记了,你又为何在柳树上刻下自己的笔迹?是了,不是你忘记了,是你的家人骗我的。”
看着母亲离去,朱淑真卸下所有的伪装,大把大把的泪落下,心中百转千回地问着:“哥哥啊哥哥,你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了么?”回答她的只有窗外越来越凛冽的寒风。
柳莫寒一边几天都朱家门前徘徊,他期望莫一天朱淑真能从门里走出来,那样他就可以见到她,哪怕只说上一句话,只要问问她过得好不好?这就够了。
失望而归的柳莫寒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歙州,正在等待儿子的柳正见到柳莫寒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心里便猜出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安慰儿子休息以后,说道:“孩子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施城又笑笑,说道:“朱兄,你看现在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节,万物复苏,春回大地,一派详和之气,来的时候我已经请人算过了,下月初八正是吉时,我看,还是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办了吧,啊?哈哈哈......”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俏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朱淑真急忙打开信,上面只写了一首词: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波上暝烟低,菱歌月下归。
这日里,她写道: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施砾问道:“你为何对我如何有信心?”朱淑真叹道:“一个妻子对自已的丈夫若没了信心,那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这日里,朱淑真一个人在房里写完了词,感觉有些累了,差人端来茶水,刚喝上几口,忽听有个稚嫩的声音说道:“这是什么字呀?”原来,这是魏贤刚满四岁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朱淑真看了,心想:怕是施砾又惹了什么麻烦事儿了。于是,她转身朝房间走去。她的房外围了几个丫头,见她走来,纷纷散去。走近房间后,朱淑真听到房里有女子的浪笑声,时高时低,不似良家女子。
朱淑真写道:寒食不多时,几日东风恶。无绪倦寻芳,闲却秋千索。玉减翠裙交,病怯罗衣薄。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魏夫人看了,说道:“好词是好词,就是过于伤感了些。”
施城笑了笑,说道:“这画吧,画得再像,却终归是假的,精明之人还是会一眼看出破绽的。反过来说呢,真画即使是受了破损,它还是真的,假的再逼真也替代不了它。你说呢?”朱淑真听公公说了这么一通大道理,心下想:怕是有事吧。于是她回道:“公公,有事您就直说吧。”
朱淑真走到自己曾经刻下字迹的柳树下,伸手抚摸那棵已经参天的柳树。十年前刻下的字迹依稀尚在:浙西钱塘。朱淑真仔细地看了又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自己此时的心情。
朱淑真环视了一下房间,布置依旧,却莫名地有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让人受不了。她打开窗户想要换换空气,却再次闻到了尿布的味道,不得已,再关上窗。如此一折腾,她就感觉到心里累得慌。
柳正写完,细细折叠,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收藏进去,他心里想:放在这里吧,若有一天莫寒看到了也就罢了,若看不到,那也只能算是天意了。
小晴的父亲是个有名的神医,附近百姓纷纷前来求医问药,小晴夹在病人中间,四下忙碌着,俏丽的身影虽说有些孤单,却也看着安然。柳莫寒远远地看了看,心想:他们生活得很好,还是不打扰了吧。转身要离开时,小晴已经发现了他,并叫道:“柳哥哥,是你么?”
展开,魏夫人轻轻念道:一别经年人杳无,诉亦无处诉。秋末冬初,皑皑雪途,何人几渡?佳期无数,漂人不遇,只任落零。谁人轻声细语诉,莫晚迟归,人生几度!
喝得咛叮大醉在施砾一身酒气,回到自己院内,左右环视了一下,还是进了朱淑真的房间。其实,施砾心中还是喜欢朱淑真的,只是他总感觉朱淑真看不起自己,两个人仿佛总是有些距离,总是靠不到一起。
她相信两个人的见面为期不远,甚至就在眼前了。如此一想,心便宽阔不少,回到房间,欣然提笔,写道: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倩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缱绻临歧嘱付,来年早到梅梢。
朱淑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施砾一字一句地说道:“施砾,你给我听好了,女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受欺凌的。你三番五次地往家中带青楼女子,辱没家门,羞辱妻子,哪一样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今日里,竟然好意思开口,让我把这个房间让出来?哼,行,不过有一件事,你要先办妥了。”
朱淑真看了看魏夫人的表情,心下明白,她说道:“淑真知道夫人在想什么。来的时候,我已经清楚地想过,人只一生,若无趣,何不换一种生活?夫人说呢?”
朱淑真看了看天上圆月,吟道:“办取舞裙歌扇,赏春只怕春寒。卷帘无语对南山,已觉绿肥红浅。去去惜花心懒,踏青闲步江干。恰如飞鸟倦知还,澹荡梨花深院。”
朱淑真走到自己床前,却见属于自己的床上正躺着刚进施家门的三房。见朱淑真进来,三房也不避讳,起身说道:“哟,大夫人,您回来啦?”
进到朱淑真的房间,却见桌子上一封信,展开,上书:休书。今有施家二公子施砾与朱家四小姐朱淑真,因性情不稳,吵闹不绝,忧之父母,愁煞众亲。加之朱淑真多年不育,恐荒后嗣,自觉有愧,特写此休书,以绝夫妻之缘。签字为凭,终不得悔!特立此证。
魏夫人安慰道:“人嘛,总得向前看。再说他不是一直还在苦苦等着你么?这下好了,机缘来了。我说过的,有情人终会成眷属。”魏夫人的一席话讲得朱淑真面红耳赤,此时她的心中,柳莫寒就是自己的希望。
柳莫寒回道:“想我大宋,泱泱大国竟受金人辱略,这本身就是一种耻辱。虽然我不能以一敌十,但哪怕打败一个金人,也算得上是胜利。国之兴亡,岂能怠责?!”
