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世
故事开端却不得不从一名不经传的小村庄开始。此村庄地处中原西南,村人不过数百,因大为李姓,便得名李家庄,要说其历史年代,倒也不下百年。至于本书开端年代,却也不堪,只在那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夏末之夜。这晚,在一破败的土坯房外院落长条木凳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汉子。这汉子名叫李得财,因家贫如洗,年近三十方才娶得一妻。此女自小身虚体弱,难寻夫家,没奈何,便嫁了这李得财。婚后半年便得有孕,此日却正是盈喜之日。
李得财心神不宁忐忑不安地等着头子初生人世,半个时辰后,屋中传出小儿啼哭,李得财慌忙探身进屋,当听得产婆告之是女儿后,他满腔希冀刹时化为一团怒火,青了脸色回至院中。待产婆走后,他把那婴孩用块破布裹了,准备当晚扔掉。
这村庄人家多好养犬护门,这李得财亦养有一只黄狗护院,那黄狗早感觉今日不比寻常,只在日暮西垂时分,这畜生便见那薄暮之中如幻似海盘旋而出千万道五彩霞光,这霞光盘旋良久,似落非落,意欲降世,似又恍然徘徊,直至夜笼华盖,那五彩霞光方聚为一道紫气,直投大地,径入此院落而来,倏忽了无踪影。那畜生正恍然迷惑时,猛听得房中传出一阵小儿啼哭,这畜生倏地站起身,望向那房门,见李得财兴冲冲进屋,又怒气冲冲出来,它迷惑地抖抖耳朵,低叫了几声。待李得财进了柴房后,这畜生一溜小跑进了女主人房门,它小心翼翼地蹭到女主人跟前,探头瞅那襁褓中婴孩。那婴孩忽皱了一下鼻子,吓了这畜生一跳,它把头往后一缩,然后又更好奇地注视着这婴孩,凝视了片刻,这畜生轻轻晃下头,从床沿回落地上,慢慢踱到门口,趴在地上,瞅着李得财。
深夜时分,李得财拎起那个小布包走出房门,那趴在地上的黄狗听见声音倏地站起身,盯着暗夜里李得财的黑影,目光又落在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小布包上。它轻轻抖了下皮毛,悄悄跟在了李得财后面。
李得财径直走到村北荒地头,荒野横行的野兽狐猫不消一会儿就将把他手中之物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抬起手,正准备把那布包远远扔进荒野,不料脚下忽窜过一只小兽,他吃了一惊,布包掉落在脚下,里面传出婴孩有气无力的哭泣声。他懒得再理会,匆匆转身下了斜坡。
那黄狗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着李得财的一举一动,见他走远,这畜生急步跑到那布包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婴孩的小脸。那婴孩停了哭泣,望了望黄狗,又合上眼睛,睡了。那黄狗轻轻伏在布包旁边,直着脖子,机警地注视着暗夜里出来觅食的小兽的影子。它仔细地倾听了一会儿,直到李得财的脚步声走远,它站起身,叼起那布包,一路小跑着回了主人家。
它从门缝里钻进院落,悄悄朝屋里探了探头,见李得财已睡下,它轻轻来到女主人跟前,把那布包轻轻放在女主人的床头。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女主人的手,又回头看了看她,走了。那女人忙把那婴孩搂在怀里,生怕她出了声。
天刚亮,李得财就被婴孩的哭声吵醒,他四下瞅了瞅,不由大吃一惊,明明扔掉的婴孩怎么又出现在屋中。他知道老婆身虚体弱,走不了几步路,不可能是她捡拾回来。
那女人也装作不知的样子问李得财:“这孩子怎么又回来了?”
李得财张着大嘴,瞠目结舌地瞪着那婴孩。
那女人趁机说道:“别扔了,凑合着养了吧,没准这孩子有门道哩。头几年村东老李头扔了孩子又想捡回来,结果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就被野兽叼走了,这孩子还是养了吧。”
这村里人迷信得很,李得财心里陡然生了畏惧,没再吭声。
这婴孩名李月竹,月竹娘还没看到女儿年过三岁,就撒手去了极乐世界。李得财抓耳挠腮,急忙着四处张罗老婆,没三二年竟也又讨了个女人回来。这女人倒也勤快能干,言行举止看不出比旁人低出三分,谁知道却无端端地被旁人说成是克夫的生相,而尤其倒霉的是,她结婚还没半年,那好端端的丈夫竟就大病一场一命呜呼。村里人都更得了实证般,明目张胆地就大谈此女子的不吉利。李得财讨老婆心切,肚皮里料着自己讨不到他人眼中看得顺的女人,于是就动了这女人心思。可他又是个极怕死的主儿,生怕这女人讨来后,自己没个一年半载也一命呜呼,由不得抓耳挠腮,没个主张,冷不丁就想起村东那个巫婆了。村里人家凡是有烦恼的,皆请那巫婆驱邪散晦,这李得财便一溜小跑去了那巫婆住处,要她为自己算上一卦,瞧瞧此女是否可娶。
那巫婆算卦完毕告之,此女大可娶来度日,不必担心。那李得财欢喜得手舞足蹈,不过临走时不由得问了句:“这女人既然克夫,那怎么不克我哩。”
那巫婆瞅了瞅李得财,说道:“这女人除了克人外,其它的都不克。”
那李得财一听此话,不由生了糊涂,问道:“我不是人么?”
那巫婆道:“人这东西是不能光看那皮囊外相的,你虽是人的外相,却远远超出了人的水平,那女人克不着你。”
那李得财心下陡然更生了欢喜,只认定这巫婆是在赞他不同凡响,于是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家,张罗了一番,把那女人娶进了家门。那女人一点也相不中李得财,但拗不过家里人,只好应了这事。
并不是所有后娘都对继子冷酷凶狠,但月竹似乎远没那运气碰个好主,即便贫穷不曾榨干人性里善的成分,那传统文化观念中对非己所出之异子的排斥也够受了,穷日子里自然更没闲工夫对她和颜悦色,打骂欺凌是家常便饭。不过,在这愚昧遍地的世界里,只要还用不到“恶意折磨”这个词,月竹似乎就应该觉得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