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融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天刚发白她就起了床,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拿起手边的一本杂志坐靠在床头上翻阅,这儿翻翻,那儿看看,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阖着眼,静静地坐靠在床头上,一直坐等到厨师在外面喊:“开饭啰!”她才将手里的书丢在床上,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来到墙边。提起水瓶,将瓶里的水倒在脸盆里,拿碗在桶儿里舀了一些凉水兑在里面,又去拿书桌上的牙膏、牙刷;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拿瓷盅在脸盆里舀了一些温水去到门外的墙边,蹲那儿刷牙,左刷刷,右刷刷,满嘴的白泡沫,喝一口水,咕嘟咕嘟,噗,吐在墙边通向围墙外的污水沟里,喝一口水,咕嘟咕嘟,噗,吐在墙边通向围墙外的污水沟里……她漱净嘴里的白泡沫,把牙刷洗净,倒去瓷盅里面剩余的漱口水。水顺着阴沟流向围墙外的污水沟里。刷牙完毕,把牙刷放瓷盅里,站起来,进屋,将瓷盅搁在书桌上,拿起书桌上的洗面奶,去到墙边,端起脸盆,又去到刚才刷牙的地方,蹲下,用温水将脸充分湿润,把洗面奶挤在手板上,涂匀,按在脸部、颈部,轻轻地拍打,后用温水洗净面颈部,面颈部感到清爽、滑润。洗漱完毕,她拿着碗筷去食堂打饭。
她一日三餐都吃食堂。食堂也没有什么好饭菜。那厨师弄不出什么好饭菜,早晨稀饭、馒头,中午米饭,晚上面条;菜呢,土豆烧肉,或白菜、或莴笋……天天如此,她都吃腻烦了,没有一点胃口。没胃口也得吃呀,总不能跟肚皮过不去。
她买了一两稀饭,一个馒头,一碟榨菜,来到餐桌前坐下。餐厅里就她一人,有妻室的人从食堂打了饭菜端回家去,一家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她却一个人坐在餐厅餐桌前,没滋没味地嚼着馒头。
那馒头碱味太重,像黄胆性肝炎病人的皮肤,人们戏称那馒头叫肝炎馒头。
“卓老师,这馒头碱味太重,你还要稀饭吗?”厨师问她。
“不要了。”她说。
厨师端着饭、菜,手里拿着两个肝炎馒头,来到她面前,坐下,大口地咬着馒头,唏哩嚯啰地喝着稀饭。
“你胃口才好哟!”她羡慕厨师能吃。她怎么就不能吃呢?她将碗里的稀饭喝完了,馒头咬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便坐在那儿瞧厨师吃。
厨师把手里两个肝炎馒头消灭完了,又去拿第三个。
她站起来,走到餐厅门口,把没有吃完的馒头丢潲水桶里。
“卓老师,你吃那么一丁点能管到中午么?”厨师问她。
“习惯了。”她说。
“你才斯文呢。”厨师又坐在刚才的凳子上,继续吃。
她回到家,把碗筷放在书桌上,从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自己的容颜。脸上有一粒粉刺,她用指甲掐掉,粉刺没有了,血出来了。她拿纸巾压住,止血。血止住了,放开,丢了纸巾,又对着镜子照自己的容颜。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对着镜中的自己欣赏。她觉得自己挺美,面部光洁无暇,嘴唇也晶莹剔透,像水晶果冻……她嘟着嘴,好像跟人接吻一样,嘴前倾……她这样端详了一会儿,把镜子放进挎包里,瞧着屋子。屋子里挺静,静得像坟墓。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书桌上面躺着的瓷盅、牙刷、碗、筷、书、杂志……乱七八糟,心里觉得挺烦,盼望着上班……她叹息了一声,见桌子上面有灰,她拿抹布抹灰。
八点一刻,她提着包,锁了门,去到打字室,走进去,见打字机桌上堆放着好几份没有打的文件,心里面又烦:“打字,打字,打鬼的字,难道这一辈子就呆在打字室么?找丁局长去!”她将手里的桌上一丢,怒气冲冲地往打字室门外走。走到打字室门口,她又突然停住脚步:“不能去找他,老色鬼!”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她心里面的气又不打一处地来,“这老东西简直就是他妈的动物,没有一点人性,怎么能随随便便在女人身上找乐呢?”她掩上打字室的门,愁苦着脸朝天香云办公室走去。
天香云一见她便异常兴奋!
“怎么,还生我的气么?”天香云问她。
“哪能呢!”她愁苦着脸。
“你理解我,我是有妻室的人。两个人好不一定要那个……肉体的接触只是做爱的一种方式;做爱的方式多种多样,比如说拥抱呀、接吻呀、抚摸呀、语言刺激呀……当然啰,肉体的接触是最终之目的,我觉得我们这样很好,能守住这份清纯便是珍贵。”
“珍贵个屁!”她苦笑。
“男女之爱,不要轻易进入,要保持一定的度;否则,一旦进入,麻烦事儿就多了。”
“昨晚……”她瞧着天香云,欲言又止。
“扫你的兴,是吗?”天香云咯咯笑。
“哪是……你想哪儿去了。”她否认,皱着眉头。
“卓融!”丁局长在楼下喊。
她没有应声。
“你怎么不应声呢?”
