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某人在网上说,2007年最流行的小说形式是穿越。
出于职业的敏感,我不禁对身边那人多看了几眼。他一身青色长衫,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腰间配着一块儿墨绿色美玉,看上去应该是中年人的年纪,但眉宇之间透出一分孤傲,三分豪爽。此刻,他背转过身去,隔着细密的竹帘,也许在眺望外面滂沱的雨。
有的人成为知己,需要千锤百炼的生死与共,也有的人成为朋友,只因为机缘巧合的电光一闪。
“吃饱奶的婴孩,是不会多吃一口奶的。所以你看,孩子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而健硕。可是乱世呢,就好比一个吃饱的人,他已经饱了,还接着吃,不停地吃,他不仅吃光自己的食物,他还抢夺别人的,他就一时不停地吃啊吃,结果呢?”
他一会儿是脸蛋,一会儿是屁股,一会儿是胸脯,或者是反过去倒过来地看,屁股,脸蛋,胸脯,王就这样看啊看的,这一定是一种瘾。不,应该说,王现在很过瘾!
我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用了吃奶的劲大喊一声,只听平地一声吼,大地也得抖几抖!我用上天、我的族人、我的亲爱的爹亲娘亲给我的好嗓子,这一声好吼!
活泼吗?是的,活泼,活泼得像一股涌动的泉。无邪吗?是的,无邪,无邪得似乎是冰峰上绽放的雪莲。幽怨吗?是的,幽怨,幽怨得仿佛是天山上的赛里木湖水,那样的寒冷寂寞。脆弱吗?是的,脆弱,如同掉队的大雁那样忧伤。
就在这间小小的斗室,我的记忆之门敞开,它迎接着我,如同母亲,迎接久别的孩子回家。
湖水碧绿,周围很静,只能听到树叶的声音。正午的阳光透过树的枝干照射在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我若有所思地说:“好美的一条江,望过去是很美。你的意思是说?”我忽然恍然大悟,“望江,这湖叫望江!”我回过头来,却发现公子离已经满眼都是眼泪,这个男人竟然哭了!
当橙黄的烛光,慢慢点亮微熏的酒,公子离重新包扎了自己。他换了一身普通的衣着,从我这儿看过去,他就像邻家哥哥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衣着普通的人,竟然贵为王胄呢?
我心里可高兴了,我记得我亲了奶娘一口。奶娘眼里一下流出好多眼泪,她紧紧地搂着我,喃喃地说:“这可怜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要去见我的亲爹亲妈,我觉得就像是在做梦!我一高兴就忘了头上伤口的疼,我就靠在奶娘怀里,随着车辆的摇摆沉沉睡去。
我从车上冲下来,我哭喊着,奔去,向着那一片深不可测的白色的海洋。我跌倒了,我爬起来,我奔跑着,像一只山间的小鹿,我向着他大叫,我跑过跪在路边的人,我的面前掠过他们惊恐的眼神。我越跑越快了,我感到无比轻盈敏捷,我的身体腾空而起,我看见父王身后的太阳摒出万丈光辉,那是我的父,我的王,我的父王啊……
我那时还不到十二岁,现在我想,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心里一定有一把锁,曾经的委曲,孤单,屈辱,伤害,都被这把锁所在笼子里。而权力,把锁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流出仇恨的浓汁毒液。
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照射过来。我跪在公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我知道这真的不重要。我只是想让老人知道,在这冰冷严寒的人世间还有一颗温暖的心。
父王见我有如此气度,不禁大笑。“不愧是我姬姓子孙!好,准奏!”他冲我招手道:“我儿,到我身边来!赐你黄金座,共审石头案!”
宰相突然从卫士腰间拔出三尺长的剑,一下子刺进那年轻人的心口。剑贯穿了身体,碰到了冰冷结实的花岗岩地面,发出“叮”的声脆响。
这内宫原本就是园囿,遍栽桃花。我们从绿树丛中经过,却见那朝阳初生,将千朵万朵桃花的影子,印在黛瓦粉墙之上,远处隐隐传来歌声,不觉竟在仙境一般。
这时洞内又传出细微之声,转出来一队乐师,五六个少女。我定睛看那些女子,个个标致清丽,行则莲步,静如柳杨,仪态万千,宛如天人。
原来这仙姑专司人间情事,被称作“采薇仙子”,居于帝座前,奔波情缘间。那天同与二老受托,却因件要事耽搁住,才迟来梦云山。采薇仙子知我不懂男女情事,微怨道:“二老这阵法精深,却要懵懂少年来破,未见不被人耻笑。待我与这痴儿,游尽这梦云山不迟!”