而曾府里的朱淑真对此却一无所知。此时她的心境日渐好了起来,虽说心中挂念柳莫寒的安危,但心里有人记挂,对她来说,已经是件幸福的事。对此,魏夫人总是笑她痴情,她也不避讳,只是回道:“若,痴能让人幸福,那就淑真痴上一生吧。”
她写道:也无梅柳新标格,也无桃李妖娆色。一味恼人香,群花争敢当。情知天上种,飘落深岩洞。不管月宫寒,将枝比并看。
父亲虽然如此,但做母亲的毕竟是心疼女儿的。卢氏见丈夫如此嫌弃女儿,自是不敢再提,但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女儿的安危。
卢氏问道:“真儿,你现在过得这般清苦,可曾后悔?”朱淑真坚决地摇头,回道:“不,女儿感觉现在过得日子才是真的充实。”
回到家中,朱淑真起伏的心境依然得不到平静,她再次提笔写道: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找到了朱淑真的住处,施砾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朱淑真,他心里对朱淑真先前的爱意,景仰,甚至还有一些惧怕的东西都不见了,余下的只有恨。他恨朱淑真坏了施家的名声,毁了自己在外的名誉。
但此时的她已然没有睡意,为自己倒上一杯薄酒,饮下,感觉意犹未尽,再饮一杯,然后摊开案纸,写道: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柳正的信确确实实给了柳莫寒莫大的打击。想着自己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亲人打过自己家乡的人们......再想想,自己家乡的人们那般杀人那般作恶,而自己竟与他们同一民族,这真是让他接受不了。
魏夫人笑道:“先生,可曾记得朱淑真?”魏夫人的这句问话,把柳莫寒刚刚平息下来的心情再次打乱。他连忙问道:“夫人,您怎么知道真儿的?”
魏夫人点头道:“她现在很好,人就在钱塘。”柳莫寒连忙说道:“请求夫人告知真儿往处,我要去看她。”
而这厢,魏夫人差去通知的下人返回曾府回禀,朱淑真大门落锁,不知去处。柳莫寒听了,心里难受,他急忙问道:“夫人,怎么会这样?真儿她能去哪里?”
朱延龄回到房内,再三嘱咐卢氏一定要看好了朱淑真,切不能让她与柳莫寒再见面了。卢氏不解地问道:“老爷,已经这样了,为何还不成全他们?”
朱淑真没料到魏夫人会前来看自己,连忙起身回道:“只是偶感风寒,无大碍了,多谢夫人如此记挂。”
回转身来,看看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她拿出粉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脸上扑去,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感觉不够鲜艳,她赶紧找出新鲜颜色的服饰换上,换来换去,终于感觉铜镜中的人儿让她看着舒服了,却发现自己是一直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的。
朱淑真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睛也一直没有动,即使眼泪滑落的时候,她也不眨一下眼睛,怕自己眨了眼睛,会让柳莫寒再次走掉一般。她心中问自己:这是我朝思暮想的哥哥么?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梦吧?
柳莫寒点点头,说道:“真儿,我感觉现在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与爱的人相携,聊天,此生足矣。”朱淑真笑道:“我何偿不是?”
朱延龄看了看柳莫寒,上前拉过朱淑真,说道:“真儿,你与这个人怎么就是断不了呢?父亲是怎么劝你的?门楣,家风,你置于何处?!”
先前卢氏心里就已经动摇了对女儿婚事的干涉念头,如今听了柳莫寒一番话,她想:可能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反对下去的结果,只能是女儿不快活,做父亲的也不快活。
朱淑真回道:“哥哥,你有所不知,前些时候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总感觉了无生趣。只是心中有你做念想儿,知道你会回来,所以一直撑到如今。”
朱淑真想了想,回道:“夫人的话也是可以考虑的。淑真经历了这么多事,已经无所谓名与份了,能与哥哥在一起,就很满足。”
施砾见二人正要喝交杯酒,他有些生气,上前打碎酒杯,说道:“柳莫寒,你倒真是会享受,老子天天在前方打仗杀金狗,你倒躲在这里享受安逸!来人,将他拿下,带到军营!”
朱淑真听不下去了,她起身骂道:“施砾,你也知道有责任么?若知道,为何不自己上战场打金狗?为何不自己去体验一下战火连天的场面?你偏偏抓了哥哥去,你可知道,他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你说,你到底把哥哥藏到哪儿去了?!”
柳莫寒大步向前走着,心中毫无孤忌,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看自己从小就离开的家乡。而他却忽视了,此时自己是在大宋的国土上。
魏夫人回头,冷冷地看了看施砾,说道:“那好,再给你三天时间,你需亲自去大漠战场,快马加鞭将柳先生给我带回来!听明白了么?!”
两国战马纠缠在了一起,刀起刀落,血溅四处。柳莫寒被一个金兵逼到绝境,他挥手要砍,突然记起了自己也是金人的身份,他轻轻地对那个金兵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朱淑真终是没能熬过这雨夜,她在睡梦里仿佛看到了柳莫寒正冲着自己招手,唤着:“真儿,真儿......”梦中的她欢快地扑上前去,抱过柳莫寒,说道:“哥哥,真儿来了,真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