“不想理他。”
“他是局长。”
“局长又咋啦?老不要脸!”她气愤地说道。
“怎么回事?”天香云问。
丁局长走了进来。
“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呢?”丁局长虎着脸。
“她来问文体的格式。”天香云给丁局长解释。
丁局长一脸不高兴。卓融也一脸不高兴。
“你上班不守在岗位上,东跑西跑……那篇论文打出来没有?”丁局长问她。
“没有。”她像吃了枪药。
丁局长脸一黑:
“一周了你还没有打出来?你一天在做啥?”
“人又不是机器。”她横撇一句。
丁局长眉毛一拧,想发作,可卓融还未等丁局长发作,便忽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
“卓融!”天香云喊了一声。
天香云觉得卓融这样做有点过分,想从中调和一下,别把事情弄僵了,弄僵了对卓融不利,毕竟人家是局长。
卓融却没有理天香云,径自地走。
上周礼拜三,丁局长去县政府安全办,见赵主任在誊写一篇论文——赵主任在读党校,毕业了,要交一篇毕业论文,不知把谁的论文弄来一篇,改头换面,又涂又改,坐在办公室里誊写。丁局长说,我找人帮你打印出来。那时儿电脑还没有普及,安全办没有电脑,也没有专门的打字员。赵主任一听,求之不得呢,便将稿子交给了丁局长。丁局长把稿子拿回来交给卓融,一周过去了,卓融还没有打出来。
卓融走进打字室,丁局长跟了进去。卓融把压在打字机夹上的赵主任的论文取下来,拍在桌子上,转身走了,上厕所去了。
丁局长拿着赵主任的论文从打字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定,段宏斌走进来。
“丁局长,你的手背怎么啦?”段宏斌瞧见丁局长的手背上涂着乌红色的碘酒,两排齿印,便惊讶起来,“你老婆也太狠心了嘛!”
隔壁办公室的易副局长听见了,笑呵呵走过来。
“又被老婆洗刷了!温柔点嘛,老婆要诓,娃儿要哄!”易副局长咯咯笑。
平时,他们玩笑惯了,爱开丁局长的玩笑,丁局长也不生气。有时,玩笑过火了,丁局长顶多黑一下脸。
“偷鸡不成蚀把米!”段宏斌打趣丁局长。
丁局长苦笑。
一阵玩笑之后,段宏斌说:“刚才,县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问下派驻村的事落实了没有?”
县里扶贫,要求每一个局机关对口支援一个村,派一名干部驻村指导农民脱贫致富。
“派谁去呢?”丁局长自言自语,皱眉疑思。
“小卓。”段宏斌说。
“小卓行吗?”丁局长瞧着段宏斌。
“怎么不行?小卓有在乡下工作的经验;再说,咱们负责的那个村在方镇,方镇是小卓工作过的地方,小卓去最合适。”段宏斌说。
“喔!”丁局长眉头一松,想到卓融的野性,也该制一制她了。
“也好。”丁局长笑说。
易副局长瞧丁局长笑。
“我去安排。”段宏斌找卓融去了。
“这个周末你做什么,钓鱼呢,还是下象棋?”易副局长笑眯眯丢给丁局长一根烟。
这天才礼拜三,易副局长便邀丁局长周末下象棋。易副局长喜欢下象棋,但好胜心强,一盘残棋可以研究三天三夜,不吃饭都行。
丁局长也喜欢下象棋,但没有易副局长那么认真,输就输呗,输了又重来,何必为一盘残棋去绞尽脑汁。
可易副局长不这么认为,易副局长认为人生就像一盘残棋,研究透了,就没有人能战胜你了。
“钓鱼。”丁局长说。
丁局长不想跟易副局长下棋,也不想与易副局长叫劲,他都五十几岁的人了。
“我才没有你那个雅兴呢,蹲在堰塘边,风吹日晒,半天没有一点动静,下棋,多有意思。”易副局长笑说。
“钓鱼有意思。”丁局长说,“鱼咬钩的那一瞬间,心静如止水。”
“我不那么认为……”易副局长笑。
“哟,不知赵主任找我有什么事,我到安全办去一趟。”丁局长想到赵主任的论文,明天要给赵主任送去。
丁局长站起来。易副局长也站起来。
易副局长走后,丁局长拿着赵主任的论文,上街去了。
中午,丁局长的老婆见他手背上缠着纱布,问他:
“你的手怎么了?”
“被钉子划了一道口子。”
“厉不厉害?打破伤风针了没有?”
“打了。”他说。
“你一天霉绰绰的,尽在蹉笨。”
平时,老婆对他虽然严厉了一些,但在这些方面,又显出女人的温柔。
老婆拿抹布抹桌子。丁局长往阳台走。
“吃饭了,又去做啥?”老婆去厨房端菜。
丁局长去到饭厅,桌前坐下。老婆端菜进来,搁在餐桌上,又去拿酒瓶子,拿过来往丁局长面前一放:
“自己斟!”
丁局长喜欢饮酒,但酒量不大,每天中午要饮两杯,老婆知道他这个嗜好,中午便炒两个菜,让他下酒。
丁局长斟一杯白酒,慢慢饮,老婆又去厨房端汤。
饭后,丁局长来到阳台,坐在躺椅里拿牙签剔牙,一面剔牙,一面惦记着卓融:早晚,我会让你臣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