采薇赞道:“此峰虽险,然有小径可寻。那些个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或有出路也。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穷途末路处,未尝不是新生之所。”我拍手笑到:“姑姑所言不差,我记住了!”
采薇仙子笑道:“我只喜世上痴心人。要知情事无数,肌肤之亲,头股相枕,因色起情,本是天理。然人之情易迁也,故我所爱者,是那天底下一等一的痴心之人。”说罢微露兰花指,遥遥对我。我见姑姑此指法柔弱秀美,心中只是喜欢不已。
我想那骷髅岛深处,不知还藏有什么机关,心里自有畏惧,但想那肖朝宗能在此岛普渡,我焉能害怕,不由挺起胸脯道:“肖大哥只管带路,就是虎穴龙潭,我也要闯一闯!”
采薇叹道:“大道已没矣。须知万物皆出于污秽,凤凰亦无例外,但与罪恶不同,凤凰选择了光,选择了义,选择了火。凤凰生兮,涅磐生香,凤凰是火,要荡尽这世间之罪;凤凰于飞,和鸣铿锵,凤凰重义,无论生死皆和鸣也;凤凰鸣兮,于彼朝阳,凤凰爱光,要迎着朝阳飞翔!”
姑姑眼中似有流光异彩,我只听她低声唤我:“你要保护好灵儿!还要记住我一路上的话,不枉我疼你一场。”说完不待我答话,高声笑道:“朝宗,我观‘落凤坡’上妖雾弥漫,今儿个夜里,免不得有一场血战,你且随我来!”
当下那黑衣骑士开口道:“挡住去路的两个,不必跪地求饶,吾乃蚩尤座下的魔君,在这灵界忍辱两千年,适得落凤坡上良机,岂能错过!”说着发出沉闷的笑声。我听那笑声比最惨烈的哭声还恐怖十倍,不觉捂住耳朵,但仍听得那魔头说道:“所谓正义……皆是骗人!这骗不了我……来吧,放下正义……放下诫命……听从内心的欲望!对……欲望……欲望会使你获得永生!”
灵儿早就抽出双鞭,抱在胸前。在危难来临之极,她双目明亮如星辰,眼角唇边却不见丝毫惧意。我也顺手抄起一把短弯刀,但见弯刀如秋菊,金芒照四方。
哪知那灵儿道:“不敢当!我不听花言巧语,尤恨福家子弟,最恨王公贵族!”
采薇笑道:“我自是与痴儿有缘,想那师徒名分倒也罢了!只盼你有朝一日,不被物欲所迷,能悟得人间正道,那时自是我们重逢之日!”
仙子们的身影一个个离我而去,只有空灵飘逸的声音,布满了整个世界:“生有何欢兮,死有何惧……吾等共去兮,那世界起头;生有何欢兮,死有何惧……吾等同赴兮,这世界末日!”
在荒芜、苍凉的原野上空,重生的“凰鸟”与垂死的“凤鸟”,在欢快地合鸣,我仿佛听到采薇仙子的声音,依然那么亲切:
她皮肤白皙如脂玉,几缕发丝旁逸斜出,晶莹透亮,我却发现在那天鹅般洁白的颈下,有一点桃花。
我猛然听得此话,想起姑姑寂寞广袖凌空飞荡,梅兰竹菊四仙子香消玉陨,肖大哥生死未卜,千愁百感齐齐涌上来,一头扎进那白袍老者怀中,放声恸哭。
白袍老者不由摇头,叹道:“痴儿与灵儿,尔等莫忘了采薇姑姑的苦心。那‘正情剑’与‘销魂剑’从今之后,便是融入你们的本心,自此人剑一体,定要饱受风霜摧残,情劫磨难,须得‘七七四十九劫’,方能合一!”说着,他从棋盘之上各取黑白一子,放入我和灵儿的手心。那棋子温润如玉,却柔柔的,似是带着无尽的温暖。