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全回家,心神不安,一会儿坐在床沿上,一会儿走到窗台前,望着窗外。窗外一片朦胧,夜很静……想当初,真不该色迷心窍!唉!现在想来一切都晚了,眼前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弄两万块钱,可上哪儿去弄两万块钱呢?找老爸要?不,这事儿不能让老爸知道,老爸那脾气他是知道的……
那一年,他打伤了教务处主任的鼻梁骨,被学校开除,回到家,老爸把他痛打了一顿,撵他出门,他一夜未归,老爸急了,四处寻他,最后在一个游戏厅将他抓回去,又挨了一顿饱打。第二天,他又跑了,跑出去跟人家打架,他老爸将他拽回家用布带子绑着他的双手掉在水管子上,拿皮带抽他的屁股,母亲跪在他老爸的面前替他求情,他老爸才住了手。随后,他老爸将他反锁在家里,半年不许他出门。
第二年冬季征兵——他老爸是商业局局长,想尽一切办法才将他送到部队,几年兵役期服满回来,他老爸将他安置在商业局下属一家公司上班,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跟卓融鬼混……唉,也活该他倒霉,那天,王经理安排他去催收欠款,他收回来两万,没有及时上缴,恰遇这时,卓融向他借钱炒股,他没有多想便把钱交给了卓融,哪想……他望着灰蒙蒙的夜空,眼里噙着眼泪。
凌晨两点钟,他还没有睡,过几天会计若是追问此事,怎么向会计交代呢?发票是他从会计那儿开出去的呀!向会计实话实说,求得会计的怜悯,帮他隐瞒一段时间,可能隐瞒多时呢?会计能帮他隐瞒吗?挪用公款是犯法的事儿呀!借!向谁去借呢?……初光旭!严荣生!对,向初光旭、严荣生借,他俩有钱!再说,他们是铁哥们呀。他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三点钟了。他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晨,他打电话找初光旭,初光旭说:
“我跟严荣生在成都。有什么事吗?”
“一两句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晚上见吧。”初光旭关掉了手机。
晚上,初光旭打电话叫他去同心阁,他去了,一脸的沧桑。初光旭仰卧在沙发里,严荣生也仰卧在沙发里。
“什么事?看把你愁得!”初光旭问他。
“狗日的卓融……”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卓融咋啦?”
“借我两万块钱炒股……”
“好事情呀。”
“好个屁,遇到骗子了。”
“怎么回事?”严荣生问。
他便把卓融向他借钱炒股的事儿叙了一遍。
“是不是哟?”严荣生怀疑地问。
“谁知道呀,现在她反说我不该把钱借给她……”
“她怎么能这样呢?把她喊出来。”严荣生仗义道。
“唉!”纪天全叹息了一声,“我不想跟她吵,吵翻了对我也没有好处。当初,我没有让她写凭据。没有凭据的官司上法庭也是输理的。再说,这事儿让我老爸知道了,还不剥了我一层皮呢。”
“占便宜呀!”初光旭揶揄道,“你以为女人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
严荣生笑。纪天全挺着急。
“别笑我了,借我两万块钱,我把公司的帐了了……”
严荣生不言声,端茶杯喝茶。初光旭也不言声,端茶杯喝茶。
“我会还你们的呀。”纪天全说。
严荣生放下茶杯,沙发背上一仰:
“钱,我是没有,初兄有没有我不知道。”
“走,喝酒去。”初光旭站起来。
纪天全坐着不动身。
“走呀,坐着干吗呀?”初光旭踢了纪天全一下。
纪天全站起来,心事重重地随初光旭、严荣生去了。
去到鸿祥餐馆,走进去,里面闹哄哄的,多数餐桌都坐满了食客。靠门口的一张餐桌围坐了四个人在喝酒、调笑,三男一女。男的大约三十八九岁,女的大约二十岁光景。
“大哥,我不能喝了,再喝我就醉了。”
“喝,醉了大哥今晚陪你。”一男的端着酒杯送到女人的嘴唇边,女人忸怩不喝。
“喝,大哥今晚高兴。”另一男人说。
女人便虚开嘴,男人将杯子里面的酒往女人嘴里面灌,酒顺着女人的下巴往下流,流进女人的胸口里,男人拿纸巾揩女人胸口里面的酒……三个男人淫荡地笑。
初光旭、严荣生、纪天全三个走到靠里边临窗的一张餐桌旁坐下,严荣生开始点菜,喊酒。酒过三巡,纪天全说:
“狗日的卓融,把老子骗了!”
“纪老弟,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纪天全脑袋一扬: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借我两万块呀,我现在急需两万块钱哩!”
“喝酒!”初光旭说。
初光旭端起杯子。严荣生也端起杯子。纪天全没有端杯,耷拉着脑袋。
“不就是两万块钱吗?我给你想办法,谁让咱们是哥们呢?”
“是呀,哥们给你想办法。”严荣生附和道。
纪天全端起杯子,三只杯子碰在了一起。
“喂,拿酒!”严荣生提瓶斟酒,瓶子里没有酒了。
酒来了,严荣生启瓶斟酒。纪天全也放开了,跟严荣生、初光旭放肆地喝。喝到十一点钟,门口的那张餐桌四个人中三个人伏在了桌子上。
“喂,买单。”初光旭喊。
服务员走过来,严荣生掏钱买单,买单之后,三个人醉醺醺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初光旭顺手提走了那个醉酒的男人的屁股后面椅子上的一只皮夹包……去到外面,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万块钱。初光旭给了纪天全五千,他和严荣生一人分得二千五。纪天全得了五千块钱,心里面反倒不安起来,这不是抢么?抢劫是犯法的事儿呀?
纪天全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纪天全找到初光旭,说:
“这钱我不能要,这是犯法的事儿……”
“你脑壳有包啊?”初光旭圆睁着眼,“你以为把钱退给了我,你就没有事儿了么?告诉你,就是翻船了你也脱不了干系——同案犯,懂不懂?”
纪天全呆若木鸡。初光旭把钱塞到纪天全手里。
“这年头,你想那么多干吗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管他哩!”初光旭手一扬,走了。
纪天全没有吭声。
第三天过去了,没什么事儿;第四天过去了,没什么事儿;一个星期过去了,没什么事儿,纪天全心里踏实了,拿出这五千块钱,加之当兵复员费还有几千,凑了个整数——一万元,去公司缴了。可余下的这一万元块钱又怎么办呢?又到哪里去筹措呢?纪天全犯愁了……跟他们再去做几笔“生意”,把挪用的公款了了,再洗手退出,好好的工作,堂堂正正地做人,找个本分的女人做老婆,结婚、生子……礼拜天领着妻子、孩子去公园玩碰碰车,去人工湖划船,去河滩儿放风筝……纪天全想了一宿,第二天去找严荣生、初光旭……晚上,严荣生驾驶着一辆摩托,初光旭驾驶着一辆摩托。初光旭驾车,纪天全坐在初光旭的身后,在大街上逗留,逗留到“好又多”门前,一女青年骑着一辆自行车,肩上挎着一个包,在前面行驶,他们在后面行驶……忽然,初光旭猛一加速,摩托车“呜”一声从女青年的身边一闪而过,纪天全一把拽下女青年肩膀上的包,女青年一声尖叫,连人带车摔在了街中央,一阵大乱,煞车声、碰撞声、人声、车声、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好几辆车子连环撞成一堆。
初光旭载着纪天全“呜”一声从车缝里钻出去,纪天全连包带人一下从车上摔下去……初光旭、严荣生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