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鲜血,满手满身的鲜血。
自己手中握住的是什么?是一柄匕首,红的刺眼的匕首。
父亲的胸口汩汩地流着血,血流淌的声音,那么清晰。
一对精巧的铃铛正挂在伤口的位置,受到血液的冲击,清脆地,欢快地摇动着。
他看得见,那是恶魔铃铛,在向他邪邪地笑着,向他招手。
……
他很口渴,渴到可以听到心脏枯竭开裂的声音,清澈的溪水就流淌在身边,漫过他的腿,他的手。
只要一鞠手,就能喝到那清凉的水。
可是那却,解不了他的渴。
他刚刚从不远处的村庄的角落里爬出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取流淌在眼前走来走去的人身体中的水喝。
只有人的鲜血才能解得了他的渴。
他伸出手来,用力撕扯胸前的衣服,可那两只铃铛,却怎么扯也扯不开,像被施了魔咒般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摇动着魔音,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我好渴,简直快要渴死了。
远处遥遥地传来了人的谈笑声,脚步声。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心中痒如百蚁挠心,幻想中他无数次腾跃起来,刺穿他们的喉咙,撕裂他们的胸膛,鲜血喷薄而出,洒在他的头上,洒在他的身体上,洒在他的嘴里,那么香甜!那么可口!那么痛快!那么酣畅淋漓!
但他不能,他不能杀那些无辜的人。
他的手已经将胸口抓烂,血渗出来,染红了手指。
我好渴,简直快要渴死了。
他右手摸索出那把匕首,抬起左手,匕首银亮的刀刃在左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道弧线,红色温热的液体便瞬间喷了出来。
胸前的铃铛瞬间便被那红色的滑腻液体淹没了。
他感觉到了恶魔铃铛的慌乱。
他听到了恶魔铃铛尖锐的惨叫,像快要被溺死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
你不是渴吗?你喝吧,给你喝。
给你喝个足够。
铃铛嘶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终于,连同他的思想,一齐慢慢地消失了。
……
“蓝泪可以暂时帮你减少恶魔铃铛对你的影响。但最终能不能
降服这铃铛的魔性,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几道银色面具所反射的光芒在眼前一晃而过。
竟然不再渴。
这种阔别已久的轻松感觉。已经恢复了的体力,柔软的床,柔软的衣衫。
面前,站着一位白衫,带着一副冰银色面具的男人,在他身后,立着被唤作蓝泪的兰袍婀娜女子。
“不要救我,离我远些,我……是个罪人。”
“在我这里,没有罪人。”
冰银色面具下的男人突然阴阴笑了起来。
“在我这里,只有该杀与不该杀的人。”
……
“我和你的约定仅此而已——我若留,便为你效力,条件是我一切自由;我若走,铃铛便归你,而从今后你我也再无半点关系。”
……
“永远爱你的人,是我。”
……
“你救了我未嫁的妻子,谢谢你。”
……
他凭什么要活下去?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活下去?
他的出生便是罪孽,他如何还能够厚颜无耻的活下去?
……
七年前父母的死,逃亡,为鬼吏效命,降服恶魔铃铛,爱上伊水,背叛鬼吏,重逢烈炽……
回忆像旋涡一般,翻涌而出,又拥流而去,飞逝的那样快,转瞬便不见了踪影,那样深刻的疼还留有心底,却又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
“抛去过去的一切吧,你已经死了。”
又是那个熟悉的冰银色的声音。
雷飒恍恍中睁开眼睛,这情景同七年前如此相似。
已经恢复了的体力,柔软的床,柔软的衣衫。
这个戴着一副冰银色面具的男人,和永远跟随着他的那位兰袍女子。
是鬼吏,他七年前救了自己的命,七年后,在自己离开他之后的今天,再次救了自己的命。
“我将恶魔铃铛还给你,并赐你美女十名,家宅一处,你可在绿洲安心度过后半生。”
“今天起,你不再是雷飒,只是鬼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