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退亲(2)
李婶早寡,守着个老母和十三岁孩子,她又种地,又养猪,虽然地种得出息不多,猪养得也不壮,但总算能填了一家人肚皮,至于钞票,却是蹦子儿也无。月竹躲到李婶家时,李婶正在院子里收拾家存的稻谷。李婶知月竹的事,就说:“我要是你,就嫁到村长家去,你也太倔了,干嘛偏要读书呀,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月竹道:“不读书就什么也没有,只有读了书才能离开农村,去城里找份象样的工作。”
李婶一撇嘴,“女孩子能找什么工作,还不是生孩子做饭种地,咱村那些个读过书的男孩子不一样还在这儿种地。”
月竹道:“读过书的男孩还在这儿种地,和读过书的女孩以后会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了?谁说男孩做不来的事情,女孩就做不来?”
李婶道:“你个小丫头说话可还真硬气哩。女人怎么能和男人比,男人有力气,你有么?你能打得过男人么?男人要发起火来,还不打得你伏伏贴贴的。”
月竹道:“听您这么一说,男人还真是‘本事不小’哩。”
尽管月竹说的是讽刺话,不过跟李婶说反话就跟对牛弹琴一样,她是压根听不出一点名堂的,所以当下李婶接茬说道:“所以说嘛,女人家就该老老实实跟个男人,别老想那些没影的事。”
月竹没再吭声,她知道跟李婶说不出什么名堂。李婶大字不识半个,一辈子也没出过几次山沟,就知道刨土种地填肚皮,和许多村里人一样,无知得很。
她又听李婶说道:“再说,你读书都是村长出的钱,你不嫁喜柱,这些钱你可怎么说哩。”
月竹道:“我会还给他家。”
李婶直截了当地用满目怀疑的眼神瞥了一眼月竹,说道:“你哪来的钱?”
月竹道:“我有回进城听旁人说,集市那边有个什么厂子招收干活的,我想我可以去那瞧瞧。”
李婶吃惊地瞪着月竹,尽管她们都在这穷山沟里过着苦不堪言的穷日子,但几乎每个村民都没想到过要离开土生土长的家乡去城里找活干,这对他们来说,实在不可想象,仅凭他们偶尔进城所受的白眼和驱赶就足够了,更别说什么去那地界讨生活了。
当时尚未时兴农民进城打工,村便是村,城便是城,加上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村里人想在城里找个落脚地,讨工作求生存,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即便数年后开始时兴农民进城打工,这些个农民也是连着串地跟着相识的人,或在熟人的带领下进城讨工作,所以此时李婶听了月竹的话,实在不亚于石头块突然开口说了话般的惊异骇然。她愣怔了半天才又说道:“你个丫头想自己往外跑?!天哪,你不怕呀?”
“怕什么?”月竹问。
这一问倒把李婶问住了,说实在的,和许多村里人一样,她几十年闷在山沟里,就知道睡觉吃饭种地,其它的全都两眼一抹黑,一想到离开这村儿,她就无端地生出无数恐惧,但具体怕什么,她却又说不出来。她想了半天,才又说道:“外面的坏人多着呢,人贩子,拍花子的,你一个小姑娘家自己跑出去,还不等于往狼窝里跳。再说,人家是城里人,咱们是村里人,人家还不欺负死你,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顿了一下,又叹口气,“也就是你们这些小孩子家一想到进城就高兴得不得了,那里哪有咱们落脚的地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