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他在流浪时发现的半竣工别墅,钢筋水泥板砖墙,主体做好了,工人们留下一堆臭衣服和满地垃圾尘土大小便,还有一个锁着的小屋,该是个储藏室。他缩在二楼的临窗墙角,夜风很烈,在别墅里恣意纵横,夹杂着细雨,即使把衣服裹系在身上,又潮又冷。明天一天的口粮全喂进了嘴巴,远空依旧未吐露一些青亮的意思。踱步在别墅偌大空间消磨时间,小小储藏室发出细微的鼾声,甜蜜悠长。一把锁,隔断了他和那个温暖世界的联系,凄风苦雨,夜黑无尽。
睡在储藏室的是一个白痴,白天以翻垃圾箱为营生,入夜便栖居休憩,日子逍遥惬意。饿了从垃圾箱拣出被扔掉的零食,饱了拿塑料袋装挂在腰间,渴了问住户讨杯水喝,还可以用地上的烟头过瘾,天冷了围上破被东西街上南北走,随意坐地酣然入睡。发型更是搞艺术的风姿。
白痴分两种,一种是弱智,没有基本的挣钱生活能力,另一种超越了普通人的思维高度,不为世人所容纳。行走江湖街头市脚的,再蠢也晓得没好处的事不能做。所以他们达成协议,他提供白痴的晚饭,白痴提供给他夜宿的地方,钱归他掌握,钥匙由白痴保管。
其实,很多时候,困难很简单,就看你有没有用对方法。
他解决人生大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偷。抢也分两种,一种是当街尾随一把掠来夺路而逃的光天化日型,要求眼明手快;一种是夜静人稀蹲点守候横脚离去的碰运气绅士,讲究外型凶悍。无论哪一种和公交车商场里扒手一般,都隶属运气左右。古有侠士劫富济贫,诚然,富翁钱箱饱满,而且失去的不过九牛一毛毫不在意,然而技术含量却又高于前三者,经济头脑的他选择面向大众。
一个人由穷人变成富人,首先要学会剥削穷人。因为富人是生产者,而穷人才是消费者,所以,把手伸向大众的口袋,首先找对了对象,其次不要一次性拿走口袋里所有的钱,这样下次他就没有能力来消费,换而言之,一点点地不露声色的消费,是没有人觉得肉痛的。
不过翻箱倒柜地寻找金银钞票,无异杀鸡取卵;拿走墙角的空酒瓶旧报纸,无疑杯水车薪;介于两者之间的铜铁铝等,才是取之有道。扛着三十金重的铁块翻过墙走在街上,心中惴惴,身后稍有招呼声、车声,便想拔足飞逃,迎面走来的人为什么总盯着我?手里湿腻腻的,身上也有些潮,额头上都见了汗,刚才的运动量过剧烈了,呃,太阳真大。如果被失主揪住,我应该说是我家的,可口音又不对。如果一起去派出所呢?那就半路趁他抓不紧,跳墙逃走。大不了进去一回,老子又不是没进去过。小小东西还能怎么样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脸上阴晴不定地走进收购站,过磅,算账,接过花花绿绿的几张钞票,他觉得腿软软的,走路都不知道踏实地与南北了。
狂喜很快湮灭了第一次出手的惊惧,成瓶的啤酒大块的猪头肉凉拌热炒几样小菜,他找到白痴,两个人在废别墅的通风处盘腿大嚼,酒酣耳热后,白痴说话也十分有条理了,咱俩关系好,那谁谁谁最不是东西了……一番口喷白沫的辱骂与愤慨,附和与添加,颠颠倒倒地说着场面话与真情流露,直到满地残渣狼籍,乜斜一笑,摇摇晃晃钻进储藏室睡大觉。
当胧把意识从远方的记忆中收回的时候,才发现小家伙早已鼻翼轻颤沉沉入睡。伸手为他盖好被角,悄悄走出门外,面对繁华的街道,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